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仔细地为谢去梳理头发,念唱着贺词,粗短的手指翻飞,为他挽了个复杂的发髻。凤首缀着的珍珠正好落在额前,两侧步摇对仗整齐,王婆端详着新娘子,很快发现了美中不足:“怎的不见耳坠?”
谢去复杂地看着镜中红装,忽然庆幸耳坠失踪——难不成要他现穿一对不成?
很快有人代替他开口:“不碍事……王婶,我今日……看上去如何?”
王婆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答道:“新娘子不论如何总是美的。新娘子脸色有些苍白,不如再上些胭脂?”
新娘红唇微抿,点了点头。
待梳妆完毕,王婆为新娘盖上鸳鸯盖头,彻底落下之前,谢去同镜中人互相对视,忽的,镜中新娘眼波流转,唇角一勾,露出个笑来。
王婶扶着新娘上轿,入轿前谢去一个趔趄,借盖头跌落之际,斜斜地往马背上一看。
未着一字的牌位像高香一样,昭彰新郎已死,既显庄严肃穆,又让人觉得诡谲荒诞。
日薄西山,静谧的街道,队首的人手臂抡成一个饱满的圆,大把大把的红纸金纸洒向空中又飘飘洒洒地坠落地面。唢呐吹响不停,队伍像傀儡一样静默地前行。
谢去试着召出将军骨,识海中却空空如也。不仅如此,经脉中灵力滞涩,他又做回了天劫后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看不见的人操纵着他,他们的一举一动,目的又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将他嫁给一个死人?
不知走了多久,只听外头王婆长喝一声:“落轿!”喜轿便晃荡着停了。
眼前只余方寸天地,一只红配绿的鞋停在他面前,是王婆。
王婆将马背上的灵牌捧了下来,送到她手中,轻慢道:“按照你说的一切从简,能免的都免了,现在只需你同他拜过天地高堂,就算礼成。从今往后,你便是他的妻,苍天见证,三生石上定了的姻缘。”
不知是哪个字取悦到他,谢去捧着灵牌的那一刻却陡然生出一片快慰。
红绸一端系于他身,另一端连在那无字牌位上。王婆站在咫尺的地方,手微颤着握住了他的,带着隐隐的泣音:“好孩子,委屈你了。王婶知道你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你,但往后的路很难走,玉霏,你且珍重。”
谢去心有所感,抬手掀开了盖头。面前的脸逐渐淡去,同她身后所有人一样,仿若化成水墨,只留些许晕染的余韵。门外的场景化作大片留白,随谢去的目光一转,整幅画最浓墨重彩的地方现于眼前。
头顶牌匾高悬,却同怀中牌位一样空无一字。
谢去没再开口,过了门,入目是大片饱和的色彩。绸缎流水般坠落,红的绸,乌的瓦,六角宫灯散发着温暖的光。夹道观礼的宾客同样面目模糊,金童玉女抛洒手中红豆,为新婚夫妇献上祝福。
是万人注目,亦是独自一人。
谢去捧着牌位,终于入了厅堂。高堂上四枚灵位整整齐齐,灵牌上只有身份,并无名讳,从左到右分别是父,母,父,母。左边两枚牌位制式简单,只用普通白漆描了字,右边两枚牌位木料要好上很多,刻着“父”的那枚还未经历时光洗礼,木料上的黑漆在烛光下散发着淡淡光泽。
司仪引着谢去在灵位前跪下,声音从看上去是嘴的地方漏出来,朦朦胧胧地传入谢去耳中:“良辰吉日,佳偶天成……万谢诸公前来观礼……永结同心,白首不移……”
忽的,司仪声音一顿,谢去的心同样狠狠一跳,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一拜。苍天后土在上,见——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二拜。高堂亲朋在上,证——此日桃之夭夭,宜室宜家。珠联璧合,百年静好!”
“三拜。夫妻共携手,许——此心不改,此情不移,此生此世,永生永世!”
“礼成!”
“新人请入新房!”
侍女引着他穿过层层回廊,七拐八绕后终于在某个房间外站定,福身道:“夫人……”
谢去打断,道:“退下吧。”
门两侧对称地贴着红色喜字,舒缓的香味透过缝隙钻入鼻腔,是终南一带常见的熏香。
谢去站在门前,垂眸看向手中的牌位。
婚典不合礼制,流程也是四不像,红事不似红事,冥婚不像冥婚……这一切像是新娘粗劣的模仿游戏,过家家一样嫁给了一个可能不存在的新郎。
谢去的身体陡然一轻,滞涩的灵力重新在四肢百骸流转起来,或许是因为勘破幻境的核心,幻境便解除了对他的桎梏。
问题的答案就藏在门后。谢去在掌心聚了些灵力,仍然装作毫无察觉一般,轻推开门。
房中陈设一眼便能看清,桌上摆着酒盏并几样糕点,床上锦被散开,拱出一个轻柔轮廓,依稀看得出是个人形。屋内一角摆着个大肚香炉,袅袅地吐着雾气。谢去走近两步,谨慎地打量着床上的人,试探地喊:“夫君?”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难不成真是他那死鬼丈夫?
他又走近两步,凝息感受床上的动静。出乎意料的,锦被下的东西不仅没有呼吸,连心跳声都听不到。
这一切,难不成真是新娘的家家酒?
忽然,背后有破空之声传来,谢去猛的转身,准确无误地用牌位挡住了那个东西,清脆的碰撞声响起同时蓄力的手往前一推,正要打中偷袭的人时,却对上了一张清晰的脸。
寒露方才那一击用了全力,原先挑盖头之用的玉秤被他充作武器,现在碎了一地。
“是你?”谢去当即化去那一掌,看见他身上的吉服时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像是要确认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床前。
……可真的要掀开锦被时,他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自己只不过离开了一会而已,怎么回来的时候这个人……变成了这样?
谢去浑身脱力,膝盖一软,跪在了床前,全身止不住地痉挛起来,手指再也抓不住牌位,掉在地上。
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颤抖着伸出一只手,为自己的妄想下最后的审判。
“小朋友,没人教过你要尊敬前辈吗?”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在谢去身侧,珍而重之地捡起了跌落在地面的无字牌位,仔细地擦去灰尘。
寒露看向忽然出现的人,见此人身着骑装,满头青丝绾起,眉眼舒朗,一派温和之色,虽作武人打扮,却周身书卷之气。
她一寸寸摸过牌位,随着她手指动作,牌位中央渐渐刻出字来。
她眼神恋眷地看向那几个字,怀念道:“真是好久不见。”
寒露脑海中的迷雾陡然散开,他指着面前的人,惊道:“你就是那个唱歌的人!”
13号再更一章。
神秘人(谴责):见到你老公就丢我老公,这不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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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夙愿隔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