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院使那听着裴怀殊口中吐出“林老将军”、“北境军中”、“十年前”这些字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站立不稳。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裴大人……老朽……惭愧。太医署出了此等败类，老朽身为院使，难辞其咎。然周副院使所为，老朽……确不知其深，更不知竟牵连林老将军……”
裴怀殊的目光并未在孙院使身上停留太久。他需要的不是愧疚而是真相。“沈钰白，守着林大人。有任何变化，即刻来报。”随即目光扫过吴院判和被侍卫死死按住的周副院使，“带上他们，去刑讯室。”
“不！裴大人！饶命！饶命啊！我什么都说！我都说！”吴院判听到“刑讯室”三个字，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涕泪横流地哀嚎起来，挣扎着想去抱裴怀殊的腿，却被侍卫粗暴地拖走。周副院使虽然口鼻流血，狼狈不堪，眼中却闪烁着怨毒和不甘的光芒，死死盯着裴怀殊的背影。
太医署深处，一间临时清理出来、弥漫着浓重药味和隐约血腥的石室，成了裴怀殊的临时刑讯之所。
周副院使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椅上，腕和胸口的剧痛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吴院判则被丢在角落，如同惊弓之鸟，瑟瑟发抖。
“认识这个吗？”
周副院使的目光触及那枚吊坠，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咬着牙不吭声。
“看来是认识。”裴怀殊“北境边军‘北钺营’的信物，只有历任主将和其嫡系亲卫才有资格佩戴。林陌萧的父亲，林靖将军，就是北钺营最后一任主将。”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周副院使，“十年前，北境‘黑石谷’一役，林靖将军及其麾下八百精锐，全军覆没。军报上说，是中了戎族主力埋伏，力战殉国。”
“但吴院判刚才说，”裴怀殊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石室，“林老将军死于剧毒。死于类似焚脉丹的剧毒。”他猛地俯身，“而你！不惜代价要杀林陌萧灭口，就是因为他认出了焚脉丹的痕迹。因为他知道，他父亲，根本不是死于戎族之手。而是死于自己人的毒手。死于你，或者你背后之人提供的焚脉丹。对吗！”
“你胡说！”周副院使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反驳，“林靖是战死的！他是英雄！是……”
“英雄？”裴怀殊猛地打断周副院的话，“英雄会死在自己人配制的剧毒之下？英雄的遗孤会被你们像清除垃圾一样追杀？！”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枚染血的令牌，狠狠摔在周副院使脸上，“这令牌。这焚脉丹。这用戎族俘虏试药、剥皮刺图嫁祸的勾当。还有你们太医署的‘济世堂’。都成了掩盖十年前那场肮脏谋杀的工具。”
令牌坚硬的棱角在周副院使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闷哼一声，眼中怨毒更甚，却依旧咬紧牙关。
“看来，周副院使是铁了心要当那只被拔光了毛也要护主的‘鹤’了？”裴怀殊直起身，转向角落里抖成一团的吴院判。
“吴兴。”裴怀殊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吴院判耳中，如同恶魔的低语，“你的周大人骨头硬，想拉着你一起下地狱。你呢？”他缓步走到吴院判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告诉我，十年前，是谁指使周副院使，将焚脉丹送去了北境？送给了谁？又是谁，在‘寒鸦’的配合下，毒杀了林靖将军和他的营兵？你只要说出一个名字，本官保你不死，甚至……让你带着家小，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生与死的选择，**裸地摆在吴院判面前。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冷汗直流。
“是……是……”吴院判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一个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
“吴兴！你敢！”周副院使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试图扑过去阻止，却被铁链死死锁住。
而在另一边的小院里。
林陌萧依旧昏迷。虽然已经不再有着生命危机，却依然脸色苍白。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冰寒彻骨的药力与体内肆虐的霸烈火毒激烈交锋，撕裂般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开了意识深处那层厚重的、被刻意尘封的痂。时间与空间的壁垒轰然崩塌。
冷！刺入骨髓的冷！北境边关的风裹挟着砂般的雪沫，抽打在少年林陌萧裸露的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炭火的呛人烟味和浓烈的臊臭，还有一种混合着焦糊的气息，仿佛有什么活物被架在火上炙烤。
昏黄摇曳的光影。一盏油灯悬挂在低矮营房的梁上，火苗被门缝钻入的寒风吹得疯狂跳跃，拉扯着墙上的人影。林陌萧躲在父亲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里，小小的身躯紧贴着父亲冰冷磨损的旧铠甲，双手死死攥着那粗糙冰冷的边缘，指节泛白。他的目光越过父亲坚实的臂膀，恐惧地锁定在营房中央——一口架在燃烧柴火上的巨大黑铁锅。锅里翻滚着暗红粘稠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令人不安的气泡，那股令人窒息的甜腥焦糊味正是从中蒸腾而出，弥漫了整个污秽的空间。
角落里的惨状。几个被剥去外袍、只余破烂单衣的人被粗麻绳捆缚着，蜷缩在阴暗的角落，瑟瑟发抖。其中一个格外年轻的俘虏，身体毫无征兆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嗬…”如同破风箱般漏气的声音，紫黑色的泡沫不断从口鼻中喷涌而出，糊满了下巴。眼球可怕地凸起，眼白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更让林陌萧头皮炸裂、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人裸露的胳膊和脖颈上，一条条血管如同被注入了浓稠的墨汁，呈现出扭曲狰狞的紫黑色，在薄薄的皮肤下疯狂地鼓胀、扭动，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少年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本能地想要将自己完全缩进父亲那并不温暖却令人心安的背影里。
父亲的雷霆之怒。“混帐！！！”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少年头顶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油灯的火苗也随之猛地一窜！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林陌萧从未感受过的愤怒。“谁给你们的胆子！用活人炼这等灭绝人性的邪物？！这是军规明令禁止的‘焚脉’之毒！” 父亲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他猛地转身，落满霜雪的旧铠甲发出铿锵的摩擦声。“王医官！是你？说！”
那枚致命的令牌。被点名的王医官，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他惊骇地后退一步，手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想要遮掩又欲盖弥彰的慌乱，猛地按向自己的腰间——那里，悬挂着一枚在油灯昏光下依旧反射出冰冷金属光泽的腰牌！林陌萧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牌子的制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姿态本该优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白鹤微张的尖喙下方，衔着的并非象征祥瑞的灵芝或明珠，而是一个狰狞扭曲、仿佛在无声尖啸的骷髅。
白鹤衔骷。这诡异邪恶的图案，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少年惊恐的眼底。
“寒鸦”之名！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寒鸦？！你们是‘寒鸦’的人？！竟敢把手伸进边军！用将士和俘虏试炼这等剧毒！你们想做什么？！” 话音未落，已“锵啷”一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摇曳的火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直指王医官的咽喉！“拿下！一个不留！”
黑烟！惨叫！温热的血雨！王医官眼中凶光爆射，狞笑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圆筒，狠狠砸向地面！“砰！”一声闷响，一股浓烈刺鼻、带着辛辣味道的漆黑烟雾瞬间炸开，如同墨汁般吞噬了营房内的一切！视线被彻底剥夺，只剩下呛人的烟雾和混乱的惊呼。
“父亲小心！”少年尖叫一声。
混乱中，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一只手猛地将他扑倒在地。父亲如同最坚固的壁垒，死死地、严严实实地将他覆盖在身下！
“别出声！别动！记住……记住那腰牌！记住‘寒鸦’！把它……带出去……告诉……”
父亲的话语，戛然而止。
压在身上的躯体猛地一震。一股滚烫的液体，如同灼热的雨点，劈头盖脸地喷溅在林陌萧的脸上，脖颈上。是父亲的血！热得几乎要将他烫伤。
在翻滚弥漫的呛人黑烟和混乱模糊的厮杀人影中，林陌萧目眦欲裂地看到——那个王医官，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正将一柄短匕从父亲的后心处狠狠拔出。鲜血如同泉涌。甚至挑衅般地将那枚沾满鲜血的腰牌晃了晃。
紧接着，是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之人凄厉绝望的哀嚎、以及营房外骤然响起的、尖锐刺耳、绝非边军制式的哨音。
地狱之火、奔逃、凝固的目光。不知是谁撞翻了油灯，火焰“腾”地一下舔舐上干燥的杂物堆，火舌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一切。跳跃的火光穿透浓烟，如同地狱的探照灯，照亮了这人间修罗场。父亲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极致的恐惧，林陌萧不知从何处爆发出力气，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连滚带爬地从父亲身下、从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燃烧的火焰缝隙中钻了出去！冰冷的雪沫打在滚烫、沾满血污的脸上，脑中只剩下一个疯狂嘶吼的念头：跑！跑出去！记住那牌子！记住“寒鸦”！
他跌跌撞撞地冲入外面呼啸的风雪之中，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是绝望的惨叫和垂死的呻吟。他不敢回头，但父亲最后凝固在火光与浓烟交织中的那双眼睛——充满了无边愤怒、刻骨痛苦，以及对他这个幼子无尽担忧的目光——却如同最深的烙印，死死地刻进了他的灵魂！与之一起烙印下的，还有那枚在血色火光中若隐若现、浸透了父亲生命热血的令牌！
难道世界上就我一个取名废吗？ 再次感谢取名小宝 本文草药毒药纯属架空，大家看得高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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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审查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