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喧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是死寂的沉淀,只剩下皇帝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声声敲打在宫墙上。
偏殿内,沈钰白额角汗珠滚落,最后一根金针稳稳刺入林陌萧要穴。榻上的人在针尖触及的刹那,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钰白激动,“有反应了!”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流淌。终于,在持续捻针的刺激下,林陌萧那紧闭的眼睫,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
胸膛起伏加剧,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破碎的低吟。沉重的眼皮挣扎着,几次尝试后,猛地掀开了。
他林陌萧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试图坐起,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了一阵闷痛。沈钰白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欣喜与担忧:“醒了就好。别急,慢慢来。你体内的毒已被拔除小半,但还需静养。”
“当年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黑石谷……是陷阱。有人出卖。”林陌萧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灰袍人……毒……好多将士……父亲他……”巨大的悲痛再次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继续,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林陌萧脑海中闪过的,是黑石谷的毒烟毒箭,但更恐怖的,却是童年边关营房那口翻滚着暗红毒液的大锅、俘虏身上紫黑鼓胀如毒蛇的血管、王医官狞笑着拔出染血匕首的手,以及那枚在火光与浓烟中若隐若现、浸透了父亲热血的白鹤衔骷腰牌!两种惨烈景象在他混乱的意识中交织、重叠,带来更深的地狱般的恐惧。他清晰地知道父亲死于“寒鸦”的“焚脉”剧毒,这记忆如同烙印,但此刻却无法与眼前的黑石谷惨案明确联系起来,只觉得两者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紧紧相连。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裴大人……”高公公低眉顺眼地进来,展开一卷明黄的绢帛,“陛下口谕:太子秦景琰,无旨不得探视。东宫一应人等,由裴卿会同刑部、大理寺及林公子一同严审,务必查清其所有罪状及同党。三皇子秦晗琛,受此无妄攀诬,惊惧忧思,着其安心在府休养,无诏不得入宫,亦不得干涉前朝诸事。”
裴怀殊面无表情地听完,躬身:“臣,领旨。”
高公公传达完旨意,如蒙大赦般退下。
林陌萧在沈钰白的搀扶下,已经能够靠坐在榻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依旧不稳,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却丝毫未减。裴怀殊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抚都是苍白的,唯有行动,唯有指向复仇的行动,才能彻底点燃他求生的意志,也才能撬开他记忆深处可能隐藏的关键。
“听到了吗,太子是明面上的靶子。但黑石谷的血,仅仅是他一个人所为的吗?那些人是谁?他们现在何处?这些,才是真正需要揪出来的东西!”裴怀殊顿了顿,“想查,就跟我走。去黑石谷,从你倒下的地方开始,一寸寸地找!你敢不敢?能不能撑住?”
“有何不敢!撑得住!”林陌萧斩钉截铁。竟在沈钰白的惊呼声中,自己用手臂支撑着,缓缓地站了起来。
沈钰白又惊又急,“池玥,你脏腑震荡,经脉受损,外伤未愈,怎能……”
“子晏,我必须去。我清楚自己的状况。撑得住的。”林陌萧打断了沈钰白的话。
林陌萧看向裴怀殊,目光灼灼,“裴大人,何时出发?”
“现在。”
“裴大人,下官必须同行!”沈钰白立刻抓起药囊,“他伤势仍需时时照看。”
“准。”裴怀殊点头。
三人不再耽搁,走向殿外。
亲信早已备好了马车,以及数匹快马和精锐护卫。
裴怀殊翻身上马,“目标黑石谷。封锁消息。沿途遇阻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出发。”
马蹄声碎,车轮滚滚。一行人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官道上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最大程度地减缓了颠簸。林陌萧靠坐在车厢一角,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沈钰白坐在他对面,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仔细感受着脉象的变化。
“脏腑震荡未平,气血两亏,外伤牵动经络……好在毒根已拔,性命无碍。”沈钰白收回手,从药囊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两粒碧绿的药丸,“这是固本培元、疏通经络的,含着,慢慢化开。到了黑石谷,切莫逞强。”
林陌萧默默接过药丸含入口中,一股清凉苦涩的气息在口中弥漫开,稍稍缓解了内腑的隐痛。他闭上眼,努力调匀呼吸,对抗着长途颠簸带来的不适。脑海中,黑石谷那地狱般的景象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遮天蔽日的毒烟,无声收割生命的灰影,袍泽们临死前扭曲的面容,父亲倒下的背影……每一次回忆都像一把钝刀在搅动他的内脏。更可怕的是,这些景象不时与童年边关营房的惨剧交织重叠:翻滚的毒液大锅、紫黑鼓胀的血管、王医官狞笑的脸、父亲后心喷涌而出的热血、以及那枚在火光中闪烁的腰牌。两种剧毒、两种屠杀、两次失去父亲的无边剧痛,如同两条毒蛇,在他心中疯狂撕咬。
裴怀殊策马跟在马车旁,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沉默地纵马前行,扫视着道路两旁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夜风冰冷,吹动他鬓角的发丝,却吹不散眉宇间凝结的阴霾。
“大人!”车外传来奎的声音,“前方十里是落马坡,地势险要,夜间容易设伏。是否绕行?”
“不绕!加速通过!传令,所有人戒备!弩箭上弦!遇袭,格杀勿论!”裴怀殊深知,既然有人敢在皇宫内毒杀林陌萧未遂,那么在这通往黑石谷的必经之路上,极有可能还有第二波、第三波的截杀,等的就是他们。
车厢内,林陌萧猛地睁开眼,显然听到了裴怀殊的命令。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刺痛,闷哼了一声。
“放松!”沈钰白低喝道,“你现在这样,遇敌只会成为拖累!相信裴大人!”
林陌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林陌萧,落马坡地形复杂,为防万一,需要你回忆伏击开始前,黑石谷的地形细节。谷口,谷内,两侧山崖。任何异常,一草一木,都可能成为关键。”裴怀殊问道。
林陌萧一振,沉声开口,“谷口狭窄,形似葫芦口,仅容三骑并行。两侧崖壁陡峭,近乎垂直,岩石风化严重,寸草难生,只有些巨大的、摇摇欲坠的风化巨石堆积。我们……是接到烽燧快马传来的军报,令箭无误,说有百余北狄游骑袭扰后方粮道,才下令急行军赶去围剿。”
“进入谷中后?”裴怀殊追问。
“……很静。太静了。谷中竟连一声鸟叫虫鸣都没有,死寂得可怕。父亲经验老道,立刻察觉不对,马上下令后队变前队,速退。可惜……还是晚了。……毒烟无声无息地从两边崖顶弥漫下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混合着腐烂甜杏的味道。紧接着,很多箭从那些风化的巨石后面射出来。”
“箭矢覆盖了整个谷道,但最密集的打击点就在谷口回撤的必经之路两侧崖壁中段。”林陌萧回忆着,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灰袍人……他们就像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鬼魅。动作快得匪夷所思,配合默契,天衣无缝。见人就杀,主要用弯刀,刀法诡异刁钻,还有一部分使用吹管,发射细小的毒针,见血封喉。”
“毒烟和毒针,除了气味和见血封喉,可还有别的特征?比如中毒者的症状?”
林陌萧身体猛地一僵,童年营房那恐怖的景象瞬间冲入脑海——紫黑色、疯狂鼓胀扭曲的血管!他深吸一口气,“毒烟吸入者,会剧烈咳嗽,口鼻流血,很快窒息而亡……毒针……中者伤口极小,但瞬间麻痹,全身……全身的血管会像……像注入了墨汁一样……变成紫黑色……疯狂地鼓胀……扭动……” 他艰难地描述着,这症状与童年所见“焚脉”之毒何其相似。但黑石谷的毒似乎发作更快,更猛烈。
“咻——!”
“咻咻咻——!”
破空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密集的箭从落马坡两侧陡峭的山崖上射下。
“敌袭!护驾!”
“保护大人!保护马车!”
“弩手!反击!压制崖顶!”
裴怀殊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狭长的刃,精准地格飞射来的箭矢。
林陌萧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的本能反应甚至快过思考。他猛地将身边的沈钰白扑倒在车厢底板上。
“噗噗噗!”数支强劲的弩箭穿透不算太厚的车厢壁,带着木屑狠狠钉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待在车里别动!”林陌萧低吼一声,他一把抄起沈钰白药囊旁用来切割绷带的一柄锋利小银刀,身体紧贴着车厢壁,透过箭孔,扫视着车外混乱的战场。
战斗猝然间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