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佛罗伦萨带着一丝凉意，谭宝霖从亚超出来，塑料袋勒进指节，里头装着一袋五常米和两包速冻饺子。这片老城区到处都是剥落的墙皮和生锈的铁艺栏杆，游客嫌破，本地人嫌旧，但他偏喜欢——搞艺术的人嘛，就爱这种时间啃噬过的痕迹。
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住了。
门虚掩着，露出一道两指宽的缝。
谭宝霖警铃大作。他记得清楚，早上出门时分明带上了门，这破锁还特意拽了两下确认。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把东西轻轻放下，手抵上门板——
屋内没开灯，窗帘拉着，灰蒙蒙的光线里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他松了口气，心想难道是自己记性出了问题，最近赶昼夜颠倒，忘关个门也不算稀奇。
他叹口气，转身去拎门口的袋子。
一个黑影从身后闪出。
谭宝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掼在墙上。后肩胛骨撞上门框，疼得他咳了两声，下一秒，虎口卡住他的下颌，拇指摁在脸颊骨上，力道大得他下巴都快脱臼。
他咳出眼泪，模糊的视线里看清了那张脸。
——丛樾。
男人眼下青黑明显，眼底却亮得吓人，像头熬了几夜的狼。
谭宝霖瞬间炸了毛，开始死命挣扎。但丛樾的劲儿大得离谱，膝盖顶开他的双腿，直接卡进去，把他整个人钉在墙上。
“丛樾！放开我！！”
丛樾没理他，虎口又收紧了半分。
谭宝霖被掐得生理性眼泪直流，他没想到自己跑出来两个星期就被找到——这离家出走够逊的，逊毙了。
丛樾不但没松，手劲儿还加大了。
谭宝霖一低头，狠狠咬在他虎口上。
丛樾倒吸一口气，瞳孔颤了颤。谭宝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木质调香味，冷冽的雪松混着一点琥珀，从他毛衣袖口和领口溢出来。
等谭宝霖咬够了，丛樾才拎着他的领子，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把他甩到客厅空旷的地方。转身，“啪”的一下，摁亮了灯。
半个月没见，谭宝霖没什么变化，依旧神采飞扬，眉眼间那股张扬劲儿恨不得写在脸上。丛樾倒是憔悴了些，但他想也对——像谭宝霖这种人，离开谁都能过得很好。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谭宝霖揉着下巴，眼神嗔怪，“怎么有我家钥匙？”
丛樾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谭宝霖被看得发毛，又补了一句：“问你话呢。”
丛樾心想，蠢货，真想跑就别用自己身份信息到处登记。至于钥匙——他当然没有，这破房子的锁他用铁丝硬捅开的，这片老房子都是老式锁芯，一捅就开。
“你闹够了没有？”丛樾答非所问，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十几个小时没开口说过话。
谭宝霖讨厌这种被丛樾死死拿捏的感觉。俩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丛樾就比他大一岁，却从小一副老父亲派头，管天管地。
“没有。”谭宝霖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扬起下巴，挑眉，“我还没玩够呢。”
他说完，丛樾的脸色难看得吓人。长途飞机没倒时差，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往这儿赶，现在那张脸上只剩一层薄薄的耐心，眼看着就要崩断。
“谭宝霖！”丛樾大步走到他面前，低吼，“你不联系我也就算了，连伯父伯母也不联系？你知道大家多担心你吗？”
谭宝霖哼笑一声，一双桃花眼却看不出什么温度：“装什么？”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
“什么？”
“我说你装什么？”谭宝霖走近一步，微微仰头看着他，“我跑出来因为谁？你非得跟我做对是不是，丛樾？”
他们俩的关系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谭宝霖记不清了。只记得这两年丛樾不知道为什么，处处和他作对，现在他看见丛樾就烦。
“就因为黄滢，跟家里闹成这样？”丛樾眯起眼，疑惑地看着他，倒吸一口气，“你就这么喜欢她？”
谭宝霖错开眼神，咬着后槽牙。
黄滢比他大五岁，他们在酒吧认识，那女人漂亮、洒脱，跟他在一起就是玩玩，各取所需。他没多喜欢，但跟她在一起开心——这就够了。
可这件事，丛樾捅到了他爸妈那儿——这个叛徒。
他爸谭盛明看不上黄滢的出身，逼着他分手。谭宝霖想不通，自己二十了，喜欢谁这点小事都不能做主。
现在他有一种全世界都要跟他作对的感觉！
谭宝霖抬眼，凑近，呼吸打在丛樾脸上。
他冷冷的，一字一句：“对。我就是很喜欢她。我这辈子非她不娶。满意了吧？”
丛樾的眼神阴狠下去，身侧的拳头微微颤抖。谭宝霖有一瞬间觉得他下一秒会咬上来。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快要崩裂的冰山。
谭宝霖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不屑地笑了一下。真想拍下来给学校那帮人看看——那个平时冷静克制、被捧成高冷校草的丛樾，现在这副狼狈样。
“跟我回国。”丛樾说。
“想都别想，不可能。”谭宝霖转身往沙发走。
身后脚步声响起，还没等他反应，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后脑勺——五指插进发根，一扯。
谭宝霖被迫后仰，头皮疼得发麻，咒骂道：“你他妈的……放开我！”
丛樾力道放轻了些，但没有松开的意思。他俯身，贴着谭宝霖耳朵，声音冷得像淬过冰：“我告诉你谭宝霖，就算绑，我也给你绑回去。”
谭宝霖被他桎梏着，却哼笑一声：“我不回你能拿我怎么样？揍我一顿？”
丛樾松开他的头发，顺势一推。
谭宝霖整个人摔在地毯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看见丛樾脱下那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大衣扔在地上，撸了撸高领毛衣的袖子，露出一截精壮有力的小臂。
谭宝霖往后缩了缩。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差一岁，明明自己只比他矮三厘米，却每次都不是丛樾的对手。
“哎！你干什么？”谭宝霖声音有点虚，“你要是动我，我就回去告诉我爸妈。”
丛樾一步一步走近：“告吧。我看伯父伯母怎么说。他们得感谢我把你带回去。”
谭宝霖没法反驳。两家世交这么多年，他什么样父母清楚得很。丛樾就算真揍他一顿扛回国，他们也不会说啥。
他扯出一个不太好看、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哥，哥，我回，我回还不行吗。”
丛樾蹲下，看着他，瞪了他一眼，掏出手机：“现在订机票。”
“哎！”谭宝霖看他打开订票软件，连忙按住他手腕，“哥……我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下周我自己回行吗？”
丛樾沉默两秒，拿手机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你在我这儿已经没有信任可言了。”
臭傻逼。
谭宝霖笑得有些牵强：“学业上的事，真的。”
丛樾盯着他看了三秒。
“好。”
谭宝霖刚舒一口气，心想赶紧滚吧。
紧接着丛樾说：“我留下陪你。下周一起走。”
“啊？？？？？”
谭宝霖嘴张得能吞下一个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