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盐……
听见这名字,应不改免不了一怔。
徐清言?
他猛地坐了起来,却不知一头撞上了什么东西,只听“砰”的一声,刚刚明朗的视线,顿时天旋地转,猛地一花。
“臭乞丐,你找死是不是?!”
有人破口大骂,应不改揉着脑门,睁了一只眼,想去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浑虫敢这么骂自己,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油光发亮、肥得出奇的脸。
那人见应不改还敢瞅自己,勃然大怒,一脚踹在他腹上:“我就说你爹妈一对讨饭的,成日里做白日梦,把自己家的破锅卖了,送你来我眼前讨人嫌!”
这一脚踹得极重,但对应不改来说,本不算什么,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飞了起来,接着重重的摔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清脆的“卡擦”声。
他暗叫不妙,试着扶着墙站起来,却只觉腰腹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又“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原来方才那一脚把他肋骨断了……!
顾不得思考那一脚哪来的威力,他张嘴就要骂,谁知那人又一脚踩上来,还好死不死的踩在他断裂的肋骨上。
“不听课就滚回去搅大锅去!今日你把夫子气跑了,我们的束脩怎么办?再这副鬼样子,我就打得你起不来床!”
束……什么?
应不改在脑海里搜寻了半天,也没找到束脩这个词。
总之听起来像是……钱?
那人还欲再揍,应不改却忍不了了。他一把抓住那只肥壮的足,微一用力,将那人整个掀翻在地。
“钱容易,还你便是。”他捂着自己肚子,艰难坐起,“你打我做什么?不对,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那人头朝下载倒在地,身边的几个孩子纷纷上前扶他。
天光自窗口透入,应不改的视线逐渐清晰。
他这才看清,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到了一间学堂内。
他读书不多,却认得学堂的模样。
在碧霞镇,山下的孩子开蒙都要送去山下学堂,应不改每日打猎归来,都能遇见几个穿着脏兮兮棉袄的孩子,用沾满墨汁的手拿着糖块往嘴里送。
应不改瞧着他们,他们也瞧着应不改。
如此数日,应不改总算摸清楚他们每日早出晚归去哪儿了。他路过时也免不了多看几眼,发现学堂里教的那几个方块字好像和清平宗弟子所用的符篆差不多。
原来如此!
应不改恍然大悟之下,每日偷偷去窥视那学堂的夫子授课,最后拿来运用到画符上,果然有奇效。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学堂与修仙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于是,此时他立刻把眼前的学堂当作了清平宗的某个讲堂,而那几个孩子则是清平宗的小弟子。
“滚开!”
应不改拍出一掌,试图将那几个碍眼的“弟子”从自己眼前赶走,那知那几个孩子连同他们围着的那个胖子全都一起飞出去老远,最后重重撞在那学堂另一头的桌椅上。
“咦……?”
这一掌他是收着力的,顶多能把人推出数尺而已,为何……?
应不改游仙不敢置信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谁知这一看更是不得了,眼前赫然是一双孩童的手。
虽然上面茧子也不比应不改原本的少,更兼有不少皴裂的痕迹,但……这双手顶多也就十来岁而已。
那几个孩子撞在桌上,好像昏死过去了,瞬间整个学堂内静得吓人。几只鸟雀从窗外飞过,鸣声婉转,应不改却莫名感觉自己胸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手不受控制的挥出一掌。
鸟儿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重重摔在地上。
“……我……”
那双手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应不改心中纳闷,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干出来的事,连忙捂着胸腹一瘸一拐的跑出学堂。
清平宗真是邪门!他要去找谢临风!
学堂外日头正盛,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映出满目清光。应不改瞅见了,慌忙趴在河边查看自己的身体。
果然,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面色细白、眉眼秀丽的少年的脸。
只是,这张脸怎么看怎么刻薄,颧骨也太高……
等等!
应不改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徐清言!”
这张脸,分明是少年徐清言的样貌。
应不改最恨的那张脸,此时正在水中,朝自己露出一个带着惶惑的苦笑。
他大喘几口气,伸手就向自己脸上扇去:
“叫你喊我野人!叫你偷我江妖!”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应不改扇了几下,停了下来,正严肃的思考要不要继续扇,毕竟好像痛的是自己,忽然听见学堂里有人大叫:“来人啊!杀人啦!”
应不改心叫不好,顾不得那断掉的肋骨,慌忙躲进了溪边的树林里。
只听两个人追了出来,见应不改忽然消失不见,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说:“操!这邪门玩意一下子就不见了,不会真是被鬼附身了吧?”
“鬼附身也不怕,”另一个向地下啐了一口,“走,去徐家!”
找不到人,就去告状?
应不改心中暗暗鄙夷,眼看那两人走远,掐了个诀,隐去气息,跟着这两人一路来到一间低矮的土胚房前。这房虽低矮,但收拾得极其干净整洁,应不改莫名生出一种亲切感。
“徐娘子!徐娘子!”
其中一个朝屋内喊道,土胚房中走出一名中年妇人,人还未到,骂声先至:
“谁?!青天白日的,在外叫魂啊?”
那二人被她刺了一下,心中不悦,也回骂道:“你这泼妇,徐家真是让你败坏尽了!你那宝贝儿子又在学堂打人了!你快去看看吧!”
徐娘子一愣,随即双手叉腰,指着那两人鼻子:“放屁!我家孩子最是温和纯和,你们学堂里那些纨绔净知道欺负他——走,我今天非要抓你们个现行不可!”
说着挽起袖子,就要向学堂走去。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徐娘子,你莫急,这次徐盐可真是摊上大事了!王公子被他打昏过去,现在王老爷正朝学堂赶呢!”
果然,他们踏进学堂的门,就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怀中抱着同样肥头大耳的儿子,嚎啕大哭。
“我的儿!可怜你身体不好,上个学堂居然就被那群穷胚子欺侮,爹定要替你讨回公道!”
“……”
应不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这种话,他好像听过不止十次。
简而言之,他耳朵都起茧了。
但归根结底,打伤那几个人的罪魁祸首真的是自己,即便他顶着徐清言的壳子,应不改也没法心安理得的假装没做过。
“……这真是徐盐推的?”
徐娘子扫视一圈,发现那两人并未撒谎,顿时脸色一寒。
“那还有假?”王老爷一把鼻涕一把泪,“徐娘子,你儿子会使妖术,你泼辣,你能说会道,我说不过你,我明日就去找临江宗的扈二爷,请他主持公道!”
扈二爷?
这名字太熟悉了。谢临风的师尊。
应不改精神一振,竖起耳朵继续听。
“徐盐这小畜生每日做那春秋大梦,要做神仙,我就叫扈二爷亲自来瞅瞅,他到底是个什么烂骨头!”
王老爷怒不可遏,大手一挥,一个机灵点的家仆凑过去:“老爷有何吩咐?”
“什么吩咐!刚刚没听见吗?去请扈二爷!”
说毕,想抱着儿子回家,谁知他那儿子不过十多岁,却已体重惊人,此时昏死过去,更是沉重。王老爷刚走两步,那大胖儿子差点脱手而出。
看热闹的人去中忽的传出一声低低的笑,王老爷大怒:“笑什么笑!?扈二爷与我祖上有交情,等他来了,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
尽管王老爷这番狠话在应不改耳中,十分可笑,但看来这具徐清言的身体,确实学过所谓的“妖术”。
修行除却领悟和心法,更注重的是□□灵脉品级,凡人若天资实在太差,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不管壳子里装了什么人,也都是使不出什么仙术来的。
比如,谢临风那样。应不改以前只听说过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生无法修行,从谢临风口中,他第一次听见了“天壅之体”四个字。
而凡人开灵脉至少也得三个月,应不改方才扇飞那几个小孩时,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是开了灵脉的。
至于临江宗,他听了个大半,大概明白了:这时候熬城似乎也在临江宗势力范围内,熬城的人有了事端,也得不远百里的跑到江渚去找临江宗来主持公道。
临江宗的威慑力也立竿见影。徐娘子脸色一白,下意识向屋外寻去:“徐盐!小兔崽子,你给我出来!”
她一头撞在应不改身上,却不见人,吓得后退三步,可眼前分明空无一物,哪有徐清言的影子?应不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徐娘子,犹豫着要不要现出身形,好叫她安心。
但转念一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显形,可能谁也安不了心。
于是最终,他只是跟着面色惨白的徐娘子,一步一步的回了徐家。
不知是不是错觉,徐家的土胚房在夕阳下显得更破落,尽管庭前院后,连一片落叶也看不见,应不改仍觉得哪里不太对……
“三娘。”
忽然有人叫她,徐娘子慌忙去擦脸上的泪。只见那低矮的屋檐下,正站着一个面色黧黑的男人。
“怎么还不煮饭?今日我和顾兄弟去盐场守夜。”
徐娘子顿时大怒:“盐场,盐场,盐场!你儿子惹祸了,你不知道?!王老爷那儿子头都磕破了,眼下王大要去请扈二爷!你再盐盐盐,就等着家破人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