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是回庄里用的。
桌上的膳食全部是庄里厨子按沈惊钰口味做的。
在沈惊钰身边久了,连裴治这样的人都清楚他的口味了,想来全天下再找不到第二个比他还要挑食的人了。
侍候着沈惊钰用了午膳,裴治就准备回到厢房里去用饭,沈惊钰起身净手,拿起丫鬟送来的手帕擦手时,他忽的想到了什么,随口道:“怪了,最近我丢了好些手帕,你们洗衣服时可有看到?”
丫鬟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奴婢不曾看见。”
裴治正跨门槛出去,听到沈惊钰的话只觉贴在胸腔的那一块手帕突然化作了灼人的炭火,烫得他浑身发软。
于是这位武功高强的太子殿下,生生叫低矮的门槛绊了一跤,从廊下跌摔到了院子草坪上,造出巨大的声响。
这声闷哼吸引走了沈惊钰的注意力,他丢下手帕走去门边。
看着正从地面爬起来的裴治,他倚在门边笑着戏谑:“裴护卫怎的和门槛都闹能矛盾?”
裴治起身看他,原是想驳回两句话的,但看见他那张脸,裴治自己的脸反倒突然涨红了些,他握紧双拳,提着剑就风风火火离开了院子。
沈惊钰脸上笑意慢慢收敛,他暗拧着眉,侧首问身旁的丫鬟:“谁又惹他了?”
丫鬟摇头:“奴婢不知。”
裴治在庄上虽是沈惊钰的近身护卫,和她们一样是庄里的下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惊钰对他的偏心,大家对裴治也是恭恭敬敬的,哪还敢惹恼他。
想到裴治也不是第一次生莫名其妙的气了,沈惊钰就没往心底去。
*
一晃又是两天。
从秦淮馆听完书回到庄上,马车刚稳住,庄门前的管家就上来禀报:“公子,您前两日在山庄外面救的那个汉子,他上午寻来了咱们庄上,说想要见您。”
沈惊钰搭着裴治的手下 了马车,闻声蹙着眉细想了会儿,才记忆起管家口中的‘汉子’是谁,他道:“见我作甚?”
“小的也不知道,不过我们已经搜过了,他身上没有会伤到人的东西。”管家又说。
沈惊钰揉了下眉心,摆手道:“去看看吧。”
裴治跟着他一起去了前厅。
不多时,管家领着一个高大的壮汉走了进来。
来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皮肤较黑,五官端端正正,浓眉大眼,肩背宽阔,瞧着确实是一把劳动力。
他一见坐在主位上的沈惊钰,便“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地上,他猛猛磕了三个响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小的名叫赵大牛,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想南下去寻亲,到姑苏城实在没盘缠了,公子您救了我这条命,我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沈惊钰倒也不会让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庄里塞的,他坐在椅子上,摇着手中折扇,目光在他身上上下逡巡,而后问:“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我家里是种地的,我给地主看过院子,喂过牛羊,会一些拳脚功夫,我还会说戏,以前村里谁家结亲都会请我去唱两句。”赵大牛回答得老老实实的,讲话操着一口北方口音,目光却十分坚毅。
他长相很周正,个子也魁梧,便是把人留在庄里做事也没什么的。
沈惊钰想了下,说:“当牛做马倒不必了,你先留下在庄上做些杂活、得闲时候唱唱戏,等攒够了盘缠,你再去寻亲。”
“公子,您简直就是大善人!”赵大牛泪眼汪汪,闻言又趴在地面拜了下去,“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赵大牛的口音听上去滑稽好笑,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话,沈惊钰听得忍不住笑,脸色看起来也比平时要温和许多,他摆摆手,让管家暂时先将人领下去了。
裴治站在沈惊钰身旁,全程没说半句话。
他仔细观察了那人,的确没说假话,是一个普通百姓,也不会对沈惊钰有什么威胁。
至于沈惊钰要把人留下还是赶走,那就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裴治本就不觉得有什么的。
只是有为倒先坐不住了,他不知何时凑到了裴治身边,压低声音对他说:“裴护卫,你如今可再威风不起来了。”
裴治瞥他一眼,并不接话。
有为却很是高兴,他继续说:“从前公子宠爱你,那是因为他觉得你新鲜,如今庄里又来了个新的,还那般懂事听话,公子一向喜欢听话的奴才,像你这样总爱和主子顶嘴的,早晚要被新人取代了去。”
裴治冷哼一声:“你是被我气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吗?”
“我是否胡说,你且看着就知道了。”有为抱起手臂,一脸幸灾乐祸,“公子对人对事的新鲜意趣就没有超过三个月的,你迟早要叫公子给厌弃了。”
裴治没将他这话往心里去。
何况他干什么需要沈惊钰的‘宠爱’了?他倒是巴不得沈惊钰不来折腾他,等三月之期到时,他最好能干脆利落放他离开。
裴治心里这样想。
只是后面两天真看到沈惊钰因为赵大牛会唱一出好戏而夸赞奖赏他时的模样,裴治心里就不舒坦了,以至到了深夜,他也辗转难眠。
庄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了。
廊下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暗光。
裴治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觉。
什么叫迟早被新人取代?被沈惊钰厌弃?
莫不是说沈惊钰心中原是有他一席之位的?
他索性坐起身,穿上鞋,推门离开了厢房。
夜色愈加浓郁,月光如水,洒在院落之中,院中像是有一洼浅水滩。
他轻手轻脚穿过月洞门,走到了沈惊钰的院子前。
卧房的门并未上锁,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又将门轻轻合上。
卧房里很暗,只留了一盏烛火照明,好在今夜月色明亮,靠着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裴治轻轻松松穿过屏风,摸到了床榻边上。
床帐半掩着,沈惊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月光洒在地面,像铺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雪霜。
裴治小心拨开床帐,静静看着床上安睡的人,不知为何心跳竟如擂鼓敲响般砰砰,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许是想来找沈惊钰问个明白。
他蹲下去,凑近沈惊钰,正要将人喊醒来,一道寒光忽地从锦被之下刺出,直直往裴治面门刺来。
裴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沈惊钰的手腕,现下才瞧清楚那竟是一支莲花银簪。
“沈惊钰,是我。”裴治压低嗓音,沉声说。
看清来人,沈惊钰丢掉手中银簪,气得握拳狠狠锤了一下裴治的肩膀,他翻过身面朝里面,重新闭眼道:“你大半夜不睡着,跑来我房里作甚?”
裴治倾身往前,扒了扒沈惊钰的手臂,“沈惊钰,我有事问你。”
被打搅了睡觉,沈惊钰心中有火,语气便不耐烦了:“你什么话不能留到明天问?”
“明天,明天我就问不出口了。”裴治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忸怩。
有为:公子不要你咯,有人要取代你咯
裴:取代……沈惊钰他心里有我?!
沈:你们疯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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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