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纱没有回答，十一却如同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脸严肃的往赫连不归的方向飞奔而去。
颜纱看着她有些慌张的背影，不觉好笑。
她是颜宁嗣的女儿。
如果宋时清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就是灭他满门的仇人之女，他怎么样都不会放过她的吧？
她虽然不在凶手的杀人名单上，却一定在赫连不归的复仇名单上。
她吸了吸鼻子，只觉鼻中酸涩。
她这次下山，运气实在不好。
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爹爹、见到师父。
她现在好想扑进师父怀中，大哭一场。
可现在，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还成为了那个最没有资格哭的人。
每隔一段时间，她都要去唤魏山一声，魏山起初还配合的回应，后来有些烦躁的对她吼道：“你烦不烦？老子刚要睡着就被你喊醒，喊喊喊...有什么好喊的？我真要死你也阻止不了，还不如让我睡个好觉！”
颜纱语塞。
她最终妥协，说道：“那你把门开着，让我能看到你。”
魏山没好气的起身开了门，又回去躺下。
可他并未睡着。
到了后半夜，他的额头已满是冷汗，眼睛也因为长久不敢闭合而布满血丝。
可他没有陷入幻境。
身上也没有出现任何伤口。
窗外渐渐泛起灰白。
天亮了。
魏山仍旧活着。
魏山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向双手。
皮肉完好。
没有鲜血。
他突然笑起来。
“我没死。”
颜纱熬了一夜，神情有些麻木，茫然的看了他一眼。
“我没死！”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近乎癫狂。
“名单是假的！那个老东西果然在骗我们！”
有人听到声音跑上楼来。
人群欢呼雀跃，颜纱却陷入茫然。
四十多日以来，每天都会死一个人。
从未中断。
为什么偏偏到了魏山这里，死亡顺序突然失效了？
颜纱拿起名单。
魏山的名字仍旧好端端地留在上面，没有被朱笔划去。
昨日与此前有什么不同？
众人一直待在大堂。
颜纱一直守在门口，没有人靠近魏山。
可这些事，他们保护宋时清时也做过。
宋时清依旧死了。
魏山却活了下来。
颜纱回想他昨日做过的所有事。
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念头：“魏山没死，或许不是因为他没有做什么，恰恰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颜纱在脑海中将昨日发生的事一件件捋过。
魏山替十一试菜。
他吃了青菜，吃了馒头，还在十一的逼迫下，吃下了自己最厌恶的萝卜。
除此之外，一切都与宋时清死前相同。
唯一不同的，只有那几块萝卜。
颜纱猛地抬头：“魏山！”
魏山正被众人围在中央，听到她叫自己，不耐烦地回过头。
“又怎么了？”
“你平日从来不吃萝卜？”
“从来不吃。”
“昨日以前呢？”
魏山皱眉：“什么昨日以前？”
“住进客栈以后，你可曾吃过？”
“没有。”
“你确定？”
魏山被她问得莫名其妙，语气也愈发不耐：“我从小便受不了那股味道，昨日若不是那个疯女人拿刀逼我，我死也不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他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颜纱看向昨日的瘦削男子：“他每次都会把萝卜夹给你？”
“这里的人谁不知道？”男子道，“每回饭里有萝卜，他都要骂上半天。”
颜纱心中一沉。
连一个同住客栈的人都知道魏山不吃萝卜。
掌管每日饭食的人，更不可能不知道。
她取出那张名单。
魏山之后，还有五个名字。
排在下一个的，是陈六。
颜纱环视众人：“谁是陈六？”
一个身材矮小的青年愣了一下，迟疑着走出来。
“是我。”
颜纱没有立即问他，反而转头看向刚从厨房出来的伙计。
“今日吃什么？”
伙计被她问得一怔：“还、还没做好。”
“我问你，做的是什么？”
“红烧鱼，还有两样青菜。”
陈六脸色微变。
颜纱看见了：“你不吃鱼？”
陈六没有回答。
旁边有人道：“他哪里是不吃鱼，他是连鱼腥味都闻不得。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喉咙，从那以后见鱼便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陈六身上。
陈六脸色苍白，点了点头。
“今日为什么做鱼？”
伙计茫然道：“李伯吩咐的。”
大堂中彻底安静下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后厨。
颜纱心中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魏山排在名单上，却因为被迫吃下萝卜活了下来。
陈六排在魏山之后。
而李伯今日偏偏让厨房做了他绝不会吃的鱼。
这不是巧合。
凶手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喜恶。
甚至比他们自己记得更清楚。
“前面死去的人呢？”
颜纱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死前一日，可曾有什么东西没有吃？”
众人面面相觑。
从始至终，他们都在查死者吃过什么。
喝过什么酒。
碰过什么茶。
可从来没有人想过，死者没有吃什么。
许久，那个瘦削男子忽然道：“何五死那天，好像做的是羊汤。”
有人接话：“他不吃羊肉，说膻味太重。”
“郑元死的那日，饭里放了香菜。他一筷子都没动。”
越来越多的人想了起来。
这些事太过寻常。
谁都有不喜欢吃的东西。
一顿饭少夹几筷子菜，从来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可那些人没有吃下自己厌恶的东西以后，都在当夜陷入幻境，死状凄惨。
无一例外。
“不是饭菜有毒。”
颜纱喃喃道。
众人望向她。
她的声音一点点清晰起来。
“饭菜里放的不是毒。”
“是解药。”
大堂中一片死寂。
颜纱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吃同一锅饭，死的却始终只有一个。
也终于明白，凶手为何能提前写出死亡名单。
这些人早已中了毒。
每日的饭菜中，都被混入了压制毒性的解药。
凶手想让谁死，便在那一日将解药放入那个人绝不会吃的东西里。
何五厌恶羊肉，解药便在羊汤里。
郑元不吃香菜，解药便混入香菜之中。
轮到魏山，饭桌上出现了他从来不吃的萝卜。
只要他们像往常一样避开那些食物，便会在入夜以后毒发。
看起来，像是凶手依照名单杀人。
其实，是凶手依照名单做饭。
而宋时清——
颜纱的手指忽然颤抖起来。
她以为自己替他避开了毒。
却恰好让他错过了解药。
颜纱闭了闭眼。
胸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凶手仍在这里。
今日的饭菜尚未做完。
陈六也还活着。
她猛地转身，快步朝厨房走去。
众人反应过来，纷纷跟上。
厨房里热气蒸腾。
两口大锅架在灶上，其中一口炖着鱼。浓重的鱼香混着水汽弥漫在不大的房中。
李伯站在灶前，亲自往锅中添加调料。
听见众人的脚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众人，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
随即说道：“小姐怎么又到厨房来了？这里烟熏火燎的，仔细弄脏衣裳。”
颜纱没有理会。
她走到灶前，看向那锅已经炖得酥烂的鱼。
“谁让厨房今日做鱼？”
李伯笑道：“这些日子总吃青菜，大家嘴里没味，我便想着换换。”
“为什么偏偏是今日？”
“鱼是昨日采买的，再不吃便坏了。”
颜纱转头问大厨：“鱼是昨日买的？”
大厨手中的锅铲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李伯，又看了掌柜一眼。
掌柜的笑容淡了些：“小姐问你话，如实回答便是。”
大厨低下头：“鱼已经养在缸里五六日了。”
李伯道：“大约是我记错了。”
“你没有记错。”
颜纱看着他。
“你只是知道，今日轮到陈六，而陈六，不吃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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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望归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