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我送别龚长秋一行人到城南水驿。
据龚长风说,临水与煦京之间曾有一条蜿蜒偏僻的水路,虽比车马慢些,但却胜在清幽僻静,对身子虚弱的龚长秋而言再好不过。他这几日找到一个曾在那条水路行过商的船夫,雇了条船,托他将他们引渡到风踱郡渡口,再换大船南下。
船已靠岸,一泓江水从青山下潺潺流出,来往的人无不背着行囊,行色匆匆。我们一行人在岸边辞别,龚长风扶着腰间长剑,抬手摸着我的头道:“什么时候想回临水了,写封信来。”
我点了点头。
“三小姐,你当真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兰因问。
“她们肯放你走,就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无奈摇头道:“再说了,你也知道我是沈府的三小姐,岂是能说走就走的?”
“你若是想走,难道还怕找不着一个理由?”
我哑然无话。
“小姐想留下来自然有小姐的道理。”云香叉腰道:“兰因你若是想我们,回来看看不就是了。”
“谁会想?”兰因气冲冲地背过身去,“我过我的逍遥日子还来不及呢!”
话音刚落,她望着眼前奔流不停的河水,突然偃旗息鼓。平日里掐话掐习惯了,以为今日吵完了二三,明日还能辩上四六,却忘了今日的人已不在明日的景中。
见兰因如此,云香也垂下了眉眼。我叹了口气,转过头看见龚长秋独自站在渡口上,望着河水不知在想什么,像一根已驻足在河边百年的桅杆。
龚长风见状将云香支去买些杂货,又带着兰因先上了船。人来人往间,只剩下我与龚长秋相立在渡口。她转过身,瞧见我仍在原地,缓缓走了过来。清风吹起她流水般的裙裾,也吹散了我过长的额发。我随手将它们捋过,别在了耳后。
“再过一年,便是你的笄礼。”龚长秋道。
我愣了愣,点头道:“嗯。”
她无言看着我,微微垂首摘下了别在发上的一根乌木簪。我看着她摩挲了那根簪子几许,随后轻轻别在了我的发上。
“到那时,夫人会给你一支更好的。”她细致地将我的碎发都别在了簪后,垂眸道,“就先戴着吧,到时……再摘下来。”
我抬手摸了摸,指尖触上了一片光滑的凉意,想来应是件被好好保存了多年的旧物。思及此,我突然想到自己似乎没什么能送给她的。
“我身上没什么东西……”
我听见微弱得几可忽视的笑音,抬起头,却只看到了渐渐淡去的笑颜。
“你过去送我的那些东西,兰因都有好好收起。”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道:“那日我到慈裕堂去,夫人和我说你曾去找过她。她说有些事既答应了你,自然都会做到。”
崔氏自然是没说过这种话的。
龚长秋闻言静静看了我片刻,似乎是看穿了我的意图,却并未戳破。
“你可知,她并非你所想的那样简单。”
龚长秋目光寂然,缓缓道:“三娘,莫要掺和进那二人间的恩怨。”
她说的是崔氏与沈伯海之间那些讳莫如深的往事。我怔了怔,不禁蹙眉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知道我在问什么,却转身面朝滚滚河水,轻声喟叹道:“终有一日,府中会掀起滔天血浪,人人惶惶奔逃。届时,你该如何自保?”
龚长秋转头看着我,眸如秋水宁静,水面下千丝万缕,却唯独浮出了难以隐藏的忧虑。
我微微一笑,“若真有那一天,那可就是我报仇的时候了。”
龚长秋黛眉紧蹙,还欲说些什么,却被我张开手不太熟练地轻轻拥住了。她身子僵了僵,由内而外透着股冷气。
“你说的那些话,我就当从未听过。”我轻声叹道:“回家吧,娘。”
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囚笼,再也别管笼中的雀鸟,回到属于你的天地中去。
龚长秋怔然失语。
云香采买回来时,船夫已准备收锚。兰因扶着龚长秋到船中坐下,转身看着我们,半晌没抬起挥别的手。
龚长风立在船头道:“要落雪了,回去吧!”
话音刚落,雪花便像在附和他的话般徐徐飘落了下来,如赶集一般顷刻间堆满了渡口。再不走河水便恐要冻住,船夫用力一撑竿,乌篷船便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成了一条细线。
群山也伴着他们远去了,我抚了抚胸口,感觉到心上的涟漪逐渐平息。
而今碧水东流人去,唯剩眉头新雪。
我停在原地,听见云香抱着怀中剩下的糕点边吃边哭,言说他们此行从煦京出发,走水路要途经风踱,再换一艘大船顺着旁河支流一路南下,若是一路顺畅,还赶得及到临水过上元灯节。
我一字不落地听着,仿佛已从河中看见了朵朵花灯倒影。忽然,与我们一船之隔的水面也落下了一片雪花似的影子。我转头看去,只见一袭白衣融进了茫茫人海,恍若一片霜花,在日光下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我下意识追了上去,穿梭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一把抓住了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忍冬!”
忍冬转过身来,轻轻挣脱了我的手。她身形如旧,却无端多了几分凌厉,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突然开了刃。
“三小姐别来无恙。”
我愣了愣,握紧手道:“你是来送姨娘的?方才为何不上前?”
忍冬闻言眉头微蹙,没有应声。
“我听张嬷说,你已经离开沈府了。”
“是。”
她抬起眼,漠然看向我道:“三小姐若无事,我便走了。”
我蓦然一怔,“你要去哪?”
忍冬垂下目光,语气淡淡道:“去容得下我的地方。”
“容得下你?”
一个轻飘飘的人,身形不足一根柱宽,世上有哪里容不下她呢?让她觉得无处收容的,分明是自己这颗心。
“你其实并未做错什么。”我蹙眉道。
忍冬看了我良久,轻声道:“三小姐,我知道长秋与我无论谁为妾,都是断送终身,分明暗自窃喜却还装作悔恨。”
“我知道夫人视我们为棋子,早就不再信任她却还自欺欺人装作忠心耿耿。”
“那日我将你引去耳房,其实并未指望你能真的救下长秋。”
“……什么?”
“这么多年,我连自己都欺瞒住了。仍旧是她,给了我机会,让我看清自己。”
我怔然无话,心中仿佛掀起了一片冰棱聚成的浪,倏地拍在了巨石上。
忍冬垂眸道:“天地这样大,像我这样的人,应也有个容身之处。”
“你这样的人?”
忍冬面朝着我倒退了几步,被左右来往的路人撞得微微踉跄,又被风重新揉塑成了无定的形状。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往前踏出一步道。
“你留在她的身侧,总有一天也会这么问自己。”忍冬顿了顿,眸中浮起一片哀伤。
“到时,三小姐要记起自己今日的模样。这样让人不忍看,又总想去看的模样。”
话音随风而落,忍冬转身走入人群中。我默然驻足原地,脑海中回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不禁抬头望向茫茫天日。
人们在我身侧像流水一样滑过,张张面容时而变得清晰,时而又模糊。突然,云香的面孔再度出现在我眼前,一阵嘈杂的声音忽地涌入我的耳中。
“风踱郡!往风踱郡的船要开咯!”
“新鲜出炉的烙饼!”
“阿毛!快跟上娘!”
“娘!娘——”
云香肿着眼问,“小姐,我们该回府吗?”
我回过神,看着云香近在咫尺的面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眉心。像被抛至半空的船锚,终于触到了河底。
“回。”
马车驶回巷中,我与云香下了车,正要从角门入门,背后却传来一阵古朴的铃响。
只见一辆青木马车缓缓驶来,守门的仆从立刻推开紧锁的大门,许久不见的林管事带了两个面生的婢子从那扇门后走出,亲自迎到了马车前。
华丽的布帘被一双纤纤玉手掀起,一个模样端庄的婢子率先探出身,走到马车下,接住了另一个从马车中走出的妇人。
那是一位年近四十,风韵犹存的华贵女子。婢子将来人款款扶下,接着从马车后取出了不少箱奁。门口的小厮弓腰上前,一起将那大箱小箱抬了进去。
女子对林叟轻轻点了点头,便十分自如地从正门踏了进去,林叟紧跟其后,进门前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弓腰朝我露出了笑意。
云香道:“那是什么人?”
“侯公府的长女,夫婿已死,夫家因罪被抄,她却毫发无伤地被接回了侯府。”
回答她的人缓缓从一处影壁后走出,两手拢在袖中默然开口。
云香讶然道:“那她来做什么?”
张嬷脸上的皮肉动了动,似是笑了。
“自然是以长公子之母的身份,入主西院。”
我无言看向张嬷,恍然明白,原来这就是沈伯海要除掉龚长秋的目的,也是崔氏放龚长秋归乡的代价。
当年她利用龚长秋阻碍沈伯海纳妾,可想到十年后路障老旧破败,停滞的车轮又会重新开始转动?
只是这一次,谁又会成为她的棋子?
我转身望向重重门廊内,身着青袍银带之人正坐在前厅的匾额下,沉默地看向走入府中的一行人。
“事已至此,三小姐总该去见夫人一面。”
我回头看着她,想起龚长秋不久前才在我耳边说的话,沉默片刻。
“我何时说过,要与你们站在一边。”
“有些选择三小姐既做了,就已无路可选。”
“……”
她说的对,在我救下龚长秋之时,我就已经无路可选。所以即使我再想装作天真,天真却会使我不得存活。
我默然抬头,沉声道,“带路吧。”
云香被我打发回了西院。我抬脚跟上张嬷,望着她的背影问道:“有些事姨娘不肯与我说,张嬷可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张嬷闻言背影一僵,缓了缓脚步,像是在斟酌。许是斟酌到最后觉得没有隐瞒我的必要,她徐徐开口道:
“二十年多年前,崔家家主夫妇在一场洪涝中不幸遇难。夫人作为崔家嫡出唯一的子嗣,为免家产落入旁支手中,十几岁便担起了管家的职责。可崔府旁支繁多,无不虎视眈眈,她一人撑着崔家的家业直至二十五岁,还是逃不过被族老逼迫成亲。”
“当年在多方阻扰下,无一人敢赘入崔家,小姐为确保崔家家产不被吞并,也并未选择嫁入高门侯爵府中。”
我蹙眉道:“那最后为何选了沈伯海?”
张嬷沉默良久。
“起初,他只是个穷酸秀才。寒门出身无所依傍,因被前任家主看中,跟着一起治水救灾才混得一个官坐。其人势小怯懦,小姐看中他可为傀儡,这才带着崔家大半的家产嫁入沈家。小姐想要借此机会摆脱崔家累赘,将崔家的根基迁至京都。可谁知这一去,却是引狼入室。”
“他借崔家之力升迁入京却犹不知足,知道小姐在暗中阻扰其升迁后,便趁小姐有孕吞并了崔家大半的产业。若不是小姐及时发现,恐怕早就被他脱离了掌控。可谁知他早就生了异心,竟想要谋害小姐,另娶新人。”
“然后呢?”
“而后,”张嬷冷笑一声,“自然是被小姐亲手斩断了前程。十几年坐着一个吏部侍郎的板凳,明知离一步登天就只差了一步,却如何也不能接近梦寐以求的位置。任是谁有这份野心,都会生不如死。”
一桩精打细算的姻缘盟约,像一座矫饰华丽的樊笼般将两人困在了笼中。一人欲乘东风平步青云,一人却欲其为手中傀儡,同道殊途的结果,就是走向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
相沾的皮肉早已如纽带般将二人系在了一处,所以他们才会在这场远行中互相制衡撕扯,哪怕生生剥下一层皮,也谁都不肯先剪断一头。
于是就这么从至疏夫妻,变成了至亲仇人。
龚长秋说得对,这座府邸中迟早会掀起惊涛骇浪。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保呢?
行到一扇月门前,张嬷忽然停住了脚步。我抬头一看,此地并非后院,而是东院。
“夫人就在庭内,三小姐请吧。”
她侧过身为我让出了前路。我沉默无言,穿过院门走进庭中。
东院花圃中,白雪皑皑覆了满地。有个穿着鹅黄小袄,梳着孩童发髻的少女半跪在雪地上,背对着我不知在捣鼓什么。我不禁走上前,鬼使神差地在她身边蹲下。
“嘚,看招!”
她手中正拿着两只竹编的螳螂,口中刚刚发号施令,左手的竹螳螂便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右手。
“哎!哎!”她痛呼:“好狠毒的一只螳螂!”
我无言注视着,两只螳螂正在酣战,她却突然顿住了手一动不动。那两只竹螳螂瞬间失了生气,折了胳膊垂下脑袋,仿佛两败俱伤后死在了雪地里。
她昂起头警惕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不速之客。我心中惶然,看着她空无一物的眼眸。
“……二姐,你怎么了?”
无人回答。
木轮在雪地上缓缓滚动,我闻声回头,崔氏一身素衣静坐于枯木旁,仿佛与雪景融为了一体。
我回想起张嬷口中的故事,忽然想起这府里有人叫她夫人,有人叫她主母,还有人叫她小姐。可她真正的名字和那些曾亲昵温柔地喊出她名字的人,却都已死在了当年那场洪涝中。
这里不会有人再唤出她的闺名。
世事果然无常。
当初施舍你一条生路的人,也会在你穷途末路时捅你一刀。而曾把你逼上绝路的人,最后却又会为你留一条羊肠小道。
爱恨难分,人就这么在爱恨中翻转煎熬。无常这条破道坑坑洼洼,却也容下了芸芸众生。
我心中一叹,鬓边微凉。
沈渝十四岁的最后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了。
一片白色细小方块从天空弥漫至雪地,突然在我眼前不断闪烁发光。一切景物被揉碎又重新拼合,所有沉重的、空洞的人们,都在这一瞬间都化成了轻盈的云雾。
缓步已久的时间终于又开始飞速流转。
……
-提示:支线任务【修葺旧屋】已编辑完毕,任务封存中,奖励结算中……
任务耗时:九个月
任务奖励:【鲁班尺】
……
-温馨提示:支线任务【养成】,现已为您重新启动。游戏时间加速流动中,请您保管好私人物品,合理安排昼夜休息,一日三餐勿省,遵循四时变化,关照身心健康。当前时间轴预计加速至——
【咸宁二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