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像往常般日光和暖,流云轻盈,所有的事物一如既往地静谧,而办公室里时不时传来周俐的骂声,破坏了教学楼的宁静:
“迟岁,你说说你能干什么?学习学习不行,还天天给我惹事。有个这么好的同桌还不知足,还成天欺负他!”
转头,她又立马换了副和蔼可亲的笑脸:“江肆年啊,要是迟岁欺负你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老师相信你是有苦衷的,我们一定要杜绝校园暴力的发生。”
好一个苦衷。
江肆年的苦衷就是对着老师装乖。
迟岁真想亲手撕碎他好学生的面具,奈何老师又不相信他,只好充当背锅侠,任由周俐把罪名全施加在他头上。
“原本我是不想叫你家长的,可现在看来,不叫不行了。”周俐顿了顿,说,“就明天放学,我要见到你爸爸,别跟我扯什么你没有爸妈。”
迟岁指尖一僵:“他没时间。”
迟意鸣不会来的。
“这件事再说,我来想办法联系他。”周俐话锋一转,“先聊聊你们两个人吧。你们不是喜欢打吗?现在给我在这里拥抱一分钟!”
在办公室里拥抱一分钟?
和江肆年?!
那还不如让他去死。
迟岁在内心苦苦挣扎,又抵不过周俐的威胁。
这时,江肆年附在他耳边,双手揽过他的腰肢,轻声道:
“同桌,帮个忙。”
两人离得很近,声音不大,低低的,听着竟带着些诱哄和无奈,撩拨得人耳尖发麻。
迟岁禁不住江肆年的苦苦哀求,干脆放手一搏,配合地往前凑了上去。
不就是抱一分钟么?
就当对方是他家的抱枕。
不等迟岁做好心理准备,江肆年就一把搂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全然不给对方反抗的机会。
相拥的那一刻,迟岁像过点了一样浑身酥麻。然后因为电流过大,脑袋短路,忘记了将要说出口的话。
如此近的距离,他被口罩遮住的脸和耳尖,都迅速染上了烫意。
温热的气息铺在他的侧脸,心跳在这一刻猛烈加速,狂跳不止。
人声鼎沸的学校里,似乎有种不知名的情愫在蔓延。
也许是香水的原因,迟岁身上很香,飘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令人心旷神怡。
不知何时起,江肆年便迷上了这种气息。
“同桌,你腰好细。”江肆年忽然小声道,“而且好软。”
“找死?”迟岁搂在对方腰上的手改为了掐。
江肆年连连求饶:“疼疼疼,别掐。”
与此同时,耳边再次传来周俐的训斥:“这样不是挺好的吗?非要打打杀杀干什么?青少年就该有青少年的样子。江肆年,把你耳钉摘了!”
“老师,不能摘。”江肆年指了指耳钉,“这是我的传家宝。”
……哪有人把耳钉当传家宝的?
“嗯,我能理解,不摘就不摘吧。”周俐点点头,转头看向迟岁,“那迟岁,把你口罩摘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老师,我也不能摘。”迟岁学江肆年瞎编,“我见不得阳光。”
“别跟我废话,你吸血鬼吗见不得阳光。赶紧摘了,知道丢脸还净给我惹事。”
迟岁不情愿地摘下口罩,露出尊贵的面容。
他站得有些累了,就往旁边的墙靠了靠。
这一靠把周俐惹怒了:“迟岁,你怎么站没站相?”
“他不也这样站吗?”迟岁忍无可忍,指向江肆年。
谁知,周俐立马变脸:“哎呀,坐着聊,墙上多脏啊。”
说着,还热情地抽来一把板凳。
“……”迟岁被这巨大的反差整无语了。
当这是变脸现场呢?
果然,分数就是老师的亲儿子。
*
迟意鸣经常出去喝酒,一喝就是一个通宵,根本不管迟岁的死活。
对此,迟岁也习惯了。
他主要的经济收入来源是直播,所以他增加了直播的频率,有时一晚几播。
而闲暇时间,迟岁通常在峡谷中度过。
当然,陪伴他的还有那位柯基头像。
两人经常双排,虽然一言不合就斗嘴,但柯基头像的实力也不容置疑。
这世界就是这样,靠实力说话。容颜易老,金钱易逝,唯有实力长存不灭。只要你拥有了这样东西,多得是前仆后继的人凑上来。
无聊时,迟岁会和柯基头像闲聊,从理想聊到生活的意义,无所不谈。
谈到年纪时,他们惊讶地发现,对方竟然和自己同龄。
【你有什么不会的题可以问我,我好歹也是学校的年级第一。】
问他?
开什么玩笑。
迟岁高傲地回:【我还能有不会的题?】
下一秒,柯基头像发来一道题目。
迟岁简单地扫了一眼,是道高考压轴题,有一定难度,需要动笔计算。
片刻,迟岁发来了答案,和正确答案如出一辙,甚至额外写出了一种解法。
【朋友,有点厉害啊。】
【左转作业帮平台,关注s老师,每晚九点半开播。】
【我知道那个老师。你还看直播?】
【那是我。】
对方陷入了沉默。
就在迟岁以为他怕了时,柯基头像发来消息:【我关注你了,看在咱俩交情的份上,能不能帮我整理一下高二的重点?】
迟岁:【你不是你们学校的年级第一吗?】
【是这样的,我有个笨蛋同桌,脑子不太好使,想帮他提高一下成绩。】
又来。
敢情全天下学霸都有个笨蛋同桌?
迟岁已经是第二次遇见这种情况了,他见怪不怪地整理了高二的复习重点,收纳成文件夹,发给柯基头像。
【ok,我研究一下。】
从这句话以后,便没有了回音。
迟岁放下手机,闭目躺在床上。
每当他放松下来,大脑中就不断上演过去走马观花的回忆,一件件烦心事扰得他睡不着觉。
迟岁只好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又茫然。
月色偷走了过路的风,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崎岖地滑下,溢满浮生悲喜万千。
他的心脏衔着一把利刃,没有血,它似乎是他体内的另一个自我,躯体干涸,灵魂溃烂,荒唐明灭。
努力了这么久,本以为可以彻底摆脱这个家,到头来还是和以前一样。
那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儿,迟岁起身,泡了杯牛奶。
他最近变得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他习惯于做抒情的信徒,眉目传情,所有感官湿漉漉地下坠,心也变成了皱巴巴的纸。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
翌日放学,迟意鸣意外地出现在了周俐的办公室。
看见他,迟岁不禁皱眉。
他怎么会来?
办公室内,男人咧着一口大黄牙,浑身散发着酒味,满脸堆笑地对着周俐点头哈腰。
这种感觉让迟岁很反胃。
他不讨厌酒,甚至可以说是喜欢,可一旦酒味出现在迟意鸣身上,却变得令人作呕。
江肆年察觉到了迟岁的不对劲,问:“他是你爸?”
“是也不是。”他的回答模棱两可。
江肆年猜到了个大概:“你不想认他,对么?”
“嗯。”
“那就不认。”
桌下,江肆年的指尖划过掌心,阵阵痒意浮起来。接着,他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没事,有我在。”声音凉薄而低柔,带着些许慵懒的沙哑,却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舒展的眉湾,只是稍稍侧目,就荡漾开一个人间。
丝丝暖意蔓延至心尖,温润着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这次迟岁没有选择推开他,而是反过来抓住对方的手。
未来的不可估量使人感到恐惧,但两个人一起,就有了生的希望,任苦难撕裂皎洁身躯,共赴人间烟雨。
虽然此刻已经放学,但许多同学被周俐留了下来,做随堂测试卷。
迟岁没心思做,直接把随堂测试卷揉成一条团。
还是不顺心,于是他又拆开,折成纸飞机,扔向教室前方。
纸飞机摇摇晃晃,带着他残破不堪的心飞向远方。
在下坠的过程中,迟岁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
迟岁好像天生有双翅膀,不服管教,一心向着远方。而现在,他被束缚得太久了,像是被关进了小小的笼子里,逐渐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
唯有他与江肆年的连结,是羁绊,而非束缚。
与此同时,周俐刚好进门,一脚就踩到了迟岁的测试卷。
她弯腰,将纸飞机拆开,看见姓名栏写着大大的“迟岁”两个字,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迟岁,看看你干的好事!你爸爸就在门口,你还不安分!”
迟岁不听,继续在纸上涂涂画画,好像与他无关。
迟意鸣后脚就跟了过来,身上的酒味重得熏人。
他指着迟岁质问:“迟岁,你什么态度啊?”
迟岁站起身,冷笑:“你管的着我吗?”
迟意鸣被激怒,冲过来揪住迟岁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起来:
“我是你爸!你说我管不管的着你?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周俐被吓坏了,连忙上前阻拦:“迟岁家长,别冲动,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吓着孩子……”
可惜迟意鸣的力气太大,两人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周俐怎么拉都拉不动他。
迟岁也不是吃素的,一脚踹上迟意鸣的腹部,疼得他呲牙咧嘴。
此刻的他,暴戾而阴狠,像极了一头养不熟的狼。
周俐大吼,试图制止这场闹剧:“迟岁,你在干什么?!别打了!”
万众瞩目下,迟岁居高临下地俯视倒在地上的迟意鸣,笑容轻蔑,一字一顿地缓缓开口:
“我是你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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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