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弱。
出了后院,云香便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姐为何笃定,张嬷会帮我们出头?”
我停下脚步摇了摇头,“不是为我们,而是为崔氏。”
“为了夫人?”
“膳房的人若是奉了崔氏之命苛待姨娘,想要让她胎死腹中,何必只扣下一张药方。送了安胎药来却不顾姨娘病体,难道不是自相矛盾?”
“小姐的意思是他们是越过了夫人,擅自做的主?”云香惊讶道。
我点了点头。
“他们既不敢怠慢姨娘腹中的孩子,又不敢得罪崔氏,便往两头押注,各留一条后路。只是此事意外被我们捅了出来,他们便兜不住底了。”
“原来是这样。”云香恍然大悟道:“小姐把此事捅到慈裕堂,是想借夫人的手,压一压府中下人的威风!”
我将食指竖在口前,示意云香噤声。她耸起肩,左右看了一眼,凑近我道:“可这么做,小姐不怕府中的下人记恨姨娘吗?”
“怕?”我沉默几许,道:“我只怕此事闹得还不够大。恶仆猖狂,是因为主子无能。主子若强横霸权,再凶的恶兽也会收起爪子,装作无辜匍匐在你脚下。”
云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一阵风过,雨丝绵绵拂过掌心,她蜷了蜷手,有些纠结道:“小姐,我总觉着你两年前大病一场后,好像变了许多。”
我挑了挑眉,“两年前的我是什么样?”
云香低头思索道,“换做是两年前,小姐既不会为姨娘出头,也不敢教张嬷做事。”
我一时无话。
云香的记忆中存储着初始的人物背景,她发现沈渝发生了变化,提出这个疑问倒是好事。这说明昆墟在勤耕不辍地运行代码,人物越真实,逻辑枝叶越茂盛,很多bug便能自检消除,更加快了我回到现实世界的进度。
我拍了拍云香的肩膀,转身面朝廊外,只见庭院中一株树苗新栽不久,正蜷缩着枝叶,一点点汲取水分。
“人都是会长大的。就像这棵小苗,若总是蜷缩着,迟早会遇到更大的风雨,而后被连根拔起。想要活下来就不得不向下生根,向外延伸枝叶。等它长成苍天大树,地下早已根脉密布,你又何必猜它生根何处。抬头望见绿荫如伞,知道它活得好便好了。”
我抬起头望了望天,云香也随我抬起了头。她伸出手遮挡在树苗的上方,忽然感觉到什么,将手心翻了个面。
“小姐,雨好像停了。”
沉郁的积云随风散去,日光重新洒落庭中。池边树影婆娑,燕落竹梢。尘埃承托着花香重新浮起,清香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
我探头嗅了嗅,道,“云香,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药味?”
云香闻言闭眼深吸一口气,“好像是有,与姨娘院中的味道很像。”
“府中可有谁生了病?”
云香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过了会,便一女婢端了一炉疑似药渣之物,从庭院对侧经过,向院外去了。
我朝婢子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问道:“那是什么方向?”
云香想了想道:“好像……是往东院。”
东院?
“莫非是二小姐病了么?”
“走,跟上去看看。”
不等云香回应,我已轻步跟了上去。我们跟着那女婢一路行到膳房外,只见她独自进了膳房,出来时身后却跟了一个仆从。
眼看他们就要往我们藏身之处来,云香慌乱中压倒一丛乱草,那名仆从闻声拉住女婢,停在了我们五米开外。
“怕什么,野猫罢了。”女婢道。
“夫人当真会严惩我们?”
“你们心里打什么算盘,夫人会不明白?”女婢肃起脸,压低了声音道:“龚氏肚里的孩子能不能出生,还不是……说了算。连是男是女都还不晓得,你们倒先认起主子来了。”
“我们……我们自是不敢忤逆夫人,这不是,还扣下了一张药方吗?”
女婢嗤笑一声,“龚姨娘要是没了,她腹中之子不能出生,你以为主君便会放过你们?”
“这!这万万不可能!”仆从压低声音道:“我都打听过了,那只是一帖补药,少喝两剂也死不了人。”
“不管如何,你们算是落了根针在夫人眼里,以后好自为之吧!”
话罢,女婢端了药炉便要走,被那厮缠住不让。纠缠间药炉掉在了地上,洒了满地灰黄药渣。
“好姐姐,你救救我,以后定唯命是从!”
“放开我。”女婢没好气道:“我能有什么法子?眼下趁夫人还未放话,我借着倒药渣子才溜出来知会你一声,要么你们自请罪罚以表忠心,要么……另寻高就吧。”
“这些日子东院要的那些稀奇药材,我可是都尽心竭力地给夫人找来了,夫人不能不明白我的忠心啊。”
“嘘!”女婢呵斥道:“这话你也就在我面前说说,要是传到夫人耳中……”
而后两人窃窃私语,皆听不真切了。
我蹲得腿麻,好不容易把这二人熬走坐到了地上,云香忽然掐住我的胳膊,使劲想要把我拎起。
“小姐!衣裳衣裳衣裳!”
“衣裳湿就湿了吧,我的腿快要断了。”我龇牙咧嘴道。
云香不得不作罢,往树丛外探看了一眼,那二人已没了踪迹。
“小姐说的果然没错,膳房的人自作主张,惹恼了夫人。”
“这到底是沈府,府里的仆从们又不止侍奉一个主子。”我平静道,“姨娘腹中的孩子也只不过是根引线,背后真正在博弈的,却并非我们。”
云香听的仔细,似是听懂了,又好像还是一头雾水。她挠了挠头,问道:“不是我们,那又是谁?”
我沉默不语,扶着树站起身,跺了跺脚。
“算了,眼前要紧的,是先护住姨娘腹中的孩子。”
云香也跟着起身道:“小姐有何打算?”
“与其惴惴不安数着日子猜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不如逼她在我们算定的日子里出手。”
我拍了拍裙子,大步向前去。云香在原地愣了两秒,忽然追上来道:“小姐!小姐等等我!”
一场雨停,我们回到西院,被在落棠院外守株待兔的兰因逮了个正着。兰因张开双臂拦住我的去路,目光落到我的衣裙上,瞪大了眼道:“你……你你……”
云香边追我边唠叨了一路,现下正气喘吁吁,“快!快给小姐换身干净衣衫!”
我正想从兰因抬起的手臂下溜回屋,却听见落棠院里传来一声咳嗽。
“兰因,把她带进来。”
我怔了怔,兰因与云香闻言一人挎住我一只胳膊,几个婢女凑着热闹列队欢迎,跟在我们后头如蜂蝶般涌进了院子。
落棠院并不大,龚氏的寝屋居正中,前有正厅,左耳房住了零星几个婢女,右耳房空着,放了些杂物。龚氏的寝屋后还有一片紫竹林,紫竹林围了一圈空地,空地上架着葡萄藤架,一口古井坐落正中。
我曾几次在檐下望见过这片紫竹林,眼馋过熟透的葡萄,闻到过经年的酒香。这府中每一处地我几乎都走遍了,可每每从落棠院前经过,却还是会不由自主低头匆匆走过,仿佛这是一座枯木变成的屋子,住在里头的人就像是聊斋里的主人公。
我被仓促架进与紫竹林一墙之隔的寝屋内。云香替我脱下了湿透的衣裙,兰因埋头翻箱倒柜,不知从哪翻出一条衣裙,套在我身上居然也很是合身。
“这是谁的衣裳?”
兰因仔细替我系上腰带,闻言道:“是姨娘少时穿过的衣裙。”
“少时?”
她围着我转了一圈,忽然道:“你与姨娘倒是相像。”
云香赞同地点头,“可不是嘛。”
我穿戴齐整,捋了捋不长不短的袖子,问道:“落棠院怎么还会有姨娘少时的衣物?按理说,姨娘进府前应当已经及笄了啊。”
兰因不经思索道,“姨娘也不是一进府就成了姨娘。”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她不愿直言,约莫是有何隐情。我低下头,佯装随意打听道:“我今日去给夫人请安,引我们入院的是夫人的贴身女婢……忍冬。”
兰因闻言一怔,我接着道:“她问了我的近况,还问到姨娘了呢。”
兰因的神色陡然严肃许多,与先前判若两人。她隐下了忍冬,冷静说道:“你去夫人那讨公道的事早就传开了,府里下人都说你是得意疯了,居然敢闹到夫人处。眼下他们虽不敢再明着欺负我们,可这府里不见天日的暗处还少么?”
我低头思索,不知是不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我分明感觉……此中有何关键节点我还不知。
兴许,还是得从忍冬身上找答案。
我正低头琢磨着该如何与忍冬走近,兰因早已收起了那副严肃模样,乐呵道:“走吧!”
我随她走进正厅,一眼便瞧见龚氏侧坐在榻上,正倚窗绣什么花样。她带病在身,一头青丝如瀑,并未梳妆。
我看的愣住了。仔细想想,沈渝今年十四,龚氏若十八岁生下她,到如今也不过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比我实际的年纪也只大了四岁,若生活在现实世界,怎么也不可能以母女相称。
大概是因为从未抚养过孩子的缘故,龚氏虽为沈渝生母,却并无妇人气质,反而带着一股常年独居的清冷气。我看着这幅被窗外的春景框住的画面,总觉得她小腹上那微微隆起的线条,与这幅画有些格格不入。
“衣衫换好了,便走吧。”
她并不看我,冷淡道。
我本打算知趣离开,无意间瞥见她捻着针的指尖停在了绣样上一动不动,不禁停下了脚步。
梨花凳上挨着一件云纹披风,像是被人随手披在了椅背上。我走到龚氏身前,将披风一抖,拢住了她后颈上那片苍白。她指尖一顿,霁蓝的绣布上晕出了一抹醒目的鲜红。
“走了,云香。”
云香匆匆跟上我,抬脚踏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