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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远处,纸人的唱腔忽然停了。

雾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有很多腿在地上爬。

凌霜序站起身,无工剑已半出鞘。

“往雾薄的地方跑,去别的傀的领地。”凌霜序大喊。

雾气将傀与傀之间隔开了,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一般来说被遗弃的傀只会带在自己的地盘,一遍一遍重复被抛弃的经历。

自己的领地绝对私密,任何人闯入都会引起原主人的攻击。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那纸人像打不死的小强。

他牵起落尘的手,一头扎进眼前薄雾。

雾气在身后聚拢,纸人的声音隔开了好远。

落尘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她……不追了?”

“……傀不会擅离领地。”凌霜序松开他的手腕,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除非有实力对付这个场景的主人。”

他顿了顿。

“……她还没到那一步。”

落尘没说话。

他低头捏了捏自己刚被攥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苏痒。

直到向前迈出一步,凌霜序才发觉不对劲,自己的腿脚变的软趴趴的。

——他变成了纸人。

落尘吐出惨白的舌头,语气幽幽的说:“凌霜序~”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啪”的一声,落尘抱头痛哭,嘴里还喊着什么大逆不道之类的话。

凌霜序再想在给他一下的时候,雾散了。

他们站在一座戏台的后台入口。

凌霜序思考了一会,走向入口。

是一间化妆台。

烛火昏黄,铜镜蒙尘。

一个穿旧戏服的年轻人正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给自己描眉。

他的相貌生的平平,属于堆在人堆找不出来那种。

但他的手很稳,每一笔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没有一点颤抖,像练习了千百遍。

——他也确实练了千百遍。

年轻人描完眉毛,对着镜子端详起了自己。

凌霜序下意识的躲闪,镜中却只印出两个纸人。

好像没有人看的见他们。

年轻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今日唱《定情诗》。”他对镜子说,“她今天只用坐在台下看。”

场景切换,凌霜序和落尘坐在了戏台。

“我去,这不是刚才那个戏台吗凌哥!”落尘一脸惊讶的说。

凌霜序没有理会,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胸口那颗心忽然沉了一下。

他认出这个人了。

二百年前,雪夜,刑台。

这个年轻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拽着侩子手的衣角说:

“她不是妖物。她是我的人。”

戏开锣了。

台上的戏子扮相清俊,唱腔婉转。

台下人不多,稀稀拉拉七八个人,大多是蹭吃食的闲汉,嗑着瓜子,没几个在认真听。

只有第一排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素净的衣服,发髻挽得简约又不失风寸。

整场戏,她没有都嗑一粒瓜子,没有和邻座说一句话,只是认真的抬头看向年轻人。

眼睛很亮。

完美的像被画上去的一样。

“荔枝若有坠楼恨,拼向瑶阶碎玉琴。”

那男子婉转的曲调不为别的,只为击中她的心。

今日一台戏只为一人。

“阿绢。”

戏散后,年轻人连妆都没卸净,披着一件旧氅就跑出来了。

那姑娘站在戏台侧门的灯笼下,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是那么美好。

“今日这段你唱的不太好。”她说。

“啊?”年轻人傻愣了一下。

“第三折那个拖腔,你比谱子短了半拍。”不知为何,她的语气调很平。“谱子上写的是七息,你只拖了五息。”

年轻人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你连这个都听出来了。”

“那当然了,我是谁?天下第一戏子!”

“我知道。”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灯笼在风雪里晃了一下,但没有影响他们的气氛。

女子的眼里印入千山万水,星河流转。

“……阿绢。”

“嗯。”

“你愿不愿意,”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给我一个机会,跟我姓吗?”

凌霜序站着一旁。

纸做的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他想起很久以前,殿里,有个不靠谱的人对他说“小序啊,以后你有了喜欢的姑娘,要记得先问人家愿不愿意跟你姓。”

他那时不懂什么叫“喜欢”。

他问:那师傅呢?

那个人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刻。

“师傅啊,”他说,声音很轻,“我陪着小序就行了。”

骗子。

场景再次变化。

还是那座戏台,还是那间逼仄的后台。

那个戏子跪在200年前的凌霜序脚下。

那时的他还没有这么不近人间烟火,他穿着黑衣,手里把玩着刻上“不工”二字的木剑。

“求求你了。”戏子的声音哑得像公鸭,“她只有三年灵韵。”

“还有半年,她就会死。”

凌霜序没有说话。

“我养得起她。”戏子抬起头,眼眶湿润,“我每天唱10场,我能挣够办婚礼的钱。”

“我不会让她断粮。”

“我不会让她饿着。”

“我不会……”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的颤抖。

“……求您成全了。”

凌霜序抬眼,“她不会饿,你只要答应我,你会爱她一辈子。”

“我会爱她。”戏子抬起头。

他眼里的炽热烫的凌霜序一惊,他说,好。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光。

“记住。”他说,“你今天的承诺。”

凌霜序的睫毛轻颤了一下,他记得这一夜。

他在转头离开的时候,那个纸人说,我会爱他一辈子。

落尘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和凌霜序之间只放得下一个拳头。

不远,不近。

画面再次流转。

这一次,灯影是暖的。

后台的化妆间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家,落灰的铜镜旁多了两只粗陶杯,一个插着干枯的野菊,一个装着簪子。

戏台的生活明显好了好的,甚至开始有了别的徒弟。

戏子坐在镜前,阿绢站在他身后。

她学会了梳头。

她的手很轻,比任何梳篦都温柔,一丝一缕,把他的发丝拢起来,然后绾成髻,再插上那支旧竹簪。

“你今日唱什么?”她问。

“《长生殿》。”他闭眼,嘴角向上弯着。

“唱哪一折。”

“《密誓》。”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带着点撒娇的语气“今天七夕。”

她低下头,凑近他耳边。

“你会回来吗?”

他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她,她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他无数次陷在那双眼睛里。

他握住她搭在他肩头的手。

“会。”他说,“唱完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