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里栏场最近这些日子比从前热闹多了,都是新建净军在此操练的缘故。
净军人数增加到了三百零三人,恰好两哨。刘应坤因着皇帝对净军的重视,也是天天在操练场巡查。御马监掌印如此,底下的各级太监和净军的伍、队、哨长更是卯足了劲,准备在一个月后的京营大比上大显身手,风光一回。
高起潜已经替皇帝将那首精忠报国卖出的六千两收回内帑。他原本就出身于御马监,因此回来教众人唱军歌顺理成章。不过半日功夫,操练场齐唱的声音便随着凌冽寒风沸扬到周边。
位处外东路的哕鸾宫、喈凤宫在仁寿宫宫门内,越过护城河的昂扬歌声直至此处才消散。
宫内偏殿窗边,一临窗而坐的少女,手持书卷,似是被外头的歌声打扰,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尖,越是想要凝神静心,越是无法专注于眼前的文字。
不得已叹息一声,吩咐自己身边侍立的大宫女,“随我出去转转。”
来到院中,声音愈发清晰,少女分辨歌词,逐渐生出些许好奇来。
“不凡,你去打听打听栏场那边唱的是什么曲子,务必把词记住了。”少女吩咐服侍的小宦官。
小宦官不凡领命而出,大约半个时辰后便回到哕鸾宫内向少女回禀,“奴婢打听清楚了,这是民间进献的军歌,今上有令,上至御马监掌印,下至马夫,都要会唱。奴婢就站在栏场旁边,听得几遍将词记下。”
接着便将歌词一句句背出。
少女便是李康妃的女儿朱徽娖,受封乐安公主。她记性极好,听完便几乎记了个七八成。又听河那边的曲调,忍不住夸赞道,“沉郁雄浑,胸怀高远。可见民间亦有人愿驰志伊吾,破阵贺兰山。”
此时她也不想方才这歌声是如何扰她无法静心看书,一边听一边又想起曾读过的辛稼轩诗作。
“什么贺兰山?”声音由外而入,正是从外回来的李康妃。
她一早离了哕鸾宫又去给刘太妃请安。自上次皇帝亲自练军的消息是李康妃走漏出来的事情让太妃知晓,连着多日都不肯见她。不过李康妃神短气浮的表象下,实则隐藏韧如蒲草的心性。
见女儿一副入了迷的模样,也不多说,自顾自地回到寝殿歇息,毕竟太妃所在的慈宁宫在西边,她如今往返一趟累得双脚酸疼,只让身边大宫女替她揉按缓解。
朱徽娖知晓自己母妃的性子,寻了个借口出来,也没让李康妃多想,转向往喈凤宫而去。
喈凤宫和哕鸾宫一样,都是皇宫内的冷灶,太妃养老的居所。自从朱元元削减皇宫用度后,原本还能见到那些不当差的宫女偶尔悄悄闲话,现在连当差的人都少见走动。
一女子身着蓝色衣衫,立于宫内挖出的一方小池边,纤纤玉手微扬,撒下一小把鱼食,里面一尾尾红鲤旋即争相抢食,女子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一缕怔然若隐若现。
“天气愈发寒凉,还请邵娘娘带着手炉赏鱼。”
女子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名太监,他站在距离女子五步远的地方,恭谨道。
“离青,你去取来。”女子,也就是邵嫔这样吩咐道。
凡宫中后妃公主,都有两名贴身宫女随侍。慎妃另一大宫女湛蓝站在一旁,面上流露出一丝感激。若不是这位张公公的话,娘娘恐怕还不听劝。
“这是太妃赏下的糯米圆子,我一路走来,怕是有些冷了。”张公公手中提着食盒,目光朝湛蓝投去。
湛蓝上前一步,接下食盒,对邵嫔道,“奴婢去热来给娘娘尝。”
小池边原本站立了四人,一下离开一半,独留邵嫔娘娘和张公公二人。
“今年……”张公公突然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后面的话语就被堵了回去。
“今年依然不需公公费心。”邵嫔将他的话接下。
张公公看着女子的背影似乎又清瘦些许,忍不住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突然闯入的乐安公主打断。
“邵娘娘!”
张公公立刻向后退了几步,站在墙边,仿佛只是喈凤宫中一个不起眼的管事。
见是朱徽娖来了,邵嫔脸上自然增添一抹浅笑,转身迎了过来,“天气冷,你怎么来了?”
朱徽娖奇怪,“邵娘娘没听到吗?”
邵嫔这才留意到空中隐约的歌声。她听得不甚清晰,便看向朱徽娖。
“我记得娘娘这里有一本诗词辑录,想借来看看。”朱微娖没有说她想看的是辛稼轩词。
这时离青已回来,将取来的手炉双手递到邵嫔手中,又帮她披上带着兜帽的披风。
“公主,娘娘的书自从十月晒过那回后便收到箱子里了。待奴婢一会儿取出来,趁着天光好抖抖灰,再拿给公主可好?”
“那便谢谢离青姐姐啦。”朱微娖和喈凤宫中侍奉邵嫔的大宫女十分熟稔,自然道。另外一边湛蓝也回来,邵嫔便牵着朱微娖的手,让她一道去吃太妃赏下的圆子。
朱微娖的生母李康妃和邵嫔都是光宗的妃嫔。自从光宗驾崩后,光宗的妃子们都迁居到仁寿宫这一片养老,到如今已有七年。
光宗即位一月后驾崩,邵嫔还在孕中,后来产下一个女婴,没有存活多久便夭折。那时好在有七八岁的朱微娖时长来此玩耍,逐渐让她走出丧女之痛。
是以邵嫔对她极是纵容宽和。在客氏把持后宫期间,李康妃奉承迎合客氏及魏忠贤,为女儿求来封号,还受到熹宗的优待,衣食不愁。不过真正在教养上出了力的,还是邵嫔。
邵嫔祖父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做过几年官。她幼时如男童一般启蒙,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十六岁那年选入宫中当了宫女,因钱财不够无人打点,最后分给不受宠的太子。
因着那股与众不同的书卷气,邵嫔在李康妃独宠时期依然让太子看入了眼并有了身孕。
同样也因她气质清冷出尘,光宗的喜爱只维持了很少的一段时间,便被新的美人夺去心神。
说来也奇怪,光宗的父亲神宗,也就是万历皇帝专宠嚣张跋扈、大胆泼辣的郑贵妃,直到长子二十岁才立为太子,而且因为宫中日子艰难,光宗成长期间每天担惊受怕。
结果他最喜爱的女子,竟然是和郑贵妃性格说得上一脉相承的李选侍,也就是李康妃。
邵嫔既做不出泼辣之举,又不愿媚上求宠,如果不是怀有身孕,兼之有人暗中照顾,恐怕早就如同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一般,被李选侍经常辱骂殴打致死。
王才人死后,朱由校便由李选侍抚养,日子比他爹还艰难。因此朱由校当了皇帝后,李选侍甚至一度被宫女太监为难,从前的财宝都被偷走。
邵嫔就是那时候开始帮助被宫女欺负的小女孩朱微娖,又带她读书明理。而李选侍忙着讨好客氏和魏忠贤,也乐得女儿有人看顾。
不过后来李选侍被封李康妃,女儿也有了乐安公主的封号后,又开始不乐意看到邵嫔和女儿过于亲近。明里暗里刺了邵嫔多回,甚至将她气哭过。朱微娖懂事,不愿邵嫔难做,也不好和母妃直接杠上,便多找借口才来邵嫔处。
等到天启帝朱由校驾崩,朱由检即位,魏忠贤倒台,客氏出宫,情形又有所不同。李选侍立刻开始巴结宫中资历最老的刘太妃,生怕新帝秋后算账——朱由检的生母刘淑女也曾被李选侍欺压不说,朱由检自己曾经被李选侍抚养过,和兄长朱由校一样遭受打骂,直到换了另一位养母,这才逃离苦海。
不过新帝自从即位后,似乎没有准备对李康妃实施报复之举。这让她稍微放心的同时,又忍不住开始蹦跶起来。这才有了朱元元亲口说的话,被传到别宫的事情。
这场宫人裁撤因李康妃而起,不少干着闲差的宫人受到波及,要么差事便多了,要么干脆换了差事。她每天跑去慈宁宫不受待见,回来也不准备管朱微娖去哪里。
邵嫔不因为朱微娖的母妃而对她有什么不同,二人一道吃了圆子,等朱微娖拿到想翻看的书,邵嫔才亲自将她送到门口。
离开时朱徽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庭院中的场景莫名有些奇怪,却又一时说不出来。怕母妃怪她出来时间过久,便匆匆走了。
等邵嫔回过身来,只见那池塘墙边枯枝下依旧站着那人。
“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毫不客气的问话让身边两个大宫女都担心会冒犯了张公公,然而二人又都不敢言语。
“禀娘娘,奴婢在此只是等候将慈宁宫的食盒带回去。”张公公依旧恭谨。
邵嫔沉默片刻,“你们去取来。”
按理说只要一人去取食盒已是足够,但是邵嫔开口便是“你们”,意思足够明显。
离青和湛蓝应下,一道回殿去取食盒。
“张公公是有话吩咐我吗?”邵嫔依旧是毫不遮掩的不客气。
“窈娘……”
邵嫔突然侧过头直视对面这人,“张公公!我是先帝亲封的嫔,望公公慎言!”
张公公似乎预料到她会发怒,并不犹豫地接过了她的怒视,带着几分惘然几分感慨。
邵嫔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
“有话快说。”
“娘娘应当多出去走动,总拘在此处,于身体修养无益。”
“她们此刻应当已经拿到食盒了。”邵嫔冷淡道,提醒对方。
“奴婢听闻今上曾询问宫人刘贤妃的样貌,想到娘娘和贤妃曾经有过来往,斗胆请娘娘为今上解忧。”
“你想让我接近皇帝?”邵嫔上前一步,视线盯在对方脸上,仿佛要看穿此人究竟是怎样一颗黑心,“你打着关心我的名头,又想让我做那些万死莫赎的事。”
张公公很是坦然,甚至是关注于双方距离的接近更甚于邵嫔的犀利言辞,“我关心你是真的。至于旁的事情,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另作打算。”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离青和湛蓝二人渐至,他便后退了两步,低声道,“娘娘保重身体,我是只愿娘娘过得好。”
“我有心。”邵嫔道。
正因为有心,才无法放过曾经。
她做的错事,已经报应在自己的骨肉身上。因此她再也不可能过得好,再也不能安然入睡。
张公公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刘贤妃于万历四十二年病逝,那时今上才五岁,无法记住生母样貌。娘娘若能略施丹青之术,使今上得见生母,寥慰思母之情,岂非行好积德?”
也许是“积德”这两个字触动心弦,邵嫔没有反驳回应。
等张公公从湛蓝手中接过食盒,行礼离去,邵嫔依旧站在池塘边,不知想着什么。
池塘边那颗楸树最后几片枯叶终于在寒风中被迫和相连的枝茎分离,旋转着飘落浮在池塘水面。红鲤游动,带起的波纹摇曳,枯叶如一尾孤舟,挣脱不开沉没的命运。
写得挺累,看得人少。
码字最主要还是因为文荒,不码字是很轻松的,但是也很无聊。
写点故事真的挺为难自己,但真的开心。
痛并快乐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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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乐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