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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色浓稠

笔录很快做完,女生和朋友一行人气鼓鼓地离开了。警局旁边挨着医院,顺便带杨峥去做了验伤,定义为轻微伤。

警察安慰好女生,承诺会在打人的胖子落网后给出判处结果。

宋听言在警局门口接了个电话,眉头越皱越深,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房东阿哥今晚要在民宿守灵,姐,我得回去给他们安排一下,免得回头又把我的东西摆乱了。”

“我还是在附近给你找个酒店吧。”说话间,他已经打开了订酒店的软件。

许渡神色淡淡的,“不用了,车钥匙给我,我开车出去转转。”

宋听言了然,也不再劝说,大概跟她指了指停车的位置,嘱咐了一句开车小心,电话又响起了。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杨峥。

他坐在长凳上,安静地盯着地面上某处发呆,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指节,想得出神。

杨峥只是坐在那里,整个人却像是塌了下去。

等待笔录的时候,宋听言和她闲聊提起,第一次见杨峥时,对方正意气风发地在酒吧里撒钱,台上的歌手高喊着他的名字,场子一下子被点燃。可宋听言却觉得,金钱于他而言,是甩脱不掉的累赘。

二人因此相识,得知宋听言民宿开业,杨峥连夜开车过来,将厚厚一沓现金摆在他面前,续了一年的房费。

视金钱如粪土的土大款,许渡心里暗暗给了个定位。

夜色浓稠,春城的气候要比海城干燥许多,记得小时候她第一次跟着许占生来这里时,过敏犯了,许占生连夜带她去医院挂急诊。

焦急守在病床前的神情,她至今还记得。

从心理学上分析,在遭遇过生活重创后,应该远离过去的一切记忆,避免触发创伤。

但许渡从小性子就倔,她只需要最快捷有效的伤药,再痛也忍着一语不发,直到伤口结痂,留下边缘一圈发痒的新肉。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陌生的号码浮现在屏幕上,许渡缓缓将车停在路边。

接通电话的同时,点了根烟。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耳边只剩下稻田里吹来的微风,她看着高悬的圆月,很亮,有种妈妈的温柔。

“许渡。”

她弹了弹烟灰,辨认出来人的身份。

对方的声音很轻,却正好压在她心里最薄弱的地方。

“那天,你为什么不在?”

风吹过玉米地,海浪似的沙沙声层层翻涌过来,田地辽阔,天边正好挂着闪烁的星辰,冷不丁让她想起老宅门前的一小片水田,无论四季更迭,田里的作物总是郁郁葱葱。

见她沉默,电话那端的情绪愈来愈激烈。

“她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为什么,为什么不接?”

“她连眼睛都闭不上!”

“操,你他吗还是人吗?如果不是你,她本来可以安享晚年!子孙满堂!”

……

最后,似是认命般,嘶哑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字一句:

“许渡,你怎么不去死呢?”

风一直在吹,许渡后知后觉地拢了拢衣领,把烟踩灭,烟头扔在最近的垃圾箱里,弯下腰在田边捧了溪水浇上去。

再拾起手机时,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她点开那串陌生号码,添加联系人,备注时指尖顿了顿,还是敲了上去——哥哥。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好像无处可去。

银白色的车身在黑夜里游走,从一扇扇暖黄色的窗前驶过,直到山脚下,路边逐渐没了人声,她的心才彻底安静下来。

面前的门牌被车灯照得通亮:栖春墅79号。

她漫无目的地把车开到了许占生留给她的小别墅门口。

大门紧闭,许渡轻轻掀开门锁的盖子,思忖片刻后,输入她的生日,大门缓缓打开。

几年过去,院子里的杂草已经有半人高,随手堆砌了不少木箱和装修用料,想来是宋听言请来的装修队,准备动工了。

推开门,陈朴的木质家具气味扑面而来,房子里的布置还跟当年一模一样,吊顶上的水晶灯蒙了层保护膜。

她摁下开关,灯没亮,应该是装修关闭了总闸。

于是她顺着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月光走上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紧闭,许渡踮起脚尖,从门框边上的小木鸟肚子里摸出一把钥匙。

“咔哒。”房门开了。

许占生是个很老派的人,从房间布置就能看出,小许渡的卧室里基本都是木质家具,基调很简单,原木大床,窗边一张实木的大书桌,桌子上原本摆放了不少绿植,现在都枯萎了,剩个孤伶伶的盆。

窗外的树隐隐有些泛红,许渡掀开棕色皮质沙发的罩子,见上面没落多少灰尘,整个人彻底陷了进去。

这时,楼下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似乎在大门前犹豫了片刻,一步步走上楼。

许渡阖上眼陷进沙发里,连眼皮都没睁。

栖苍墅位于高端别墅区内,进出的人员都需要严格登记,她的车大概是被宋听言登记过了,一路畅通无阻地开进来。可这不意味着外人能进。

她想得清楚,如果是图谋不轨的坏人,大不了死在这,正中她下怀。

如果是故地重游的鬼,那正好能帮她传个话。

沉闷的脚步声停在房间门口。

半晌,才不轻不重地开口:“许教授?”

她猜错了,来人是个不辨善恶且金钱如粪土的土大款。

许渡缩在沙发里,像个见光死的鹌鹑,没气力地问了句:“你怎么在这?”

“还有,不要叫我教授,我只是在海大挂职,已经不讲课了。”

杨峥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掏出一瓶水放在她面前的矮桌上,自己则打开一瓶冰凉的可乐,清凉的水汽顺着静谧的空气蔓延到许渡的鼻尖。

“这套房子,是你的?”他没有直接回答许渡的问题。

“嗯。”许渡将眼皮撑开一条缝,看见杨峥斜倚在窗台边,背对着溶溶月光,正在用冰可乐敷鼻梁。

“我替朋友监工。”杨峥默了一会才开口,嗓音含笑。

树影摇曳,似是在勾勒他的影子,杨峥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看人时,会给人一种看狗都深情的错觉。

许渡又嗅到了那股味道。

或许是夜色太过浓稠,一时忘了将目光收回,她就顺着那条缝,缓缓睁开眼。

“我本来想着上来取设计图,没想到在楼下看到你的车。”杨峥解释道。

“图纸?”许渡来了精神,从蜷缩着的姿势里坐直,“可以给我看看吗?”

“当然。”

杨峥从身上掏出一卷设计图纸,递给她,指尖还泛着微凉的水雾。

图纸在桌上缓缓展开,布局图上,还有几行苍劲清隽的字迹标注:以旧改旧,布局不变。

她的视线在那行字迹上停留许久。

“宋听言说,尽量不动房子原本的布局,陈年的布置适当以旧改旧,但又不能丧失原本的实用性。”杨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身上挟着清凉的夜色,让人闻得出神。

“单从房子原本的布置来看,房主花了不少心思,这种设计放在当年也很出彩。”

许渡的指节不自觉在桌上轻叩,淡淡道:“原房主是我爸。”

房间里很静,连窗外树枝掉落的声音都清晰可辨,杨峥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看得出来,令尊在这间卧室上花费的心思最多。”

可不是嘛。

许渡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

那些年,许占生不顾何遇真反对,毅然放弃海城的事业来到偏远的春城白手起家,两人在电话里经常起争执,久而久之,年幼的许渡对春城的印象急剧滑落。

每年放假,许占生在电话里总将春城夸得天花乱坠,提得最多的就是这套小别墅。他总说,自己如何亲力亲为将她的卧室装扮得别具一格。

“囡囡啊,听别人说,这可是民国大小姐的风格,老有腔调嘞!”

“今年要不要来爸爸这避暑?”

许渡的回应很冷淡,听得烦了,还会将电话直接挂断。

忽然,一阵秋风从窗外灌进来,轻薄的窗纱被吹得恣意飞舞。

“砰——”

没等二人反应过来,房门被猛地合上。

许渡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重新陷进沙发里,蜷缩着腿,嗓音里带着一丝倦意:“该走了,白天再来……”

没等她说完,杨峥的神情霎时凝重,快步走过去拧了拧门把手。

没拧开。

“宋听言是不是没告诉你,这栋房子年久失修,有些门锁老化,只能用钥匙打开了。”

说罢,他问许渡:“你刚刚开门的钥匙呢?”

“……在鸟肚子里。”许渡说。

之所以把房门钥匙藏在那,是因为她记性不好,总乱丢东西,不知道弄丢了多少把钥匙,连配锁的师傅都熟门熟路了。

后来上大学,为了纠正自己的坏毛病,硬生生养成了物归原处的新习惯。

现在倒好,好习惯成了坏毛病。

杨峥无奈地垂眸轻笑。

他摸了摸干瘪的裤兜,转身又问:“手机带了吗?”

许渡今天出门时,只穿了一条黑色的针织连衣裙,没有口袋。手机也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被随手扔在副驾的座位上。

她坦白说:“在车里。你的呢?”

杨峥摊开手:“刚才被打的时候,摔碎了送去修。”

怎么会有土大款出门不带手机?

许渡心里嘀咕,随后又缩回沙发里,一副准备就这样将就着睡的架势。

旋即想起什么,指了指被罩住的床。

“睡吧,今晚保安巡逻的时间已经过了,等明天宋听言联系不上我,自然会找到这。”

杨峥没动,就站在那片月光里,无奈地扶额笑了笑。

过了一会,沙发上传来轻而平缓的呼吸声。

许渡居然真的就这样睡着了。

在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陌生男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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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色浓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