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整整三天无一人伤亡,也算一个奇迹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
祁晏尘抬起头,那可怖的口子依旧还在扩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世界融合是迟早的事。可若不能将昭晷拨回正轨,一切就都是扯淡。难不成还要造个梦出来再躲上几百年么?
身后的昭晷安静的躺着,犹如一个死物。
据说昭晷的名字是那位北方主神起的,意为天理昭昭,永世太平。那时的他决计没想到未来竟会有这样的一天。
器灵坐在他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两条树枝似的腿,道:“哎呀,愁眉苦脸地干什么?”她掰过祁晏尘的脸,道:“很简单的问题嘛要么你归位,天道退位。要么古神再造一个昭晷出来,事情不就解决了?”
祁晏尘自嘲般叹了口气,是啊答案不就早就写在了眼前吗?
可,可是......好像有点舍不得......
器灵继续道:“你们人呢,总是喜欢把字写得很简单把事儿想得很复杂,明明答案一直都在呀,想得多不如仔细看看。”
祁晏尘无力地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声,“你说得对。”
“对什么?”慕归月的声音从背后乍起,器灵一个激灵缩进了昭晷中。
“没什么。”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身去。只见慕归月居然提了一个食盒上来,在诘神台上吃饭也是没谁了。
当神仙就是好,随时随地都可以摆上一桌子。
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但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
干涩的喉咙开开合合,祁晏尘不知第几次抬头。慕归月夹了一个饺子放到他的碗里,道:“吃完再说好么?”
祁晏尘道:“慕归月,你知道吗?在人间砍头之前都会吃一顿好的。”
“有一句话叫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慕归月道。
“好吧。”祁晏尘收回话头却打不开喉头。喉结一滚,难言的话和饺子一块儿咽了下去。
真难咽啊。
生命当中那些决定你往后人生的重大抉择往往都是在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决定的。比如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餐桌谈话。
那碗饺子还是没能够吃完。
他放下筷子,发出叮当一声脆响,抬起眼睫,安静地看着对面那人。
漆黑的夜空之下,就在不远处,世界正面临着崩塌,而眼前这人依然给他送来了一餐热食。如同很多年前一样。
“师父。”干涩的喉咙只能艰难地喊出这个难得一叫的称呼。
“我在。”慕归月回望着他,安静地注视着。
他们彼此知道,即使深知前方即深渊,也得闭着眼睛跳。
不为了什么,只为了诞生于世间起就背负的那份责任,只为了不辜负耳边时刻回荡着的那句祖先的低语。
你是世界的孩子,他如何哺育你,你也当如何回报他。
从慕归月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就没有一刻曾忘记。
可,人是自私的。
七百年前他赌上了一切,最后输的一塌糊涂。
是他们的错么?
不是的。
爱是没有错的,错的是混乱已久的时间,错的是离谱的天道使然。
九重天此刻彻夜通明,平日自持矜贵的仙官们抱着各部的文书跑上跑下,大大小小的会开了不下百个。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都白纸黑字的写在了文书上,一层一层有条不紊地朝下发放。
主持着这一切的是楚云起。
天帝走了,羽民也没了。这个时候能出来挑大梁的竟是曾经那个跋扈骄纵不谙世事的公主,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长老,我们去吧。”
“你们这些瓜娃子去干什么?把家看好了,我们也活够本了。”
“哭什么哭,还没死就开始哭丧了?我们巫咸/九夷,就没一个孬种。”
......
神台上,站满了平日鸡蛋里挑骨头的长老们,他们再一次祭出了陪伴自己一辈子的神器,举身家性命再庇护一次自己守候了一辈子的土地。
人间呢?大部分凡人对于这一切都是毫不知情的。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只存在在话本里的天之骄子们满头大汗,龇牙咧嘴地顶着天。
少年时那句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终是落地开花。
有人为了一己私欲妄图毁天灭地,那么就会一群人为了理想挺身而出。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诘神台,世间的最高点。从这里往下看,有人看到了万里锦绣山河,金碧辉煌,就有人看到了人间真情,民生疾苦。
他们看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面在拼尽全力浴火奋战,一面在安然入睡。祁晏尘眼底早已盛满泪水,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已然换上了坚毅。
天道,你不会赢的,你能战胜的只有他们如同蝼蚁般□□,却无法消磨他们的意志、抹杀他们的信仰。
这才是人之所为人,之所存在于世间的最终奥秘。
“慕归月,这世界真好啊。”祁晏尘笑道:“有你真好,有你们真好,我觉得很幸福。”
“我也很幸福。”慕归月握住他有些冰的手,道:“阿遥,准备好了么?”
此去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空中划过了两道耀眼的流星,它们相互交缠又相互扶持,朝着深渊,义无反顾地奔去。
楚云起转过身,豆大的眼泪砸在地上,低声道:“我等你们回来。”
七百年前,那时候的她不懂什么叫对错,什么叫做善恶。她只知道那个被绑在诘神台上的少年满身伤痕,看起来很可亮,她只知道做人应该勇敢诚实善良,所以她在黑夜当中独自一人送出了那封信。
裴行川久久站着,喃喃道:“应该说句再见的。”
沈夺先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会的。”
曾经压在他肩上的太多太重。可自从出现了那么几个人,一切都好像不再那么难挨,因为他知道,身后是有人的,不再是一个人独自徘徊。
“弄舟,你看到了吗?”小槿说话时,两行眼泪已经划了下来。
弄舟猛地收回头,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吼道:“没看到!”说完他转过身打算跑开,似乎这样就可以逃避所有。
才跑出没几步,就撞到了祁怀霜怀里。他抬起头,嘴巴嗫嚅着说不出话。
祁怀霜笑着摸了摸他头,柔声道:“别哭了,阿晏会回来的,相信他好么?”
“阿姐!呜呜呜,神君...呜呜呜。”弄舟再也忍不住,抱着祁怀霜一阵嚎。
那日回来之后她还是不放心,还是去珞珈山把这两小孩给接了回来。
“小槿,过来。”
小槿呆呆地走了过去,祁怀霜将他们两个抱在怀里,拍了拍两人的背,“别怕,阿姐在。他们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一个宛若人间炼狱的世界。
才一踏入,身体就彷佛在烈火里过了一遭,祁晏尘,不此刻已经是阿遥了。他摸了摸鼻尖,喃喃道:“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见这张脸了。”
他们此刻悬浮在空中,诘神台上的光景尽收眼底。
留守在这儿的是承载着一部分神力的□□,也就是说画中除了普通民众之外都只是精神体。因而哪怕他们穿过人群来到昭晷前也没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
从某个角度来说,阿遥与天道的确是同类,他们都生出了不属于天道的东西,感情。
一个是贪一个是爱。
黑压压的云层当中,一个形如少年的影子高高坐在云端,迷雾中的眼睛高高审视着人间。
“唔,这么快回来了?还以为你们打算继续当缩头乌龟呢。”那影子拉长拉长,成了一个巨大的嘴巴,一张一合均带起一阵腥风。
慕归月和阿遥都未理他,径直走到了破烂不堪的昭晷面前,青灰色的晷盘上还有几滴干涸的黑色血迹。
器灵从慕归月袖子当中钻了出来,绕着昭晷转了几圈,“啊,终于是回来了。”
她坐在昭晷上,道:“我刚刚和你们说得都记清楚了吗?切记切记切记要按照我说得做,行差踏错一步既是万劫不复。”
二人同时点了点头。
天道见没人理他,他也不恼,只是在空中不断变幻着形状。
“指针,加入我吧,等两个世界完全融合,我们就是世界的主宰,多好。”
不知何时他竟到了二人身后,“你们打不过我的。”
阿遥沉声道:“谁说我们要和你打架?”
“不打架?也不错,人间有句话怎么说的?以和为贵。我觉得非常不错。”他踱到了二人身侧,嫌恶地看了一眼那快要生锈的石头。
“在里面呆着多无聊,在外面多好?别老想着和我作对,你和我一样。”
寒光一闪,天道恨恨地看了一眼慕归月,悻悻地收回不安分的手,嘟囔道:“无趣。”
阿遥伸手按了按昭晷,心道只是看起来破了点,坏倒没坏,补起来应该可以少受点罪。他侧过脸去看了一眼慕归月,冲他一点头。
慕归月手腕一抖,一股凌厉的刀风扫出,天道被冲击地连连后退,就此拉开了一段距离。就在此时,阿遥手指飞快结印,一座金光罩从天而降,将诘神台上的诸神以及各仙官的肉身全收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阿遥接过慕归月丢过来的绯刃,他双手握住刀柄,猛地插入昭晷中心。那里已经空了太久太久了。
顷刻之间,天地色变。
一股强大到难以言喻的能量喷薄而出,将阿遥完全包裹在了其中。
强烈的风呼啸在他耳边,溢出的能量犹如针尖般细细麻麻的刺痛着他的皮肤。器灵就在此时伸出手点在了他的额头,道:“准备好了吗?”
他回过头再一次看了一眼慕归月,点了点头,道:“开始吧。”
上古天神以神骨铸就昭晷,其心坚诚不催是为指针。
既然如此,那便如同七百年前天道剥离指针那般将身体中那股承载着不应该属于人类的力量抽离出去吧。
以古神神骨为载体,以指针核心的真正奥义,大爱无私。
就让一切都回到最初吧!
一股温凉从器灵指尖泄出,沿着阿遥的浑身筋脉游走,最后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他感受到了,有一股犹如海水般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的心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终于,海水开始决堤,将心脏狠狠挤压在了一起。
轰——蔚蓝色的海水倒灌进入他的识海,冲向了四相树。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一只膝盖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我一定可以的。
天道的身形晃了晃,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不太稳定的身躯,道:“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舍得这一切?”
他猛地抬起头,全黑的眼眶狠狠盯着守在那团光晕外的慕归月,道:“你们不可能赢得过我!”
说罢,一道形如鬼魅的金色光影腾地冲了过去,慕归月微微抬眼、脚尖一点转身,快如闪电般一把抓住那团烟雾,卯足了劲一抡,直接将诘神柱给砸碎了。
青灰色的碎石簌簌落下,一个少年身形的光影背抵着残柱,他愣了一会儿,擦了擦嘴角立马又站了起来。
须臾,一道金光和一道黑烟缠斗在了一起。
高手之间的对决,到了最后往往是赤手空拳纯肉搏。他们两个也不列外。
慕归月浑身是血,额头鼻尖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二人手腕相抵,谁也不让谁。
“古神大人,再拦着我你的小情人可就要死了。”
慕归月蹙了眉,啪得扇了他一巴掌,“闭嘴。”
如果天道有脸的话,此刻一定是错愕吧。他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居然打我脸?”
“你有脸么?”慕归月反问道。
突然,一股腥甜冲上喉咙,耳膜砰砰砰地几乎快要炸开。慕归月猛地推开天道,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朝阿遥的方向看去。
器灵腾得冲了出来,大叫道:“不好,这个昭晷,这个昭晷有问题!”
慕归月瞳孔一震,迈开长腿就要进去,但流泻而出的天道之力却将所有人都隔绝在了外面。
天地诡谲的笑声在炸开,道:“我说过,你们不可能赢得了我。认输吧。”
慕归月转过身,双目腥红,瞬息便移到了天道面前,死死钳住了天道的脖子,将人给提了起来,“昭晷在哪?”
天道咯咯咯笑个不停,他本就无形之物,慕归月就算是把他给打散了也无济于事。
外泄的天道之力越来越多,慕归月明显感觉到身体恍若淹没在了浓厚的海水当中,一种要命的窒息感渐渐上升。
在这样下去,阿遥会被这股力量彻底撕碎!
他丢开天道,徒手去撕那道无形的屏障。
器灵看着他翻开的指甲和满手鲜血,拉着他的胳膊往外扯:“没用的,别白费劲!”
但慕归月纹丝不动,此刻的他只知道阿遥还在等着自己。
慕归月将她扯开,器灵一屁股摔到了地上,滚了两圈哎哟了一声。
天道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如同戏台下的看客。“你们太弱了,都去死吧。”
周遭的空气越发的厚重,慕归月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了。他无力地跪伏在那道屏障之前,喃喃道:“阿遥,阿遥,师父来接你.....”
可等待着他的只有更加汹涌的,不受控制的能量外泄。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从力量不受控制的那一刻起,阿遥就几乎丧失了所有感知力。
“好像,好像有谁在叫我。”他迷迷糊糊地想。
“慕归月,慕归月,师父......”突然,他抬起了头,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道:“我,我还不能睡,慕归月还在等我回家。”
我们说好了,抽神骨剥指针,哪怕成为堕神,哪怕沦为凡人,也要一起活着回去。
阿遥手里紧紧握着那似乎带有某人温度的神骨,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从巫咸到九夷、转眼又到了人间,无数人的声音,笑颜此刻都无比清晰。是啊,世界是因为有了他们所有人才如此值得眷念。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咬着牙将绯刃又往里刺了一寸,低声道:“慕归月,对不起......我,我不能再继续逃下去了。”
一切因我而起,那就从我结束吧,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天人永隔,但我不怕!
猛然之间,一道刺眼地红光刺破了那道禁锢,直直插入了空中那铺开的蔓延千里的彩色画卷。
慕归月后退了半步,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到夺目的光亮,刺得他浑身僵硬。
阿遥在自祭。
此刻刚从另一个诘神台上转过身的楚云起,身后猛地起了一阵风,她转过身看向那颤抖着的昭晷。
陈旧的石块簌簌而落,不消一会儿竟然只剩了一半。
她直觉不好,抬眼望了一眼头顶裂开的缝隙。
这世界离了本公主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灿然一笑,朝着那裸漏出来的半边昭晷走去,不顾手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将那半块石头抓了起来,化成本体,啸唳而出,恍若一只带火的利箭。
天边腾得烧红了一片天,一只足以撕破所有黑暗的凤凰从那画卷中探出了身子,她好看的喙衔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鎏金般的热血落在地面立马冒出一阵青烟。
就在楚云起破空而出的一霎那,那副坚持了七百年的画竟从四周开始缓慢燃烧。
“接着!”
一个火球滚滚而落,将诘神台砸了一个巨大的坑,那半个昭晷上,还带着细碎的血肉。
慕归月立马回过神来,几步跨了过去,不管不顾的便伸手去抓。先前翻开的皮肉一触碰到烧得通红的石头空气中便散开了一道皮肉烧焦的味道。
器灵眨了眨眼,也立刻过去帮忙。
天道身形晃了晃,骂道:“多管闲事的鸟!”
一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天边的凤凰惨叫了一声落了下去。
“既然这么想找死,那我不介意送你们一程!”
手上一沉,天道一只脚踏在了那半边昭晷上,道:“古神大人,我给过你们机会的。”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器灵居然直接咬了上去,且天道还颇为狼狈。
不愧是昭晷的器灵...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天道自己抓着自己的脸不放就算了还自己开始骂自己,“狗日的天道,敢特么抢我弟弟的身体,去死吧你。”
是木西。
“你怎么还没死?滚啊。”天道嘶吼道。
“也不看看我是谁?就算你祖宗十八代死绝了你爷爷我也不会死。”
......
慕归月余光不小心一瞥便看到了这离奇的一幕,他甚至没有心思去思考便被木西骂道:“看什么看,还不快点把这狗东西收了?我看他真的很不爽啊!”
慕归月没理会,趁机奋力一拖,终于把那砸进石头缝里的东西弄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朝光圈里走去。
在阿遥的作用下,天道之力排他性减弱了不少。
逆着光,慕归月终于看到了一个单薄的背影,横冲直撞的力量吹起了他的头发、扬起了他被风割破了的衣服,以及那宛若战旗般飞扬的红色发带。
阿遥膝盖半弯曲着,双手挂在绯刃上,整个身体都靠着那点力站着。
实在是太累了。他忍不住想。
器灵打开了识海后引出了天道之力。可到一半的时候昭晷却装不下了。而当时的他几乎已经快要被抽干了。
混乱之中,他想到了很多很多事,像是走马灯一样。
昭晷能去哪呢?他问自己,眼睛重的几乎睁不开,迷糊之间他只能看到眼前那块冷冰冰的石头。
是了,器灵能住的地方不是昭晷还是什么?
于是他催动了最后一丝力量,赌会有人看到,赌会有人来帮他们一把。所幸的是,楚云起在。
踏入距离昭晷三步之内时,身上陡然如同压了一座大山。慕归月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直接跪了下去。
他拖着那块昭晷,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终于接住了快要倒下来的阿遥。
忍着剧痛,他将那又重又烫的石头丢了过去,挣扎着爬起来,接过阿遥手中的那柄绯刃,将两块半圆串联了起来。
裂缝渐渐消失,外泄的力量渐渐开始回拢。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吗?他倒在阿遥身边,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无力又苍白的想,终于要结束了......
天道顿感一阵眩晕,差点被器灵顶下了诘神台。他抬起头,喃喃道:“怎么可能?我可是天道...不可能!”
木西嘲讽道:“天道?哪门子天道天天找抽?滚吧你。”
器灵死死拖着他的脚,道:“不许走不许走,你这个坏蛋!”
天道看着闪烁的身体,一股恶意从心底而起。还没等他迈出步子,天边泫然炸开一道金光,那道光如此明亮,落在身上却是那么冷。
他转过身就要跑,这特么菩提来了!可是脚步根本不听使唤,他前后脚打架,摔了个狗吃屎。
当时木西打上了门,本着送上门的血包不要白不要他竟然直接把木西给吞了。他万万没想到,木西是真的有两把刷子,起码是两把不好消化的刷子。
树神站立云端,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指一点,一根褐色的粗壮藤蔓便锁住了天道的身体。
“世间之事,因果自食。是时候结束了。”
“不,不不可能!我可是天道,什么因什么果?通通都是扯淡!”他大叫着,挣扎着,但树神没给他任何机会。
万千树根倾泻而下,彻底淹没包裹了他。
最后那一瞬,本无形的天道似乎是生出了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朝某处投去了深深的一瞥。
隔着那个金色的护身罩,他似乎看到了自己那多年未见的弟弟,那个曾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那个终日卧床却始终笑着的小男孩。
以后的路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走下去。哥哥,这次是真的走了......
当金光洒满大地,这片土地时隔七百年终于重新见到了阳光。
七百年前,天道生出人欲剥落指针。树神随口一句“下雪了,不下山去看看么?”便扯出了百年因果。
一切冥冥之中早以有了安排。
他亲眼看着自己昔日的好友堕神,看着守护千年的人间变成炼狱。
可世界有他自己的道理,路也只能人自己去走,他恰好是那个发放问题的考官。
识海大开,外力倾入,内力外泄。阿遥早就被掏空了。久违的晴朗落下时,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
突然,脸颊上落下一滴冰凉,又是一滴,啪——
是眼泪,有人在哭。
他睁开了一条缝,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人,确认了自己还在人间。
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抚上慕归月的脸,嘶哑道:“慕归月,你哭起来好丑,别哭了。”
慕归月怔了一下,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阿遥,对不起,我又来晚了....”
阿遥被抱的差点喘不过气,胡乱拍着慕归月的背,“我要被你抱死了,咳咳咳。”
随着呛咳,他又吐了一口混着细碎内脏的血。
慕归月一时有些慌乱,道:“阿遥,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没事。”阿遥此刻脸色白的如同一张纸,他轻声道:“慕归月,你知不知道你很好看?”
慕归月握着他的手,胡乱的点头,“嗯,嗯。”
好累啊,好想睡觉,可他还想多看看那个好看的人。
阿遥眼睛一睁一闭,闭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慕归月几乎要把耳朵贴在他的嘴巴上才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阿遥,别睡,我带你回家。”可慕归月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在原地挣扎着无能为力。
神骨彻底和昭晷融为一体,他已经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再也不是那个无所不能无所不往的古神大人了。
“慕归月,师父...”
“我,我在,我在。”慕归月侧过头,吻着阿遥逐渐冰凉的手,“我在,我在,别走......”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慕归月猛地转过身,朝着树神哀求道:“榆木兄,你,你救救他,我知道你一定是有办法的是不是?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他带了回来,七百年前也都是我自以为是,都是我的错,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啊!”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阿遥迷迷糊糊地想,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树神望着他,良久,转过身道:“古神慕归月,违逆祖训,沾惹因果,落堕神道,此后轮回七世以赎罪孽。你,可认?”
慕归月毫不犹豫道:“认,我认!我通通都认,都是我的错,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慕归月知道,树神是在帮他,因果不能改,那就转移吧。
他愿意承受一切,无论是好是坏。从始至终,他都只希望阿遥能够以人的身份,堂堂正正的活着。
树神似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后悔么?”
慕归月自嘲般轻笑一声,“很多年前,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树神没再说什么,朝着虚空一点,一根树枝伸了下来,将早以昏死只剩一口细弱悬丝的阿遥卷了过去。
于此同时,一个闪耀着亿万星辰的黑洞在慕归月身后出现,毫不留情地将他吸了进去,而慕归月却好似浑然不知般只呆呆地望着那越来越小的人,他伸出手,抓到了一滴眼泪。
阿遥,下次见面你还能记住我吗?
下雪了。
这是那副承载了七百年的画卷送给了人们的最后一份礼物,春天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的雪花整整舞了七天七夜,它淹没了所有苦难,洗涤了所有罪孽,也抹去了某些人存在过的证据。
这场罕见的大雪过后,人们见面最常说得一句话就是:“我总感觉忘了点什么?是什么呢?想不起来了。”
但总是有人记得的,最起码那只在树上挂了好几天的凤凰记得。
楚云起被天道实实在在打了一下,但运气爆棚的她落在了一棵树上,竟然就此逃过了一劫。等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脸焦急看着她的羽皇羽后。
她一度怀疑自己在做梦,但还是忍不住抱着羽皇羽后一阵哭诉。幸运的是梦没醒,可好像只有她多做了一场梦。
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我们还会再见么?她趴在羽后的肩膀上,看着窗边的那一角蓝天。
一定会的,她这样想着又紧紧拥住了失而复得的人。
眨眼一瞬,又是三百年。
“诶,你们听说没有,珞珈派招收弟子来了!”一尖嘴猴腮的麦秸秆道:“据说还是那位天生异瞳的长老!”
“在哪在哪?”一圆滚滚的白胖馒头闪着大眼睛道。
麦秸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凑什么热闹,看你那样,收条狗都比你强。”
“你什么意思你!要不要打一架试试?”
馒头撸起了拳头,麦秸秆也...握紧了拳头。就当二人剑拔弩张,脸贴脸,鼻子对鼻子时,唰得一声,二人眼前同时多了一把画着红梅的折扇。
“二位兄台,燕都禁止斗殴,别伤了和气嘛。”
正所谓我的兄弟我可以揍,但别人,骂一句都是对我的不尊重。
刚刚水火不容的二人顿时同仇敌忾,转过脸去,没好气道:“你谁啊你!”
少年人面带春风,丝毫不理会二人的怒气,笑道:“不知二位兄台口中的这位仙长在哪?”
二人见他长得不错,顿时气消了一半,又见他笑脸相待,火彻底灭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个好看的笑脸人。
麦秸秆问道:“你也要拜师?”
少年笑道:“不,我抢人。”
馒头一下来了性质,兴致勃勃道:“抢谁?”
“谁最好看就抢谁?”少年收了扇子,“烦请二位指个路。”
麦秸秆搓了搓手,道:“就在城西那座菩提庙,诶,你带我们一起去吧...诶,人呢?”
二人相视一眼,张大了嘴巴,惊呼:“俺滴爹啊娘啊,出息了遇着神仙了。”
少年身形清瘦却不单薄,肤色如雪黑发如墨,一身红衣胜枫走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城西的确是有座菩提庙,只不过这树神一不管姻缘而不管金银,香火几乎没有。平日安静的连老鼠都绕道走得地方此刻门槛都被踩烂了。
几个身穿同色道服的年轻弟子坐在几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后,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一个个来。”
“我们不收这些东西,大娘,你带回家自己吃吧。”一个清秀的小姑娘将那活蹦乱跳还在咯咯叫的鸡塞给那颤颤巍巍的银发大娘。
大娘斜着眼睨了好几眼小姑娘身后端坐着的人。“我家姑娘可俊了...”
小姑娘一拍脑门,得了这是来招女婿的。
少年在人群中如鱼得水,几下就挤到了最前面,绕过还在为鸡俊还是人俊争论的二人,径直走到了那老妇时不时乜几眼的人面前。
“收徒么?”
少年清脆的声音落在闹哄哄的人堆里,几个弟子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道: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知道咱们慕长老早就说过终生不收徒么?
慕长老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望着那张张扬的笑脸,道:“嗯,收。”
众弟子眼睛掉到了地上,满脸写着:啊,我耳朵没出问题吧?
一群为了来一睹传说中这位长得则牛而且打架一流的神秘仙长的普通人:这算是见证历史吗?
总而言之,全世界都安静了。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身上。
慕仙长如泉水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什么?”
“单字,遥。”
阿遥双手撑在桌子上,得意地望着慕归月。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师父,我说过的不会再忘了你。”
慕归月无奈一笑,“嗯,我一直记着。”
相视的一瞬,他们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百年来对方为自己走过的万水千山,所幸的踏遍天涯后终是重逢。
三百年来落花流水依旧,此后清风明月不休,故人不再问归期。
——全文完——
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遇见你们我真的觉得很幸福,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和支持。(鞠躬
从夏走到了冬,真是没想到一眨眼就过了三个季节。这是属于我们,属于我们和小咸鱼的三个季节,很荣幸能和你们共享这样一段时光。
当我打下“正文完”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都在颤抖,一下就起了一身冷汗。我呆 坐在椅子上,不断地问自己,真的结束了吗?这么快吗?明明前几天还在为了要怎么写而焦头烂额......
但我仔细一想,啊,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呀,怪不得这么无措激动。原来当妈妈是这种感觉么?太奇妙了,真的。我想在我以后的人生当中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感动。
一百六十七天前,我在晋江上上传了这篇小说,没想到会有人看到,更没想到会有人一直陪我走到今天。我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我觉得受宠若惊是最合适的。真的非常谢谢大家,特别感谢@好饭我吃吃吃,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宝宝。
下一次再见估计就是2026年了,提前预祝各位在新的一年里依旧勇敢,依旧善良,依旧保持初心。我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祈愿所有人在往后的日子都能永远幸福快乐。
爱你们的秋下于2025年12月1日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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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终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