易九霄进了屋，看见许青和傅雪，又是一怔。
他很快道：“这里我盯着，你们去吃饭吧。”
傅雪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易公子，你和师姐……是不是闹别扭了?“
白天她就觉得怪怪的……
易九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须臾垂下眼：“没有。”
是他太心急了。
即便不是合适的时机，他还是说了。
待二人离开，易九霄站在屋子里，盯着拎回来的食盒看了许久。明明折腾了大半天早已腹中空空，他却一点食欲也没有，只觉得胸中憋闷得厉害，索性转身出了屋子，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不同于盛夏，入秋的医谷安静了许多，虫鸣隐隐约约地自树丛里传出，时而伴着夜风摇动树梢的沙响。
易九霄对着漆黑的树影出神，心中涌出一阵酸楚。
几个时辰之前，他甚至还在庆幸，白珏没有彻底拒绝他……可这之后她的一举一动，分明都在躲着他。
下意识的举动骗不了人，她在疏远他。
易九霄一个人在夜色中静静坐着，仿佛和周围的静物融为了一体，也不知过去多久，他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便抬了头。
月光沿着衣摆向上，恰好照亮面前人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白珏手里抓着一本书，停在几级开外的石阶上。
仅仅是一瞬间，她就明白了眼下的情况。
还能有什么不明白呢？
理智告诉她，她或许应该彻底狠下心无视这一切，但今夜的月色太过明亮了，亮到将那双眼眸中萦绕的万千心绪都暴露在她面前，叫她无论如何也忽视不得。
月光在他眼中轻轻颤动着，茫然过后，便是难以掩盖的失落。
白珏莫名生出一丝愧意，他的眼神就好像……她抛弃了他一样。
“易兄……还没吃过吗？”
“我不饿。”
易九霄垂眼顿了一下，复又抬起头。
“白珏，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他清冷如泉的嗓音透着浓浓的沮丧，“咚”一声坠入她心湖。
白珏紧了紧抓书的手：“不是……我只是……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和你相处……”
他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变了。
她不由自主地就开始审视过往的种种，她和易九霄的某些举动，似乎早就超过了朋友的界限。
可她竟没有觉得丝毫的不合适。
“果然……”
易九霄自嘲地垂下头：“……你觉得困扰的话，就忘掉那些话吧。”说完不再看她，似乎想等她走过去之后再起身。
一息、两息……那双脚走到他身侧时，停住了。
衣料摩擦的声音响了几声，白珏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易九霄眼眸颤了颤，强忍住转头的冲动。
这是做什么？
白珏伸手搭住双膝，望着如水的月色，半晌，缓缓开了口：“其实在我心里，我是喜欢和易兄待在一处的。”
易九霄猛地扭头。
白珏深吸口气，对上他的视线，语气真挚：“易兄于我而言，亦是很重要的人，我一直将你视作至交好友，也……没有不想见你。只是白日你出现的时候，我既高兴……又不安。”
易九霄怔住：“为什么会不安？”
他做了什么，竟让她觉得不安了？
白珏眸中掠过一丝踌躇，须臾扭回头，垂眼盯着自己的掌心，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怕有一天，我会再度失控……”
“我不想伤害你。”
身边人骤然安静了。
白珏等了一会儿，偏头看过去，却见他睁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眼中阴霾已然一扫而空，透出茫然无措的欢喜来。
原来不是不信任，是……在乎他。
易九霄半个身子都转了过来：“我还以为、还以为……”
“什么？”
他使劲摇了摇头，竭力克制住唇边的笑意：“没什么……白珏，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我真的很开心。”
许是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白珏忍不住露出笑容，两人看着彼此，一时都怔住了，下一刻，双双错开视线。
她怎么跟着笑起来了……
白珏胸口起伏几下，定了定神：“总之，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千万不要犹豫。”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种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事，而易九霄对她几乎是不设防的。
“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坚决。
白珏叹了口气，起身：“走吧，是时候去议事堂了。”
待她踏入议事堂，堂中早已站满了弟子，往常严肃寂静的地方，此刻竟显得十分热闹。
“大家久等了。”
白珏快步走到主位边上站定，蕴含灵力的声音一散开，堂中很快安静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道：“诸位，今夜把你们叫来，是有要事相商。”她取出腰间的令牌展示给众人，“想必你们都有所耳闻，谷中的长老如今已自愿离谷，长老之位空缺，是以今后的谷中事务，需要有人做决断！”
这话一出，人群之中当即议论纷纷。
“你说她想干什么，难道是要自己当长老？”
“谁知道，谷里还有几个教学的先生，论资历，要当长老也应该是他们吧？”
“可是令牌都在她一人手中……”
……
白珏没在意底下的声音，继续道：“眼下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接任长老，我有个提议，不如就在同门中推举合适的人暂代医谷事务，诸位以为如何？”
“为何不直接让几位先生暂代长老之位？”
底下有人发问。
白珏循声看去，道：“几位先生年岁已高，平日讲学亦劳心费神，眼下是多事之秋，对于突发之事，他们未必能应对及时。”
“说的有道理……”
“课业被先生管束也就算了，我可不想平时还被他们管着……”
一众弟子激烈讨论起来。
“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嗯……许师兄吧，他以前经常代长老处理事务来着……”
“要我说，肯定是白师姐！”
“为什么？”
“你忘了？她是前谷主唯一的弟子。”
“照你这么说，曲师姐不还是……”
讨论足足持续了近一刻钟，白珏终于不紧不慢地点出了几个弟子的名字。
除了许青和傅雪，被点到之人，无不面露惊讶。
白珏看向几人，笑着接话：“我有个提议，不如就由这几位同门暂时处理医谷的事务，诸位可有异议？”
她所列举的，皆是弟子中人缘较好又处事审慎之人，可谓众望所归，因而台下无一人反驳。
“那就这么定了！我不在的时日，就劳烦诸位同门多费心了。”
她一言拍板，立刻有人发问：“师姐不留在谷里吗？”
此话一出，堂中忽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齐汇聚到了一处。
白珏从容颔首：“是，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们一定要格外小心，以免再被有心之人乘虚而入。”她旋即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曲师妹中了纪鸢的毒，神智尚未清醒，大家若心有不平，也等她恢复之后再议是非。”
满堂哗然。
“我没听错吧？她中了谁下的毒？”
一众弟子面色戚戚，若非亲眼所见几位长老的表现，他们恐怕很难相信，堂堂医谷谷主，连自己的弟子都不放过。
“情况就是如此，剩下的时间，就交给几位师弟师妹安排了。”
说完，白珏离开了议事堂。
屋外夜色沉沉，几点寒星寂寥，露水渐重。
她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急匆匆追赶而来的脚步声。
“白师姐！”
白珏停下脚步，看向来人：“许师弟找我有事？”
许青环顾一周，确保四下无人后，才小心翼翼道：“傅雪把所有事都和我说了，师姐，你……”
他迟疑一瞬，压低了声音：“……你真的是魔胎吗？”
“……”
面对他谨慎的确认，白珏只能叹气：“是。”
也就是消息还没传到医谷，否则其他弟子看见她，反应不会那么平静。
她答得太过坦然，许青反而不知该如何接话了，沉默须臾才道：“我能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白珏有些讶异。
一直以来，她总是设想他日身份暴露，等待自己的便是众叛亲离。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一切却与她的想象相去甚远。
认识了不到一年的朋友也罢，交情不深的同门也罢，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任允，都没有在知道这件事后瞬间对她转变态度。
到头来，竟显得她杞人忧天过了头。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和旁人谈及这件事，会是如此轻松的心情。
露水在草叶上缓缓凝结，映着天上一轮明月，滑到叶尖将落未落之时，娓娓道来的人语短暂地止息了。
许青低着眉眼，头发梳得不似平日板正，几缕乌发顺着他的鬓角垂下，影影绰绰地掩着那双眸中的思绪。
好半天他才道：“所以你之后……不会再回来了，对吗？”
“未必。”白珏耸耸肩，“许师弟只要记住，之后若有任何一方让你们表态——以保全谷中同门为重，不必考虑我。”
她的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青心头一震：“我明白了。”
待他离远了，隐在暗处的易九霄才现了身，走到她身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易九霄方才没有和她一起进去，只在外面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待着。
白珏望了望黑蓝的天幕，道：“先找到宁千重，再顺藤摸瓜，找到纪谦和纪鸢。”
易九霄安静片刻，忽然没头没尾道：“我们去吃饭吧。”
白珏愣了一下：“你不是不饿吗？”
他神色不自然一瞬，倏而一脸认真：“我现在饿了。就当陪我吃，可以吗？”
白珏狐疑地看他几眼，想从这张脸上瞧出些别样的心思，但他神色如常，反显得她疑神疑鬼，于是点了点头收回视线，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正好她也什么都没吃呢。
不过这个时间点，灶房早就收拾干净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东西吃……
易九霄似猜出她心中所想，留下一句“你先过去，我稍后就到”，而后使出轻功，三两下就没影了。
有这张嘴误会都隔不了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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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