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祁燃一直在走神。他盯着沈止羽的侧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梦里那个男孩的影子。
像，又不像。
放学的时候，祁燃收拾书包，沈止羽突然说：“今天周三。”
“嗯。”
“补课。”沈止羽说。
祁燃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补课的日子。但他现在脑子很乱，不想去。
“今天请假。”他说。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祁燃看着他：“沈止羽，你是不是我爸妈派来监视我的？”
沈止羽愣了一下：“什么？”
“不然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祁燃说，“补课，送饭，提醒我爸要来找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止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爸会来找你，是因为祁雨告诉我了。我给你送饭，是因为你没吃午饭。我让你补课，是因为我想让你考好点。仅此而已。”
祁燃盯着他，想从他眼睛里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没有。沈止羽的眼神很坦然。
“行吧。”祁燃说，“今天真有事，改天。”
“好。”沈止羽点头。
祁燃拎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止羽还坐在座位上，低头收拾东西，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有些落寞。
祁燃转回头，快步下楼。
他得回家看看祁雨。江国昌说要来找他，说不定真会去家里闹。
走到校门口，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祁燃接起来：“喂。”
“祁燃。”是江国昌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喝醉了，“我在你学校门口，出来。”
祁燃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江国昌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油腻，脸色蜡黄。
祁燃走过去：“干什么？”
“给我点钱。”江国昌说，“五百。”
“没有。”
“你不是去打工了吗？”江国昌说，“我都看见了，银行卡到账短信。”
祁燃心里一沉。江国昌翻他东西了。
“那是祁雨的生活费。”祁燃说，“不能给你。”
“生活费？”江国昌笑了，“你们俩小孩要什么生活费？吃饭能用几个钱？给我，我去翻本。”
“不给。”
江国昌脸色沉下来：“祁燃，我是你爸。”
“我知道。”祁燃说，“但我没义务给你钱去赌博。”
“你他妈……”江国昌伸手要抓他。
祁燃往后退了一步：“你敢动手，我就报警。”
江国昌的手停在半空，瞪着祁燃，眼睛通红。最后他放下手，冷笑：“行，你有种。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
祁燃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他拿出手机，给祁雨打电话：“爸去家里了吗？”
“没有。”祁雨说，“哥，你没事吧？”
“没事。”祁燃说，“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往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收到一条短信。
是沈止羽发的。
“到家了说一声。”
祁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嗯”。
然后收起手机，加快脚步。
—
周三没补课，周四一整天祁燃都没怎么和沈止羽说话。
他趴在桌上睡觉，睡醒了就玩手机，玩累了就继续睡。沈止羽也没主动找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该听课听课，该记笔记记笔记。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赵嘉树都看出来了，课间偷偷问祁燃：“燃哥，你跟沈同学吵架了？”
“没。”祁燃说。
“那怎么不说话？”赵嘉树挠头，“你俩平时不是挺多话的吗？”
“闭嘴。”祁燃瞪他。
赵嘉树缩缩脖子，不敢问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祁燃收到条微信。是沈止羽发的。
“晚上补课吗？”
祁燃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补。”
“图书馆？”
“嗯。”
沈止羽没再回。祁燃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趴着睡觉。
放学铃响，祁燃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沈止羽收拾得比他快，但没走，就站在座位旁边等他。
祁燃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祁燃走在前面，沈止羽跟在他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
走到楼梯口，祁燃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止羽：“那个梦。”
沈止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梦见的小时候那个男孩，”祁燃说，“是不是你？”
沈止羽沉默了几秒，说：“是。”
祁燃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沈止羽说。
祁燃被噎住了。他确实没直接问过“你是不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个男孩”，但他问过“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我”，沈止羽说“不记得了”。
“你撒谎了。”祁燃说。
“嗯。”沈止羽承认得很干脆。
“为什么撒谎？”
沈止羽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如果我说是，你却不记得，会很尴尬。”
祁燃没说话。他确实不记得了，如果不是那个梦，他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祁燃问，“我几岁，你几岁？”
“六岁。”沈止羽说，“第一次见面，在你家后院的喷泉边。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沈止羽顿了顿，“我妈不让我随便跟别人说话。”
祁燃想起梦里那个男孩安静看书的样子，确实不像爱说话的人。
“第二次呢？”祁燃问，“我梦见你被关在小黑屋里，我翻窗给你送馒头。那是真的吗？”
沈止羽点了点头：“八岁。我妈把我关在储藏室里，因为我考试没拿满分。”
祁燃愣住了。因为没考满分就被关小黑屋？他想起沈止羽说“她见我的目的就是检查我有没有按她的计划走”，突然明白了那种控制的可怕。
“关了多少天？”祁燃问。
“三天。”沈止羽说，“你每天晚饭后偷偷来给我送吃的。馒头，面包，还有一次是苹果。”
祁燃想起来了。他确实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家里晚饭总剩东西，他妈还奇怪过。原来是他偷偷藏起来，送去给沈止羽了。
“你后来怎么出来的？”祁燃问。
“我妈消气了，就把我放出来了。”沈止羽说，“然后我们就搬家了。再后来……就没见过了。”
祁燃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难受。九岁的孩子，被关三天小黑屋，就因为他没考满分。
“你妈……”祁燃说，“一直这样？”
“嗯。”沈止羽说，“所以我习惯了一个人住。至少她不在的时候，我能喘口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楼梯间里已经没人了，走廊里空荡荡的。
“走吧。”祁燃说，“去图书馆。”
他们走到图书馆，还是老位置。沈止羽摊开课本，祁燃坐在他对面。
但今天谁也没心思讲题。沈止羽讲了几句，祁燃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沈止羽。”祁燃打断他。
“嗯？”
“你转班，”祁燃说，“坐我旁边，给我补课……是因为小时候的事？”
沈止羽沉默了一下，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有一部分是。”沈止羽说，“我想还你人情。小时候你帮过我，现在我想帮你。”
“还有一部分呢？”
沈止羽看着他，没说话。
祁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明白了：“你妈不知道你转班的原因，对不对？”
“她不知道我认识你。”沈止羽说，“她只以为你是普通同学。”
“那她知道你给我补课吗？”
“不知道。”沈止羽说，“我说我在图书馆自习。”
祁燃笑了，笑声有点干：“所以你是背着你妈，偷偷帮我补课？”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沈止羽说，“我想做什么，不需要经过她同意。”
祁燃看着他，突然觉得沈止羽比他想象的要叛逆。表面上是个听话的优等生，背地里却在做他妈不允许的事。
“你妈要是知道了怎么办？”祁燃问。
“那就知道了。”沈止羽说，“她能拿我怎么样？把我关起来？我十八了，不是八岁了。”
祁燃想起沈止羽家里那些监控摄像头。季菸霜就算不在国内，也能监视儿子的一举一动。
“你家的监控……”祁燃说，“她真的能看见？”
“能。”沈止羽说，“客厅和书房都有。卧室没有，这是她给我留的一点**。”
“那她要是看见你带我去你家……”
“看见就看见。”沈止羽说，“她最多打电话问我你是谁。我说是同学，她也不会多问。”
祁燃盯着他：“你不怕她查我吗？”
沈止羽沉默了一下，说：“她查过。”
祁燃愣住了：“什么时候？”
“我转班之后。”沈止羽说，“她让人查了你的资料。家庭背景，成绩，还有……你爸的事。”
祁燃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然后呢？”
“然后她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跟这种人来往。”沈止羽说，“我说你是我同桌，没办法不接触。”
“她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沈止羽说，“只要我成绩不下滑，她就不会管太多。”
祁燃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觉得有点荒谬。沈止羽他妈像个监控摄像头一样盯着儿子的生活，连儿子跟谁来往都要查。
“你妈……”祁燃说，“是不是有病？”
沈止羽没说话，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