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上行人路过暮色,黎南依站在公交车里,余晖,是天空伸出的雕刻笔,刻下了惆怅在她半张脸上的阴影。
她提着从干洗店带回来的大衣,李恩遇的大衣,又带着一路颠簸回到家门口,她把情绪的痕迹都隐去,深吸一口气,才敲了敲门。
门里响起脚步声,应着来了来了,开门后王女士手里还捏着锅铲,“呀,咋了闺女?快进……”无论她再怎么隐藏,都逃不过王女士的眼睛。
“妈。”
咽在肚子里的情绪一瞬间反涌上来,黎南依扑过去抱住了她,越收越紧。
王女士不明所以,摸摸她的头:“怎么了这是?上班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没……”她从来报喜不报忧,说着说着就笑了,“我好饿,我想吃你做的手擀面。”
她满脸疲惫,直到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她才看清王女士心疼的脸色,“傻孩子,等着妈给你做。”
“嗯。”她乖乖点点头。
外头天再大,也不如这一方小家。
王女士一手做的手擀面惊天地泣鬼神,面条滑嫩,好几次都从筷子上溜下去,于是坐在一旁的王女士就咯咯笑了,黎南依也是一边笑,一边吃。
这面那么好吃,她不会呕的,情绪就烂在肚子里吧。
好好洗了一个澡后,大衣袋子放在床头,黎南依一头栽在床上,摸起手机,才发现蔺菜菜三分钟前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蔺菜还记得早上的事,说要请她吃饭,附带了一个小心翼翼又满脸期待的表情包。
黎南依吃过手擀面,饱腹感仍在,她是一口水都喝不下了,又不愿伤小姑娘的心,硬着头皮回了一个好。
两人在城南的一条特色古街汇合后,蔺菜菜赖在她身上,对着她受伤的手掌开始自责,须臾,又被黎南依的笑容哄好了,就拉着她走进一家灯火明亮的高档餐厅,信誓旦旦拍拍胸腹,碎碎念着她都打点好了,这儿无论是环境还是服务,都是数一数二的。
直到服务员递上菜单,两人顿时傻了眼,周围人依旧低声交谈着。
黎南依无奈又宠溺笑了笑,确实是打点好了,但忘了看菜品和价格吧?
她听裴意说过,蔺菜菜是小县城考出头的姑娘家家,她小,出社会吃了大城市不少亏,实习不仅没工资,还要自掏腰包。
黎南依这么想,看这会她的手指都快把菜单扣出个洞来了,都还是硬撑的意思。于是黎南依佯装十分认真地看了眼菜单,嘴角轻轻一弯,在她耳边轻声说:“菜菜,你喜欢这里的菜吗?我今天有点上火了,要不下次再来带我吃吧?”
她在赌,赌蔺菜菜的天真朴实,会相信的。
“啊?”果然,蔺菜菜整张脸都红了,她说,“那……那好吧,我听姐姐的。”
特色古街的尽头是一条小吃街,烧烤摊的老板带着白色的厨帽,羊肉串上撒去椒盐,便随着往上撺掇的大火发出滋滋声,空气里,都是往人身上扑的热气息。
“姐姐。”蔺菜菜有点不好意思,“你刚不是说你上火吗?那我们……还吃烧烤。”
“以毒攻毒。”
翻脸比翻书还快,何况她是一边吃一边说的。
见蔺菜菜一个劲憋笑,她勾了勾嘴角,说:“好啦,赶紧吃吧,一会冷了。”
说着,黎南依给自己补了一串,她习惯乱瞟,却瞧见了远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迅速埋头,也不说话了,也许是两人难得安静了一会,隔壁桌一个醉酒的男人凑了上来,差点倒在两人跟前。
黎南依盯过去,发现他身后桌上还有几个笑眯眯地看戏,应该是同伴,没有一点阻拦的意思,才让他如此明目张胆,竟伸手搭上了她和蔺菜菜的肩膀,
他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两位妹妹自己出来吃宵夜啊,来和……哥哥们喝一杯怎么样?”
蔺菜菜动都不敢动了,而黎南依用纸巾慢悠悠擦着手。男人得不到回应,开始推搡她们,“给脸不要脸,装……”
一些不好听的话继续流出来,黎南依突然反手握住男人的手腕,用力咔一声,男人惨叫着跌在地上。
那桌的人见状一拍桌,纷纷涌了上来,把上前劝阻的老板吼走,朝她大声嚷嚷:“干什么干什么?你这小妮子找揍是吧?”
黎南依把蔺菜菜拉在身后,给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却丝毫没有退缩的动作,只是冷静地看着几人,右脚后退一步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
而男人被扶起后,气不过朝她们抡起拳头,下一秒,被另一只手挡住。
黎南依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背影,那股熟悉的感觉,让她再也不能隐瞒自己了。
“李恩遇……”
明明方才两人还相隔那么远,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就像现在,他也是像瞬移一般站在了她面前。
“你们先走。”他偏头,骨子里透出一股散漫,再甩开对方的手,目光挨个扫过前方的人,“只会酒后发狗疯欺负两个小姑娘,看来你们都需要打两针狂犬疫苗,省着再出来祸害别人。”
“多管闲事……”几人挥起拳头冲上来,李恩遇一脚踹飞领头,他以一敌多,拳拳狠厉,黎南依带着蔺菜菜退到了后面,只听几声闷响,再抬头时那群人已经倒地呻吟,被李恩遇吼了一声,便屁滚尿流地跑了。
黎南依看着他的背影,都不会呼吸了,他不愿转过身来。
蔺菜菜摇她手臂,喊她姐姐,可她还在看着他,心口一阵突突直跳,看他默默把手表摘了下来,碎的。
“师哥。”金霏跑过来,很轻地啊了一声,“你的脸……”
剩下的话,听不见了,不像什么好话。黎南依立刻冲上去,拉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扳过来。
人间的情侣,常对爱人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就算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
可是她看着他的脸,近在咫尺的脸,怎么会认不出了?
“你的鼻梁骨…断了……”黎南依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下一刻,脸颊流过滚烫的泪水。
蔺菜菜走上前时,也吓傻了,本能地去叫出租车。最后,黎南依坐在他身边,用纸巾捂住他的鼻子,手指颤抖,李恩遇的的鼻孔不断冒着血,从他的手指缝间,淌在了白皙的手臂上,十分惹眼。
他还在笑,微眯着眼看着她的眼泪,安慰道:“别哭了,死不了。”
很轻,很慢的六个字,黎南依就忍不住了,嘴角抽动,“你还在说什么胡话……是不是脑子都被打傻了。”
“对啊,我要是傻了怎么办?”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一字都不可惜,反而轻佻。
黎南依就知道了——
你的鼻梁骨都断了,还有心情逗我。
车窗外闪过霓虹灯,红光被揉碎在车内,他的脸,就像满是血。
黎南依心脏狂跳,每一下都疼得她浑身要抽筋,眼泪模糊世界,只有手上温热的血,和心口抽噎时的剧痛无处遁形。
李恩遇被送进医疗室,不久后,蔺菜菜和金霏赶了过来,凑在长椅上眼睛红肿的黎南依身边。她垂着头,纹丝不动,另外两人也不说话了。
直到医生走出来,黎南依第一个挤过去,还好,医生说李恩遇没有大碍,后期就会安排手术。
听此,蔺菜菜和金霏都松了一口气,这会已经十一点了,她们两人一同进去,看了李恩遇一会儿后,便都要回家了。
整个长廊,只剩黎南依一人的心跳声,她推开门,看到了坐在病床上的李恩遇,他的鼻子暂时包扎了,不知多疼,他还朝她笑:“你还没走啊?”
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又气又难受,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疼啊?
“你疼不疼?”
“什么?”李恩遇没听清,定睛下来,发现她不是开玩笑时那一张脸,嘴角的笑也淡下去。
黎南依慢慢坐过去,忍不住又有泪水,“我说,你疼不疼啊?”
她说得认真,李恩遇也笑得随意,似叹非叹:“我和你说,真挺疼的,我刚刚差点疼晕过去了。”
原来,他也是知道疼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黎南依又问。
“我总不能看着你们小姑娘受欺负,还置之不理吧?”李恩遇勉强笑笑,他似乎把这种事当成了习惯,条件反射,又或是深思熟虑,才做决定。
一切行为,在彼此关系下,人与人交往间,都有蛛丝马迹可循,可尽头,理不清。
“你明明知道我学过散打。”
黎南依声音极轻,不自觉说得复杂,她看着李恩遇被戳穿后的苦笑,也笑了,只是眼泪还在流。
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本能里还留有保护她的意识。
当年,大家都以为天各一方,不会有以后了。
我们现在算什么呢?那就,分你一个仅次于家人的身份吧。
她不知道李恩遇怎么想,那是他的事,与她无关。
到底李恩遇是为了保护她而受伤,黎南依心里过意不去,主动帮他办理住院手续,要陪他做手术,照顾他,直到他恢复。
就连研究和资金的事,暂时,也放了放。
李恩遇好像对救下她这件事有点微妙,他换了病号服,躺在床上,像是语重心长对她说:“麻烦你了,其实,我也能照顾自己的。”
黎南依一下就听出了不对劲,有了日常的对比,她对李恩遇的某种语气特别敏感,就听他说下去。
“你不是想要一个答案吗?我现在想好怎么回答你了。”李恩遇输着液,有止痛的成分,会很困,有气无力却有一种缱绻的假象,他迷迷糊糊的,眼睛眨来眨去也不肯闭上,他说,“我当时没有一点思考和犹豫,也许是我的本能吧,你不必觉得有愧疚感,这一切都由我不后悔。”
人的情感错综复杂,说不清,李恩遇可以在分手时做到决绝,放任她自由,同时,也可以在护她上一样决绝,不让她受伤,但具体是为什么,他自己也不明白。
黎南依愣住,那股不知名的别绪盖过了心口,呼吸轻,心跳轻。
“我知道了。”她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凌晨一点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手覆在门把手上,轻轻道:“好眠。”
病房最后一丝光线暗下去,和外头夜空没什么区别,还能看见繁星,黎南依站在楼下,回头望了一眼,慢慢沿着街道走去。
街道寂静,一路走过许多个路灯,遍地只有黎南依一人的影子,她打开手机备忘录,补上一句——
“明天早上,也给李恩遇带一份白粥,还有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