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饶命!大侠饶命!”雪白剑身映射出胖子汗如雨下的脸,他还没看清身后到底是谁,就已经被这柄出鞘的利刃吓破了胆,“我说!我说!”
残余的两分醉意都化作冷汗流了下来,胖子贴身衣服被汗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其他两人见势不妙,又看来人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赶忙溜之大吉。原先还在大堂忙前忙后的小二此时也没了踪影,胖子心里哀叹一声,又不敢叫这人发现,脑子拼命地转,事无巨细地将十几年前的真相说了出来。
“谢夫人追着谢小公子到门外,我略懂一些唇语,看她口型,应该是说:你这几日心思太过浮躁,若今日上课还不用心,让夫子告到我这里来,今晚就别吃饭了!”胖子说完这句,余光瞥见剑柄上的手愈发用力,以为是自己哪里触怒了这位来历不明的杀神,屁股猛的撞开椅子,一个咕咚跪在了地上,涕泪齐下求饶道,“大侠!小的这一生虽算不上什么大好人,可是大奸大恶之事我从来没有做过!谢家的血我一滴没沾过!王家那些猪狗不如的畜牲更是人人得而诛之!王家被灭,谁不是拍手叫好,要我说这里面的功劳还有我一份呢!”
胖子求到一半,被酒精麻痹的脑子忽然转了个弯,一个念头淬不及防地滑了出来:谢家有漏网之鱼,那王家呢?万一面前这人跟王家有什么亲故,那自己……
“别杀我,我……我有好多的钱!我把所有钱都给你……”胖子身子凉了一半,他不敢低头,更没胆子抬头看这人到底是哪一家人,“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十八岁小妾……呸呸呸,十八岁儿女要养……”
“……滚。”
胖子一咕噜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去。
将军骨的剑芒慢慢流动,剑身中一双黑如耀石的眼睛同持剑之人对视。
谢去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说,等反应过来时,叶舒的房门却突然出现在眼前,再一眨眼,房门就要撞上他举起来的手。
他连忙后退一步,心空空的。
刚才那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是的。所有的细节都跟他的记忆一一对应,原来他小时候很有一段时间心浮气躁,惹的夫子跟母亲告状了吗。原来母亲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在训斥他不好好用功吗。
原来凶手并不是王家,而他也不过是别人借刀杀人时用到的一把刀吗。原来王家作恶多端,最后却因为没做过的事落得个满门死尽的下场。原来承载了他两世恨意的王家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弃子,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不知所踪。
可是为什么?
荒诞以外,谢去觉得迷茫。
谢去双目无神地盯着眼前的门,目光好像要透过木板,落到里面的人身上,索要一个回答。
他不是说,凶手就是王家吗?他不是写下这个故事的人吗,他不是知道所有的事情吗,他肯定知道那个人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系统277说,不能随意更改故事的发展,而死亡是不容模糊的节点。在系统眼里,他们的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场,重要人物都是能量体,能量体的存在与否,就是他的生与死。一旦主系统察觉到小世界内的能量波动过大,就会抹除这个小世界,而系统277只能掩盖一人份的能量波动。
他做出了选择。他做出了取舍。他顺应了情节。
现在告诉他,杀害他父母的人另有其人。
其实也还好,既然大仇未报,那就继续寻找凶手好了,人过留痕,他总会找到凶手的。凶手很强也没关系,他也会变强。
开门啊,为什么不开门。
谢去死死地盯着两扇薄薄的木板,像是要用目光将它们烧穿。
木门纹丝不动,谢去像个卡了零件的傀儡一样,矛盾地维持着敲门的动作,迟迟不见响应。他幽怨地盯着。
真相同叶舒说的不一样,为什么会不一样?难道是叶舒在骗他,可是叶舒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叶舒只在这一件事情上骗了他?
突然,谢去的脑海中有道念头一闪而过。既然看不清,那就从最开始理起。
叶舒告诉他,王家是杀害他父母的凶手,是因为在他的书里,故事是这么安排的。在他被自己拉进这个世界里,自己的系统告诉他,这里是他写下的《一剑》的世界,又告诉他《宿主守则》中有一条:不得随意更改故事情节。所以叶舒理所应当地认为,世界的发展等同于《一剑》的故事走向。
所以叶舒告诉他的,是书里的真相。
但是现在书里的真相和现实的真相出现了误差,难道是因为某些事情改变而引发的蝴蝶效应?谢去顺着这个念头往下猜测,很快否定了这个答案。云阳城同谢府相距甚远,而上官月“死”后他特意留心了一段时间上官府,并无异常;叶舒又是在父母身亡后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以也不会是他。
所以,既不是叶舒骗了他,也不是胖子。谢去一顿,眼神冷了下来。
是系统。
所以这是不是说明,凡事不一定非要按照《一剑》的故事情节走下去,有一些情节是可以改变的。
想到这里,谢去的一颗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或许可以更大胆一点地猜测,这里跟本不是什么书中世界,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那么为什么叶舒会写下一个经历同他如此相似的主角?
谢去没由来地觉得烦躁,看不见的火焰炙烤着他,叶舒房里的月光是唯一的荫蔽。他口干舌燥地继续往下想,上官月曾经问他的问题再一次冒了出来。
究竟是恨他此身命定一人,还是恨自己不再是唯一?
开门啊,求求你开开门。
他看见他用“观春秋”这个名字写着“谢去”的一生,看见他笔走龙蛇也看见他为某些细节抓耳挠腮;看见他为“谢去”陷入困境而提心吊胆也看见他为“谢去”登高一阶而欢呼雀跃;看见他发现有人同他一样喜欢这个故事喜笑颜开;看见他有时会对着“谢去”简单两个失神,也许他曾构想过“谢去”不曾显露于人前的故事,就好像他曾经站在“谢去”身边,见证“谢去”从呱呱坠地到证道飞升的一路山程。
可是呢。可是啊。
他有了别的主角,他开始写别的故事,他猜想着别人的喜怒哀乐,他参与了别人的人生旅途,他的生活被他笔下其他人物分享了。
为什么。不可以。
你的眼睛为什么不可以只看着我,你的手为什么不可以只为我摆动,你的声音为什么不只为我发出,你的情绪为什么不可以只被我品尝,你的世界里为什么不可以只有我一个?
刚才后退的一步恰好为他腾出空间,谢去背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他苦笑一声,心想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再向叶舒讨要一个笑脸。
是他自顾自地把他遭遇的所有不幸归罪到叶舒身上,理所当然地报复叶舒的一颗真心。是他从头到尾心思不纯表里不一,是他戳烂了叶舒后还要把他丢给叶慕城。
原来他所有的不幸都源于自己的选择,反倒是叶舒遭遇的所有痛苦都是他一手造成。笼水城,炽水城,道侣契,药谷。他明知道叶舒身上一旦留下疤痕,就永远也消除不了,却还是刺穿了他的胸膛。
一滴泪顺着谢去的脸颊慢慢滑落,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的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心腔里挤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突破口,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喉咙里仿佛有人在打铁花,灼的厉害,痛的厉害。他死死咬住唇,不敢泄露一丝声音。
叶舒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骗局里,他一直站在自己这边,他一直在包容,在妥协,在退让。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会怎么想,他又会怎么看他?
是他太自大,也是他太蠢,迟迟没有察觉到真相,害的两人落到这般境地。都是他的错。
“欸嘿,这桌子怎么突然破了个洞啊?”突然,楼下传来小二惊奇的声音。
惊完这一句,小二便没了声音。
房门那头悄无声息,叶舒不曾被吵醒。
谢去不敢再坐下去,放轻脚步回了自己房间。
月光洒落两人一身。
原来月光照在身上是冷的。原来月光也会灼人心肺。
谢去:刚意识到自己喜欢老婆后就发现自己犯了个可以砍头的大错
作者:这集谢去可以cos十万个为什么。
过几天要期末考了,真的没时间写啊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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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月色亦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