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竟有如此天赋异禀的剑客,仙界不日便要迎来一位最年轻的剑仙了!”
“听说他命途坎坷,幼年丧夫丧母,后流落魇城,幸得命定之人相救,倾心以待,二人相互扶持才走到了现在。”
“哦,想必谢前辈的命定之人也是一位如他一般天资卓绝的修道之人吧!”
“非也非也,那位是一名凡人。”
“可惜了。”
“有何可惜?以凡人身躯,同谢前辈并肩走到现在,如此种种又岂能是你我可以随便评论的?谢前辈机缘巧合之下寻到一秘法,可将自身寿命与道侣共享之,此后千秋万代,他们都会一直站在一起。”
轰隆隆——
九天玄雷劈下,云霏之上仙门洞开,为首的仙人睥睨天地,轻飘飘道:“恭喜这位道友飞升成仙,从此往后与天同寿,永世不灭。”
空气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花香,云与雾编织出一方真假难辨的仙境。谢去在满天的雾气里往身后看,正巧对上一双隐隐带笑的眼睛。
那个人说:“这不是有你在吗,小去?”
又听到那个人说:“贵坊的黄粱果真名不虚传,有的人还没喝,就已经梦过一场了。”
谢去眼皮一颤,梦镜迅速崩塌,再睁开眼时头顶上四方白色轻纱如瀑布般坠落,像极了梦镜中那方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天地。
他张望一周,发现自己睡在床上,原本说要饮下黄粱求个美梦的叶舒却肩背挺直地坐在桌边,正提笔写些什么。
坊主撑着腮趴在桌上,裙子下的两条腿晃来晃去,不时露出修鞋上两颗圆润的珍珠。她嘻嘻笑了两声,歪过身子去看叶舒的字,得意道:“坊中招牌,童叟无欺。那公子你呢,你又梦到什么了?”
叶舒并未避讳,待一纸书信写完,他仔细叠好装入信封,封面落了个兄长亲启。他将这封信递给坊主,温和道:“自然是梦见亲人团聚,阖家欢乐。”
“唔,公子还有个哥哥?”坊主将信妥帖收好,跳到地面上,拍拍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保证这信四天……不,三天就送到药谷!”
坊主跑的风风火火,关房门时没收住力气,两扇门猛地相撞,惹的高处悬挂的六角风铃震颤不止,久久乃绝。
“醒了?”坊主一走,叶舒脸上残余的温度就很快冷却,他仍旧背对着谢去,语气淡淡。
谢去清楚地记得自己并未碰茶,房中也没有其他异样,自己为何睡过去了?
桌上的茶早已冷去,叶舒往身前的杯中倒了半杯,还未送至唇前却被拦下。谢去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掌心的温度却依旧明显:“茶凉了,还是别喝了。我去拿一壶热茶。”
“你知道你为何会睡过去吗?”叶舒没答,却难得听从了一次,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了,“是幻术。这‘黄粱’并非如坊主所说的那样神奇,而是一味特殊的引子。只要接触,就会被引到一场幻梦中,幻境中的场景为中术人心中所想。所以你虽未喝下黄粱,但也入了幻境。”
谢去运转灵力,所到之处畅行无阻,将军骨仍旧好好地呆在识海里。总而言之,除了左肩的旧伤还未完全好透,其他并无大碍。
谢去问:“我睡了多久?”
叶舒道:“从我发现你睡着到现在,大概半个时辰。你身上的伤还未好透,这一路上崩的太紧不利于伤口愈合,所以我便没有叫醒你。”
谢去顿了一下。
角落里的安神香安静地燃烧着,沉香里混杂着一些别的香料,谢去的衣物上都是这种香味。
而叶舒身上只染了一层浮香。
谢去俯身凑近叶舒,嗅着他衣领处的淡香,良久才道:“谢谢。”
“放心,在找到那些人之前,我不会走。”
眼见话题又要往他不想听的地方转,谢去干脆另起了话头:“百戏坊为何要对客人施加幻术?”
叶舒道:“来这的都是有权有势之辈,一壶黄粱价值千金,这一晚上能赚多少,可不好说。”他语气一顿,又道:“若是施加幻术的人能看见中术人的幻境,就等于掌握了一个人心中的执念,善加利用……你说,这样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是把柄,是筹码,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谢去扯过一张圆凳,坐在叶舒的旁边,分析道:“如果是我的话,一城,甚至是整个天下。”
叶舒掀起眼皮淡淡看他一眼,道:“落昭华发展几年,却只局限于洛城,是背后的人并无野心还是?”
谢去道:“心有余而力不足。”
叶舒眼中有很浅的笑意一闪而过,谢去从前看见过这笑容很多次,是对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的嘉奖,然而现在他却吝啬很多,于是那点笑意如梦境一样消散了。
叶舒道:“我猜这人要么年纪轻轻,修为不高,要么天赋所限,再难进益。不过后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这骗局巧妙,若不是……旁人也只会以为是黄粱的功效,而不是自己中了幻术。集众薪之火,谋一欲之私。”
世间上因天赋所限修为止步的人何止千万,多少人穷尽一生卡在临门一脚,这个范围太大,谢去脑中闪过几个“江郎”,很快又否定了。
线索太少了。
日头渐西,坊中四处挂着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楼下的客人不少反增,台上的乐伶歌喉轻展,曲风也欢快许多。
夜晚属于**的放纵时间。
叶舒推开门,懒懒倚着栏杆往堂下看去,台上琵琶女脸上戴着坊中特有的牡丹鬼面,正巧同他对上视线。叶舒朝她笑了笑,琵琶女一时出神,不慎弹错半个音,引得台下发出一阵笑声。
谢去站在他身后半步,不动声色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堂下有人调笑道:“柳絮姑娘,我看你心都放在那位公子身上了,不如就把这面具摘了送他,成就一段佳话如何?”
落昭华内有条不算规矩的规矩,上台的伶人若有意于谁,便将自己面上戴着的面具赠予那人,是高山流水也好是春风一度也罢,都是坊中默许。
琵琶女听见这话,并不多做理会,待一曲琵琶弹完后朝叶舒在的地方行了个礼,规规矩矩下台了。
谢去的目光重新落在叶舒身上,道:“这面具虽是坊中为伶人准备,伶人却可另赠他人。黑衣人的面具,又是否是有人相赠?若是这样,要是能问出他们赠过何人面具,范围会缩小很多。”
堂下新换一名乐师,脸上同样戴着面具,看身形依稀是个年轻男子。一旁的侍从替他摆好一架通体乌黑的古琴,男子盘膝坐在琴前,不急不缓地演奏。
琴音中似有月出西山之意,男子的技巧卓绝,引得台下纷纷叫好。
“不妥。且不说那些送了面具的肯不肯说,就算说了,告诉你的又是不是真的……”叶舒摇了摇头,道,“还有一种方法能拿到面具。这人非落昭华中人,只因琴技高超,受到不少追捧,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
叶舒有些口渴,随口道:“一时半会也查不到什么,天色不早,早些找个客栈休整一番,明日再来看看。”
谢去乖乖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