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针,刺破了湘西夜色的沉寂。
谢沉璧立在古栈道的残垣上,墨色长袍被山风刮得猎猎作响。他苍白的手指紧握刀柄,眼底两簇幽蓝鬼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七个人围住了他——黑衣,蒙面,刀锋淬毒。他们已经追了他三天三夜。
“交出秘匣,留你全尸。”为首者声音嘶哑,像是碎砂磨过铁器。
谢沉璧不语。他从来话少,将死之时更无多言的必要。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在尖削的下颌凝成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岩石上,洇开深色痕迹。
他突然动了。
长刀出鞘无声,却带起一片寒光。刀锋划过雨幕,最先冲上来的两人咽喉同时绽开血花。谢沉璧身形如鬼魅,在夹击的缝隙中穿梭,每一次挥刀都精准致命。
但他太疲惫了。诅咒的阴寒早已侵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冰刺般的痛。动作稍慢一瞬,一柄短刀划过他的左臂,血立即浸透衣袖。
谢沉璧眉头未皱,反手斩断偷袭者的手腕。又一刀贯穿另一人心口。转瞬之间,七人已倒其四。
剩下的三人畏缩了,互相使个眼色,同时掷出暗器。谢沉璧挥刀格挡,暗器撞上刀锋迸出火花,却在空中爆开一团毒雾。
他急退,却已吸入少许,顿时喉头腥甜。诅咒带来的寒疾最惧毒素,体内冰火交攻,几乎让他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和一声嘹亮的口哨。
“前面的朋友,需要帮忙吗?”一个洪亮的嗓音穿透雨幕。
——
三百里外,辰州集市正逢圩日,人声鼎沸。
郭旗蹲在街边,摆弄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一个铜制机械鸟扑腾几下翅膀,终于颤巍巍地飞起来,却在空中打了个转,“啪”地栽进一旁的水洼里。
“又失败了?”顾铖抱臂站在旁边,唇角微扬。
“意外,纯属意外。”郭旗讪笑着捞起机械鸟,用袖子擦拭,“下次我加个防风装置...”
顾铖摇头,目光却越过喧闹人群,望向集市另一端。他身形挺拔,即使穿着普通的青色劲装,在人群中依然显眼。剑眉下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时刻洞察着四周动静。
“我说顾大镖头,你真信那老头说的?”郭旗凑过来,压低声音,“什么千年秘密,永生之力...听着就跟茶馆里说书先生编的故事似的。”
顾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古朴的“秘”字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永安镖局从不质疑委托。”他说,“我们只负责将委托人安全送达目的地,并确保所护之物无恙。”
“可这趟镖连个具体物件都没有,就让我们找什么‘守秘人’...”郭旗嘟囔着,忽然眼睛一亮,“哎!看那边!”
顾铖顺他指的方向望去。两个女子正在药材摊前挑选。短发那个一身利落黑衣,腰间挂着一排银针和药囊;长发女子身着五彩苗服,银饰叮当,容貌明媚如春日的山花。
“是林姑娘和占姑娘。”郭旗已经挥手喊起来,“梓潼!璞馨!这边!”
林梓潼抬头,微微颔首示意。占璞馨则笑着拉好友过来,她发间银铃随着步伐清脆作响。
“郭大哥,顾镖头。”占璞馨笑意盈盈,“你们也来赶圩?”
“陪咱们顾大镖头办正事。”郭旗拍拍顾铖的肩,挤挤眼睛。
顾铖礼貌性地点头,目光却忽然定在林梓潼刚买的药材上:“川乌,雪上一枝蒿...林姑娘采购如此多剧毒之物是何用途?”
“入药。”林梓潼言简意赅。她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占璞馨接过话头,笑容不减:“梓潼钻研以毒攻毒之法,医治疑难杂症。这些虽是毒物,用量得当却是救命良药。”她说着,忽然微微蹙眉,环顾四周,“奇怪...”
“怎么了?”顾铖立即警觉。
“有什么东西...不寻常的能量波动。”占璞馨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上的银镯,镯上刻着的古老符文微微发亮,“很微弱,但...令人不安。”
忽然,集市东头一阵骚动。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披着斗篷的瘦削身影迅速穿过人群,朝城外去。那人经过时,占璞馨的银镯突然嗡鸣作响。
“是他!”占璞馨脱口而出,“那股异常气息...”
顾铖与郭旗对视一眼。委托人的指示突然在顾铖脑中回响:“守秘人身负异象,所经之处,法器皆鸣。”
“追。”顾铖只说一字,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
——
古栈道上,谢沉璧以刀拄地,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毒雾加剧了他体内寒疾,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下冰刃。三个黑衣人再次逼近,刀锋直指他要害。
马蹄声近在咫尺。一声呼哨,三枚铜钱破空而来,精准地打偏了劈向谢沉璧的刀。
顾铖纵马跃入战场,长剑出鞘如龙吟。郭旗紧随其后,手中不知什么机关一按,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罩住一个黑衣人。
林梓潼和占璞馨也赶到,见状立即加入战局。林梓潼银针飞射,封住另一黑衣人穴道;占璞馨摇动银铃,铃声奇异,让最后一人动作迟滞一瞬。
就这一瞬,顾铖的剑尖已点在那人喉头。
“多谢诸位...”谢沉璧刚开口,却猛地一阵呛咳,黑色血丝溢出唇角。他眼底鬼火剧烈摇曳,身形晃了晃。
顾铖下意识伸手想扶,谢沉璧却迅速后退一步,避开了接触。
“不必。”他声音冷如寒冰,与方才咳血的虚弱判若两人,“就此别过。”
他转身欲走,占璞馨却忽然出声:“公子且慢!你中了蚀骨散之毒,若不及时解毒,三个时辰内必寒毒攻心而亡!”
谢沉璧脚步一顿。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毒,也更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绝对撑不过毒发。
雨越下越大。栈道下方河水汹涌,拍击着崖壁。
就在这时,被郭旗网住的黑衣人突然挣脱,手中弩箭对准占璞馨:“巫女多事!”
弩箭离弦的刹那,谢沉璧猛地推开占璞馨。淬毒的弩箭没入他的右肩,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顾铖剑光一闪,彻底解决了最后一个敌人。
林梓潼立即上前检查谢沉璧伤势,却被他格开手:“别碰我...血有毒。”
“我是医师,不怕毒。”林梓潼不由分说撕开他肩部衣物,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的血呈紫黑色,更可怕的是,他苍白的皮肤下可见细微冰晶状纹路正在蔓延,如同寒霜侵蚀草木。
“这是...”林梓潼瞳孔微缩。
“寒疾。”谢沉璧艰难地说,眼底鬼火明灭不定,“不必白费力气...解不了的。”
雨水中,他苍白如纸的面容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化在雨中。顾铖看着他倔强挺直的脊背和那双燃着幽火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冲动——不能让他就这样消失。
“附近有个山洞可避雨。”顾铖脱下披风罩在谢沉璧身上,不容拒绝地扶起他,“郭旗,清理现场。林姑娘,占姑娘,麻烦你们了。”
谢沉璧想挣脱,但毒与寒疾交攻之下,意识逐渐模糊。最后记得的,是顾铖坚实的手臂和披风上传来的温度——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属于活人的温暖。
——
山洞中,火堆噼啪作响。
林梓潼为谢沉璧处理了伤口,喂他服下解毒剂。占璞馨则在洞口布下防护咒符,银镯上的符文微微发光。
“毒暂时压制了,但他的身体...”林梓潼摇头,声音低沉,“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寒疾,似毒非毒,似咒非咒,与血脉融为一体。”
顾铖凝视着昏迷中的谢沉璧。卸去了戒备,他看起来更加苍白脆弱,睫毛上凝着细密水珠,随着呼吸轻颤。唯有眼底那两簇鬼火,即使在昏迷中仍在幽幽燃烧,仿佛永不熄灭的执念。
郭旗清理完现场钻进山洞,抖落一身雨水:“好家伙,那些黑衣人身上干干净净,什么标识都没有。专业的杀手啊。”他凑近看谢沉璧,“这兄弟什么来头?那么多人追杀他。”
占璞馨指尖轻触谢沉璧的额头,忽然缩回手,银镯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轻响:“他灵魂里有...非常古老的契约。守护着什么,也被什么束缚着。”
谢沉璧忽然睁开眼。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看着他们,眼底幽火沉静燃烧。
“你们不该插手。”他声音沙哑,撑坐起来,“那些人是‘影门’的杀手,睚眦必报。救了我就意味着与他们为敌。”
“巧了,”顾铖平静地回视,“永安镖局最不怕的就是树敌。”
谢沉璧凝视他片刻,忽然又呛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寒疾再次发作,他浑身颤抖,皮肤表面竟凝结出细微霜花。
林梓潼立即施针,占璞馨也握住他一只手,低声吟唱某种古老咒文。柔和的光芒从她掌心溢出,暂时驱散了部分寒意。
谢沉璧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望着洞外渐歇的雨势,轻声说:“天一亮我就离开。”
“你撑不到下一个城镇。”林梓潼直言。
“与我同行吧。”顾铖突然说。见谢沉璧看向他,补充道,“永安镖局接下了护送‘守秘人’的委托。无论你去哪里,我们护你周全。”
谢沉璧瞳孔微缩:“谁委托的?”
“匿名委托人,只留下了令牌和定金。”顾铖出示那枚青铜令。
谢沉璧看到令牌,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他已经死了。三个月前,为掩护我离开祖宅而死。他是最后一位知晓秘密的管家,也是...我的叔父。”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谢沉璧望着跳动的火焰,眼底幽火明明灭灭:“你们根本不知道要守护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这不是镖局的买卖,这是赴死。”
“那就告诉我们。”顾铖的声音很稳,“让我们自己选择是否赴死。”
谢沉璧久久凝视着眼前这些人:郭旗笑嘻嘻地摆弄着他的机械鸟,林梓潼仔细整理药囊,占璞馨轻声哼着苗疆小调,仿佛没听见刚才那番话。而顾铖...顾铖的目光坚定如磐石,仿佛早已做出抉择。
多年孤身辗转,谢沉璧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旅程。但此刻,在这荒山野洞中,他却突然贪恋起这一点短暂的温暖。
也许就一段路,他对自己说,就同行一段路。
“西方。”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火声淹没,“我要去西边最高的雪山。”
洞外,雨彻底停了。一缕曙光划破云层,照亮崎岖山道,也照亮前方未知的凶险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