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几日后,我便从落棠院搬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在落棠院中的那些日子恍如一场白日梦,如今梦醒了,也该想想正事。
几日前去慈裕堂点的那把火到如今连个炮仗也没点着,膳房的下人虽已收敛许多,可一直未受到实际处罚。
若不是崔氏当真身子不好,没心思管这档事,那便只能是她看出了我的用意,知道我想借她的手敲山震虎,便干脆按兵不动,看我如何收场。
她此刻虽将我们架在火上烤,但若一直沉默下去,这把火也迟早会烧到他们身上。放任下人继续肆意妄为,只会有损崔氏的威严,对西院却是不痛不痒。
因此如今比的,便是谁更沉得住气。
我推开紧闭多日的门窗,只见屋中好几个储水的铜盆皆已盛满,角落中甚至长出了野草。我端起铜盆,将水一把泼进了庭中水渠。
连日阴雨,围着庭院的一圈水道不再干涸,在日头下泛起粼粼波光。
我朝云香招了招手,她立马放下了手中活计,跑了过来。
“前日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得如何了?”
云香将湿漉漉的手在裙帷上蹭了蹭,认真道:“每日戌时过后,膳房中准没有人了。”
我点了点头。
“小姐打听此事作甚?”
我凑近她耳畔耳语了几句,她听得眉头紧皱,齿间直打颤道:“啊?这、这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
“可小姐不是说,要等?”
“是要等,但不能光等。她们出她们的气,我们也得出我们的呀。”
云香还是犹豫不决。
“嘶,你信不信我?”
闻言,她把秀眉一横,活像个夜投梁山的好汉,咬着牙关对宋江道,“我信!”
入夜,万里无云。
两道鬼影从院墙下蹿过,不一会儿就出现在膳房后的枯木丛中。东墙角远远地传来三声打更声,更夫正巧路过府外,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小姐……”
“嘘。”
我按住她的肩膀,比了个手势。云香压低了声音道,“还是我去吧。”
“你留在外头把风。”
“可要是被主君和夫人知道了……”
“事情一旦做了便有败露的风险,明知道有风险,却还在犹豫的话……”我盯着云香道,“那就别管其他,干就是了。”
云香定定看着我,似是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最后摇了摇头表示没听懂。我拍了拍她的肩,在溜出去之前道:“那你留在这多想几遍。”
云香下意识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时,我已遁入一道被夜风摇来的竹影中,一路遮掩身影来到了膳房后门。
沈府规矩森严,但大多是表面功夫。仆从对主子唯命是从,却不代表主子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也规矩像傀儡。就如此刻膳房前门紧闭,却还留了一道虚掩着的后门,供些野猫野狗出入。
我摸黑进了膳房,沿着灶台转了一圈,刚摸到油瓶子,前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好巧不巧,今夜的不速之客居然不止我一人。
云香大抵没想到上锁的前门还会有人大胆闯进,只顾着后门便没有出声。我心头一跳,原地蹲下,借柴堆遮掩住身形。
一股浓重刺鼻的酒气率先随夜风飘了进来,而后便是一阵凌乱脚步。门又吱呀一声合上了,烛火竟被点起,将一道弓背点灯的身影映在了白墙上。
那人吹灭了火折子,接着伸手向暗处,从中拉出了另一人来。
我探出半个头,在瓶瓶罐罐中露出一双眼,看清了来人……竟是那日倒药渣的婢女和膳房的小厮。
这二人未免胆子也太大了些,夜间私会,居然还敢点灯。看来这府中下人为所欲为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私下里少不了相互包庇,暗通款曲。
我看了眼手中的油瓶子,扭头一看,几樽酒坛就在脚边。我轻轻晃了晃其中一坛,干脆放下油瓶,拔出酒坛塞子,开始蹑手蹑脚往柴堆上倒酒。
待我将一坛酒倒完,他们还在满屋酒气中亲热,浑然不觉我已退至后门。直到我将后门打开一条缝,一缕夜风幽幽吹进,婢子才开口问道:“从哪来这么重酒气?”
“酒气?”小厮道:“姐姐这是醉了!”
我莞尔一笑,从门缝中溜了出去。
夜一下子静了。
我从袖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缕烛芯,点着了火,从窗外抛了进去。只见窗棂下火光噼啪一闪,火舌即刻便冲上了梁。膳房内传来两声尖叫,一阵响动过后似是烛灯被推翻在地,又点着了另一侧的火。
那两人尖叫后又霎时噤声,接着便从前门逃了出去。
月色斜倚屋门,本在不远处的云香忽然出现在眼前,敏捷地拉着我钻入了林中,我跟着她一路小跑,月影时隐时现,如亡命天涯般,直跑回了西院。
云香气喘吁吁松了手。
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膳房那边已乱作一团,火光照彻了夜幕。那二人现下成了膳房失火的疑犯,还未被主子发现,便先被惊醒的下人们堵在了路上。
云香的后背都汗湿了,回过神道:“小姐,膳房里怎么还有别人?”
我扶腰喘了会气,摇头道:“金风玉露一相逢。”
“那膳房着了火,他们可会有事?”
“比起失火,他们恐怕还要更担心别的事。”
“啊?”云香茫然睁大了眼。
我抻了抻腰,将手往后一背,向寝屋走去。
一觉天明,我与云香正用午饭,兰因突然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
“三小姐!有件大事!”
“哦?”
“昨夜里膳房起了场大火!不仅将膳房烧了个遍,还烧出了一对野鸳鸯!”
“什么大火烤了野鸳鸯?”云香半是明白半是糊涂道。
兰因颇为开怀,大咧咧道:“就是膳房一小厮与一婢女幽会,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点起了火。听闻二人从膳房里逃出来时,被人瞧见衣衫不整不堪入目,头发还燎着火呢!”
云香后知后觉地臊红了脸,我止住了兰因的夸张言辞,问道:“这么快就查出失火原因了?”
“还查什么?听闻张嬷赶到时,看见那婢女脸都青了。”兰因连连摇头道:“这可真是太岁头上动土。那二人当夜便被关了起来,今早天未亮,便被齐齐发卖出府了。”
“这时节偏偏出了这等丑事,新仇旧恨一起算,最后叫膳房那群人每人都吃了顿板子,可算是压住了他们嚣张的气焰!”
我有些意外,事情发展得似乎过于顺利了。
“你说的婢女,和张嬷又有何关系?”
兰因闻言上前两步,低声道:“倒是和张嬷无甚关系。此事了结得如此快,其实全因为牵扯到了东院。”
“东院?”
“那个婢女原是东院之人,惹出这等风月艳谈,败坏了东院的名声,与之相比失火都算不得什么。”兰因收敛神色道:“府中现下严禁议论此事。我还是今日照例去后院取药时,无意间听熬药的婢子们说到的。”
“要是东院的话,那就是二小姐的女婢?”云香捂嘴道。
“二小姐年已及笄,院中出了这种事,传出去自然不好。”兰因道:“其实这点事在府中本也屡见不鲜,往日张嬷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无大错也就警醒两句,罚些苦活累活。只这次他们触了霉头,碰上了后院该立威的时候。”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筷子探向碗中,实际脑中却忍不住琢磨起另一件事。
按理说,游戏的初始角色人设一般也就寥寥几行,一些边边角角的人物更是达到填充npc的作用也就够了。是从什么时候起,故事的脉络已经延伸到了沈卿仪那里?
我出了神,筷子不小心敲到了碗沿发出清响。这一声响倒让我想起了什么。
药味。
昨夜我本计划去膳房放火,让膳房中人先落一个看管不当的罪名,催后院对他们施罚,却不料偏偏碰上那两人在此幽会,而恰因那婢女是东院中人,导致此事被草草掩埋,
这一切,都是从那日我们在后院出口闻到那股药味开始。
思量间,门口忽然跑进来个眼熟的婢女。兰因转头看见来人,讶然道,“连藕,你怎么来了?”
“兰因姐姐,快回去吧,主君来了!”
此言一出,屋中人无不哑然无声。
沈伯海,沈渝之父,官任吏部侍郎,也是沈府的主君。
这位侍郎每日除去上朝时间,几乎都待在部堂处理公务,即便回府也是独自待在书房。我从不曾有机会面见过他,更不曾见他与崔氏同时出现过。这对夫妻若说有哪处极其相像,便是都同样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本以为他哪天伏案提笔时偶然想起自己马上有个孩子要出生,会抽时间来探望龚氏一眼。但许是他久久没有空闲,亦或是根本未曾想起。
不来倒还好,如今他来了,从兰因她们的表情上看,却是位不速之客。
我正想将这府中的牛鬼蛇神都给探个究竟,于是干脆放下筷子,对兰因道:“我也好久没见过父亲了,不如我与你们同去吧。”
兰因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无奈叹了口气。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