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的时光很容易让人忘记今夕何夕，耿耀终于想起今天是周一，朝鲁已到读书的年龄，本该坐在教室里才对。
陈念和已经走上去，提溜着朝鲁的后领，把人拎到跟前：“说说，怎么回事。”
朝鲁这才仰头道：“我没赶上去镇里的交通车。”
陈念和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随后笑容和煦，问：“听过匹诺曹的故事没？”
匹诺曹的故事当然在这样年纪的小孩间盛传。
朝鲁大惊失色。
等到男孩离去，耿耀才走过去：“你们之前就认识阿？”
陈念和转头看她，日光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清冷淡漠的轮廓：“朝鲁是我资助的对象。”
这个回答显然超乎意料，耿耀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她的反应也很直接：“哇。”
旋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傻气，连忙补充：“我是说，这是一件很让人佩服的事。”
陈念和沉着嗓音，难得继续往下说道：“过去我在蒙城待过一段时间，是他父亲给我做的向导。”
耿耀听明白渊源：“所以从那时就熟悉起来，开始资助朝鲁念书。”
陈念和微微摇头：“做决定的时候，也算不上熟悉，但在他这个年纪，除了念书，没有更好的选择。”
“起码，完成义务教育。”耿耀思考了一下，笃定道。
陈念和用手拨了拨额前的发丝，目光放至遥远的地方：“这里的孩子想要读书，得去镇上念寄宿，学费花不了多少，最短缺的是衣食住行上的费用，我资助的就是这部分开销。”
方才离得远，耿耀并没有听清两人的对话：“那为什么，他没去学校？”
陈念和把朝鲁给出的答案告诉她，她便犯起爱操心的毛病：“那我们现在就把他送去学校吧？”
“我们”两个字说得太自然，陈念和的声音平缓，站在原地没动：“我们也没车，村里只有一辆三个轮子的，和我那台滑板。”
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耿耀率先头脑风暴：“从这里到节目拍摄地有多远？节目组总有车吧，你和他们熟的话，能不能去借一辆，我会开车的。”
陈年和却伸了个懒腰，眸中盈出笑意：“可以是可以，但明天再去吧，我还有些困。”
耿耀同他郑重地约好了时间，这才各自往屋中回，孟孟换好衣服从屋里跑了出来，和陈念和正好迎面碰上。
“你不就是不理我那人吗？”孟孟想到那日的窘迫，心直口快。
陈念和面色倦怠，确定了对方是在跟自己讲话，才答：“谁没理你？”
“你啊，踩着四个轮儿滑板，我找你问事儿，嗖一下人就没影儿了，原来就是你住我们隔壁呀。”
陈念和言简意赅：“想滑滑板自己去门边拿。”
说完晃晃悠悠进了屋。
孟孟噘着嘴跑到耿耀身边：“看吧，我说的就是他，长得好看的果然都不好惹。”
耿耀抿着唇，笑容晕开：“你中午喝的粥就是他熬的，他还准你玩他的滑板。”
孟孟吐了吐舌头，假装没听见别的：“姐，你帮他说话！”
“啊，手好冷，我们回屋生火吧。”
次日天光微亮，耿耀睡眠浅，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推门，看见陈念和半蹲在门口穿短靴。
时候尚早，又是难得匆忙的样子，她直觉有异样。
“怎么了，是要提前走吗？”
“朝鲁不见了。”
耿耀脑中本来还混沌着，瞬间被这短短一句话炸醒。
陈念和昨晚已和巴图联系好，今天会送朝鲁去镇上，刚刚却接到巴图来电，说他只是早晨去后院羊圈里看了一眼，朝鲁就不知跑去了哪里。
三言两语同耿耀说完经过，陈念和开始动身。
耿耀明白自己初来乍到，跟着只会添乱，陈念和到底熟悉些，虽然不知道他具体会去哪些地方，但还是追上去，把左腕的智能手表取下来，递给他。
“树林里，信号不好，手表上有指南针，用得上。”
进山摘果子的时候，她一路上就发现有许多角落几乎没有信号。
却忘了，这年代，哪部手机会没有指南针的功能，又有谁会手机离身。
陈念和顺着女孩的动作垂眼，表盘上的余温同他手心的皮肤重新覆在一起，最终没推拒。
在耿耀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时候，孟孟早就开始以相当迅猛的速度拉近与当地人的距离。
得知朝鲁的事情，她一路打听，拉着耿耀去寻他们的住处，路上还碰见一行回镇上休息的穿着节目组马甲的人。
孟孟打了个招呼，上去就问：“大哥，你们有看见一个，这——么高的小男孩吗。”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相当不耐烦，吐着烟圈：“不知道，没瞧见。”
其他几人跟着嘀咕：“刚熬完大夜，管他是谁都不关我的事。”
耿耀把孟孟拉回身边：“我们还是自己在这附近找找吧，他们估计也是太累了，没心思去注意。”
孟孟：“那我们就还是去小石头家里守着，万一小石头自己回来了呢。”
同那抽着烟的男人擦肩而过时，耿耀直觉对方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没挪过，她莫名觉得不安，步伐也跟着加快了些。
朝鲁家后院的门没关，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们从后院穿过羊圈，一路到了院子里，发现大门的铁销也敞开着，得以想象巴图出门时有多匆忙。
晨雾尚未散尽，萧条的院落里散落着几根断羽，耿耀找来凳子，两人坐在院子里等。
讨论了许多种可能性，孟孟觉得，这种行为可以看作是逃学：“不想上学嘛，我理解的，村里又来了这么两位美丽的姐姐，想多玩两天再去学校啦，新鲜感过了就好了。”
耿耀却因为得知陈念和资助一事，想到了更多的可能性。
无论什么原因，朝鲁逃学是事实。
陈念和会怎么想？
会不会先心寒失望，再到难过。
但好像很难想象这些情绪在他身上出现。
耿耀喜欢胡思乱想，因为这样可以有理由的浪费时间，就如，等她再抬眼，已经看到三道人影。
朝鲁到底胆子不够大，并没有跑到多远的地方，被巴图原地揍了一顿，带回了家。
陈念和见到她们，稍显意外，却散了面上的寒气，取下压着发的鸭舌帽，走近。
耿耀弯了眉眼，也松了口气，给还在冒鼻涕泡的朝鲁递上纸巾，然后才注意到已经来到面前的人。
现在显然不是没有刨根问底的时候，人回来，没事就好，只管放下心来，扬唇笑得明媚。
陈念和眸光微垂，不见往日的漫不经心：“手表路上掉出来一次，屏幕出了点问题。抱歉，你挑一块新的吧。”
耿耀接过来，小小屏幕的左下角果然磕碰出了一个黑点，再抬头时，黑黑亮亮的眼睛笑意未褪：“我给你之后才想起来，表带应该会短上许多，你肯定没法戴的，是我没考虑到。”
她想了想：“我买了一年维保服务，这次也许刚好能用上。”
陈念和态度未变，依旧坚持原有的打算。
朝鲁返校的时间又往后延了一天，去找节目组借车的时候，孟孟同路，到了场地，新奇地围着各路监控器打转。
她对这些东西极有兴趣：“姐，我就不和你们去镇上了哈，这里好多设备我都没见过，想多看看。”
耿耀被陈念和领着，穿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直到窜出道身影，吃了满满一记熊抱。
怀中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耿耀回抱住林星野，心情愉悦又满足。
“过来走得累不累？”林星野抬起乌亮的大眼，关切着，转眼看见陈念和，“师哥，你也过来了。”
耿耀刚摇头，就听陈念和开口道：“麻烦你俩语速加快，抓紧时间，我们还要去镇上。”
林星野莫名其妙：“你们俩能有什么事要一起。”
陈念和挑眉，对周围陆续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顶着极为养眼的一张脸，语气欠欠地：“正事啊。”
林星野本想多留会儿耿耀，想到自己待会儿还要录的镜头，怕冷落了她，倒也作罢。
正聊着，耿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迷茫回头，那人正朝她热情打招呼：“嗨，真的是你啊，耿耀。”
耿耀愕然：“萧炽？”
“欸嘿，是我没错。”那人噙着张扬的笑，眼中星光流转。
林星野怒骂：“鬼个校友，你进复读班的时候耀耀早没在学校了。”
萧炽作了个“嘘”的动作，尴尬地看了圈周围：“你能不能小点声？我复读这事暂时还没被扒出来，你再毁我人设，小心我不跟你炒CP了。”
林星野眼睛都瞪圆了，果真压着声音，咬牙切齿：“谁要跟你炒CP了？谁同意了？”
萧炽是林星野表演课的同窗，当年录取落榜后在他们年级复读，论年份要比她俩都高一级，但高三整年，耿耀都被安排了家教，除了模拟考试，几乎没回过学校，和萧炽的交集多是在校外。
萧炽此人最是热情，同林星野嘴欠了几个回合，已经又凑过来：“我们好久没见了吧，以前林星野总带着我去找你...”
林星野听着听着也开始急了：“你也给我小点声，显得我好像跟你很熟。”
萧炽并不理她，郑重拍拍耿耀的肩：“还是跟以前一样，喊我学长就好哈。”
这头，陈念和沟通好借车的事情：“好了没，要走了。”
“这不是我念哥吗！”萧炽飞扑而上，被陈念和闪身轻松躲开，“欸，你躲什么，过分啊，兄弟。”
耿耀几乎已经习惯了这个谁都互相认识的圈子，她和林星野、萧炽是高中校友，这两人和陈念和又是大学校友，世界太小，捋下来，唯一由此产生交集的，反而是她和陈念和。
陈念和抖落搭在肩上的手臂：“大老远就听见你嗓门。”
萧炽丝毫不恼，用胳膊杵他：“又要忙什么，到哪儿都不见你消停，算了，你们都太冷漠了，耿耀，你来跟学长说！”
被点到名字的耿耀有点踌躇，看了眼陈念和，见他面色并无不妥，才大致说了去镇上的事。
萧炽捡重点听，兴致勃勃地拍掌：“太好了，给我捎副扑克牌呗，我还要——”
陈念和理都没理，给耿耀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跟着脚步，悄然离去。
身后大战一触即发，传来林星野怒不可遏的声音：“你当自己谁，吆喝跑腿呢！”
“靠，你有本事去录制现场凶我，就知道在幕后甩我脸色！”
“甩你脸色还需要看黄历？”
“你什么态度，解CP！少爷我不跟你绑了！”
“我再说一遍，没跟你炒CP！”
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坐进车里，世界一片安静。
耿耀有些疑惑，又有些严肃：“他俩，真的在炒CP？”
娱乐圈为提高话题度惯用的手段，但几人毕竟都是旧时，她听着方才一系列对话，觉得有必要知情一下。
陈念和懒懒地给自己系安全带：“不知道啊。”
确实是问错人了，陈念和压根就不像是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的人。
耿耀盯着他俊逸的侧脸出神想着，直到他停了手上的动作同样看过来，才后知后觉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这一眼，却让她看到了面前的方向盘。
耿耀直接怔住，手僵了半天，也没想好到底该不该去握这个方向盘。
光顾着去听林星野和萧炽拌嘴，全然没注意陈念和上的是副驾，她只不过是顺势坐进了另一头。
想到她自告奋勇说会开车那茬，心中懊悔，实则早已记不清上一次碰车的具体时间，现在人家安全带都系好了...
耿耀硬着头皮，启动车。
余光瞥见身旁的人动了动，但仍旧沉默，没出声。
她又在内置屏幕上戳了戳，这回打开了暖气。
陈念和冷眼旁观，眉峰微挑。
车内空间狭小，耿耀不自然地为自己解释道：“我就先熟悉一下...”
等她终于鼓起勇气，怀着紧张的心跳，摁下手刹。
下一秒，被另一只手又摁了回去。
太突然了，耿耀愣神的功夫，陈念和已经解开安全带，绕了半圈，利落打开车门，。
“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