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旗听了燕侠的话，咧嘴笑了起来，倒把他身上的书卷气给冲散了些，“大哥学过武吧？”
“学过又如何？”
“可曾从过军，上过战场？”小旗急切问道。
燕侠眯了眯眼，“你待如何？”
小旗抚掌笑道，“这位大哥，我肯定说中了。”不然就该否认了。
“实不相瞒，我这些日子都在想办法学武，好进军营。但手上没有真功夫，可要被人瞧不起，有心想学武吧，却没遇着肯不留余地教导我的武师父。”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燕侠伸手一拍，从肩膀到胸口腰腹摸过一遍，见那小旗被自己几下拍得快要缩起来，心想，怪道没有武师父愿意教你，根本就是个弱鸡，还想去军营？去军营学挨揍吗？
但他却不怕自己教不好。一则是恩人的事情最为紧要。二则，不管是不是去军营，去了军营是死是活，都是人家自己要走的路，与他无干。
于是便问道，“只要我答应了教你，你便能替我将杨涟有冤情一事传给英国公世子么？”
“那必须的。”小旗先是这样说道，继而正了神色，“师父放心，杨公事迹，我也多有耳闻，就算你不教我，我也是会尽心助其平反。当然，你若教了我，那师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岂敢不上心？”
这招打蛇随棍上，直接开口叫师父的举动令燕侠目瞪口呆。他天南海北四处闯荡过，从没见过如此真诚坦率中明晃晃地显露出无赖的人。
那小旗嘴上先把名分占了，心里却还有些打鼓，不知拜师之事能不能成。
方才被这汉子大手一拍，浑身都不得劲，后来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是男人啊，这才强忍着不适恢复正常。
二人心中各自思量，终究是燕侠本性豪爽，直来直去惯了，道，“杨老爷是我恩公，他枉死之事若能沉冤昭雪，比我性命还重要。只要你能把杨老爷冤情事情传到明公老爷处，重审案件，此事我便应下你了。”本就愿意把自己的性命偿还给恩人，如今只是做人的武师父，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再者，这小子看着落魄，却有自己的关系，日后杨相公许多事情，说不得还要落在他身上。
小旗果然开心，“当真？”
“呸，大丈夫说话，吐口唾沫砸个坑。我自应承了你，决计不会反悔。”
小旗担心自己单独出来太久，同伴要来寻找，于是急急定下时间地点，只等诺言兑现之后，让燕侠去寻他。
索□□情已经暂时定了，燕侠也就不继续停留在十王府门口。他还有一担半的枣糕，准备去别的地方卖完了，好回慈云寺去。卖枣糕所得不多，燕侠全都留给杨家老小吃用。
那小旗终究还是一手举着枣糕回到十王府内。
甫一穿过影壁对着的倒座房门，就有一队人匆匆向外行出，为首的正是燕侠口中阴恻恻的小白脸，他见到小旗回来，大喘了口气，一挥手让身后的人停下。
在这般寒冷的天气，骆养性硬是生生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中衣被汗水侵透，此刻过堂风一吹，凉飕飕的。
皇帝微服出宫，化名为袁珠，混在他才从外地调回来的一批锦衣卫中间，名义上是他的远方表弟。还命他如同平日一般行事，待他跟个远房亲戚一般，不许让旁人看出袁珠的身份贵重。
这群锦衣卫最少都离京五年，谁能想到这个头不高的蒙荫小旗是皇帝？不过看在他是老大表弟份上，稍微看顾些许。
所以当朱元元看到路边有卖枣糕的小贩，从队伍当中离开单独出来时，其余人等均未在意——多大个人，还能自己丢了不成？更何况身为锦衣卫，普通人只有躲着走的份。而最在意的骆养性并不知道——他有事在身，走在最前面。
等到和十王府内专案组成员，英国公世子交接了公务，视线一扫竟未发现自己那小表弟的身影，登时慌了。他面上不显，内里焦急，又不敢声张，只吩咐整队回锦衣卫。还好在出来的时候见到人了。
朱元元知道这事做得不地道。但就她自己也没想到，原本只是买个枣糕的事情，能和人家扯出那么多话来？回来得晚了，教人担心。
见骆养性唇色发白，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下一秒一抹额头上的汗，身子晃了晃。
在门口等她一道回来的另一个百户见老大神情不对，一瞥这袁珠手上还举着枣糕，只道老大怪他不懂事，于是用胳膊肘轻轻一怼，努努嘴，示意快和老大道个不是讨饶几声。又不是什么大事，连个小过错都算不上。
骆养性见自己手下叫曹逢云的那名百户用手肘对皇帝大不敬的那一记，不免又是一阵心惊肉跳。
朱元元被曹逢云碰了一下，倒想起怀里燕侠写下的那四个字。于是掏出递给骆养性，“佥事请看，这是我方才从路边百姓那里得到的。”
骆养性接过，看清上面的字，拧着眉头看向皇帝——这是谁的血？
曹逢云在朱元元拿出那块布的时候就看清了，此刻见老大皱眉，以为嫌弃袁珠随意拿这些不清不楚的东西向上呈。于是解围道，“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都接。”说着一巴掌拍在朱元元肩膀，“真的假的不说，这种事情开了口子，以后可怎么办？你当自己是青天大老爷吗？”十个犯人九个说自己冤枉，他们锦衣卫见得多了。如果每个喊冤的都去查冤情，那也不用干别的差事了。
道理一般是这样没错，你的狗爪子能放下来么！骆养性眼角控制不住抽了抽，觉得曹逢云的右胳膊要保不住了。
“嗯，我先去和英国公世子商量此事。”骆养性早知皇帝要重查杨涟等人案件，甚至以为手上这块布就是皇帝早就准备好的由头。
曹逢云瞪大眼——什么？这就送上去了？
只听袁珠又道，“佥事，如今案件增多，有些人证物证靠专案组去寻，怕是有难度。不如就在十王府外，各个城门口都立牌子，贴告示说明案件，寻找人证物证，欢迎举告相关消息，如此可行？”
曹逢云心内嗤笑。
呵，没见过世面的小子。这样一来，专案组该无端增加多少事情？那些举告的消息，该如何筛选，该如何证明，都需要人手来做啊。怕是专案组的上官知道了，都要来责怪我们锦衣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嗯，确实有理，我这就去提。”骆养性正色道。
什么？曹逢云下巴惊得都要掉下来。他老大这是中了什么邪？
“袁珠，你随我一道。”骆养性叫上朱元元，二人一前一后向内走去。
朱元元落后两步，趁无人注意时讲了自己的安排。
她知道方才建议会给专案组增加工作量，也知道现在专案组缺人手。所以准备让诏狱那群从宫中清理出来的宫人补上这一人力缺口。
“若不是伶俐人，在宫里也不能做闻风望哨，刺探内闱的事情。在诏狱呆了这么几日，想必也吓得够呛。作为惩罚，也尽够了。这次建造名册，暂时编入专案组中，让他们戴罪立功吧。好好培养，以后还有很多用人之处呢。”
骆养性没预料到皇帝原来是这般准备，心下微松。又觉皇帝遇事体贴，下了旨意只需好生听从便是，往往不需要臣下为难，他自己就已经想好了种种难题的解决之道。
但——
方才把他吓得魂都丢了事情，不能不进言。
“陛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若遇白龙鱼服之事，臣万死难辞其咎。”
“晓得啦晓得啦，下次必然不会这样。你快快去找世子吧。我还有旁的事情要办呢。”朱元元摆摆手转身跑了。上回她假扮太监传旨去英国公府时见过张之极，这会儿见面指定要被认出来。袁珠这个马甲她还打算用下去，不管是拜武师傅，还是和史可法管绍宁相交，都更加方便。
骆养性一肚子话给堵了回去，不敢多耽搁，急匆匆进去找张之极。
朱元元也不是托词，方才她提出的在各处城门口和十王府门口张贴案件告示的事情，正和她早先设计的另一桩事情重合，这回干脆一道办了。
“非官方独家消息？”声音不解，“这又是什么花样？”
此刻朱元元在骆养性特地准备的院子内更换衣服，高起潜在外间等着。她自从头一回出宫以后，愈发觉得经常出宫了解民情十分重要，因此才有了此处，作为出宫后穿着袁珠马甲时一处落脚的地方。一会儿还想去找史可法和管绍宁呢，锦衣卫的衣服可不能穿。
“还不是为了创收呗，内帑没钱啊。”
声音沉默片刻，又道，“畜马乘,不察于鸡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
朱元元正奋力把袴用腰带系紧，她还不习惯开裆裤，于是里面还添了一条裈，略作遮挡。这时候穿衣程度复杂远超想象，她也才刚刚学会自己穿衣不久。听声音说出这句话，忍不住道，“续马胜？什么不续牛羊？大哥，我是半个文盲啊。”
声音解释过后，朱元元也终于把下半身穿完。
“哦，你的意思是，我养得起马车的，就不该计较养鸡养猪的利益？我现在身为皇帝，富甲天下，就不该与民争利？”
她捞起旁边衣架上的衣服，开始一件一件穿上。
“他们老朱家，”她系上衣带，“啊不，是我们老朱家太能霍霍了。现在到处都是嗷嗷待哺的嘴。我还不得多想法子赚钱？”
“再说了，这不叫与民争利，这叫盘活经济。先把内帑盘活了，我才能集中力量解决别的问题。”
终于穿完全套衣裤，朱元元系上腰带，“对了，上次你说印报纸的是什么名称来着？”
“报房。”
朱元元：晓得啦，下次不会吓人啦。
骆养性：呵呵，骗子。
新的一年呀就要来了，希望大家都能开心，健康，团圆。
所以今天两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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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