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尖的暮色沉得发稠,风也不肯来,驮着整个夏天将散未散的潮热。
祁燃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眼皮垂着,后脑勺抵在斑驳掉渣的墙皮上。校服袖子胡乱撸到胳膊肘,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淡的旧痕,颜色褪得和天色差不多。赵嘉树在旁边比划,唾沫星子快要溅到他脸上,讲昨天如何在网吧carry全场。
“燃哥,对面那个打野……”赵嘉树说着,忽然卡住,朝巷口抬了抬下巴,“哟,小雨来了。”
祁燃撩起眼皮。
他妹妹祁雨,像只受惊的雀儿,一阵风似的卷到他跟前。校服领子跑歪了,胸口起伏得厉害,脸颊涨得通红,眼里却亮晶晶的。
“哥!”她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尖,“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祁燃把烟从嘴边拿下来,随手塞给赵嘉树。“见着阎王了?慌成这样。”
“比那还神!是沈止羽!高三的沈止羽!”祁雨的声音几乎要劈开凝滞的空气,“他来我们高一做分享,就站在讲台上,离我不到十米!哥,真人……真人真的会发光!”
祁燃嗤了一声:“发光?你家灯泡成精了?”
“你能不能别打岔!”祁雨跺脚,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他说话好听,逻辑又清楚,关键是那张脸……我们年级群都传疯了,说他是‘一中天花板’,‘行走的招生简章’!你要是见到……”
“停。”祁燃不耐烦地打断,抬手胡乱揉她头发,“一个死读书的,被你们捧上天。赶紧回家煮面,饿死了。”
“他才不是死读书!论坛有他打球的照片!”祁雨手忙脚乱扒拉自己被揉乱的头发,还在争,“而且他今天只穿了件白衬衫,料子软软的,一点褶子都没有,跟新的一样……”
“呵,”祁燃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手插进裤兜,转身往家那栋旧楼走,“跟我显摆他衣服贵?祁雨,你皮痒了?”
“谁显摆了!我是说他气质好!”祁雨小跑着跟上,嘴里不停,“哥,你要是能有人家一半……不,十分之一用功……”
祁燃猛地停步,回头,眼睛眯起来:“嗯?我怎么样?”
祁雨立刻缩了脖子,往后蹭了半步,声音小下去:“……我就能多吃两碗饭。”
走在前头的赵嘉树凑过来,压低声音,有点贼兮兮的:“燃哥,小雨妹子这状态不对啊,一口一个沈止羽,该不是……瞧上那小白脸了吧?”
祁燃把他推开:“要你多嘴。”
心里却沉了一下。
他知道祁雨最近提“沈止羽”提得勤,他只当是小女生追星,没往心里去。可现在,连赵嘉树这缺心眼的都看出来了?
那个沈止羽,最好离他妹远点。
管他年级第几,管他是不是天之骄子。敢碰祁雨,他照揍不误。
第二天大课间,操场上喧嚣鼎沸。祁燃顶着一夜没睡好的昏沉,揣着满肚子躁气,只想找个僻静地方抽根烟。晃到教学楼后头的小树林,眼神随意一扫,定住了。
不远处,祁雨仰着脸,正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说话。男生背对着他,身姿挺拔,肩线平直,光是背影,就透着一股干净的疏离感,和他们这片混日子的灰扑扑格格不入。
祁雨脸上那神情,他太熟了——崇拜,激动,眼角眉梢还藏着小女儿家的羞怯,手里紧紧攥着本数学练习册。
祁燃心里低骂一句,昨日的担心和赵嘉树的话拧成一股火,直窜上来。他舔了舔后槽牙,迈开腿就冲过去,带着一身戾气硬生生楔进两人中间,一把将祁雨扯到身后。动作太猛,祁雨踉跄了一下。
“哥?!”祁雨吓一跳。
祁燃没理她,转头对上一张脸。
皮肤是冷的白,鼻梁很高,嘴唇的弧度薄而清晰。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黑白过分分明,看过来时没什么温度,静得像深潭的水。
确实是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干净得让人无端烦躁。
“你,”祁燃开口,声音里的威胁不加掩饰,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校徽,“姓沈的是吧,听好了,离我妹远点。再让我看见你招惹她,”他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字字砸出来,“老子把你腿打断。”
身后祁雨又急又气,用力拽他绑在腰间的校服袖子:“哥!你发什么神经!是我在问沈学长题目!你快给人家道歉!”
“问个鸡毛题!”祁燃吼回去,“这种好学生的时间按秒算钱,你问得起?别在这儿碍眼,回去上课!”
话故意说得极难听,存心要激怒对方。他拳头在身侧攥紧了,骨节绷得发白,就等着沈止羽露出一点恼怒或辩解,好立刻把这张冷淡的脸按进尘土里。
可沈止羽只是静静看着他。
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不气,也不惧。
这种彻底的平静,比任何反击都更让祁燃火大。
就在他耐心告罄,准备不管不顾先动手的刹那,沈止羽动了。
他什么也没说,连眼神都没变一分,只是不紧不慢地侧身,从旁边石凳上那个质感很好的米白色帆布袋里,抽出了一个浅蓝色的信封。
信封素净,封口粘得严严实实。
他手指修长,骨节匀亭,捏着那封信,平稳地,递到了祁燃眼前。
祁燃所有鼓胀的怒火和即将爆发的暴力,都被这个全然出乎意料的动作钉在了原地。他僵着,脸上凶狠的表情凝固住,显出几分茫然的蠢相。脑子里想了无数种的对骂、退缩、讲道理—却唯独没有递信这种。
“……这啥?”他几乎是懵着问出来的,语气仍冲,但里面的狠劲泄了大半,只剩下全然的警惕和莫名其妙。他瞪着那封信,像瞪着一个外来星物。
沈止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清冽,没什么起伏:“给你的。”
“给我?!”祁燃声调猛地拔高,破了音,指着自己鼻子,觉得荒谬绝伦,“你他妈给我信?沈止羽,你脑子被门夹了?!”
他身后的祁雨也彻底傻眼了,嘴巴张成了O型,看看信,又看看沈止羽,cpu都快干烧了。
沈止羽没理会他的叫嚣,拿着信的手又固执往前递了半分。
周围的嘈杂仿佛瞬间就停止了,树叶的影子在地上凝住不动。
祁燃一度怀疑,这优等生是不是真的脑子被门夹了。
他猛地伸手,近乎粗暴地将信抢了过来,力道之大,信封边缘“嗤”地撕开一道小口。
沈止羽见信已离手,便不再停留。他甚至没再看这兄妹一眼,俯身拿起石凳上的帆布文件袋,转身,步履从容地走了。背影清瘦,挺直,白衬衫在疏落的树影下,晃得人有些眼晕。
祁燃猛地回神,低头看看手里撕了口子的信,又抬头望望那快要消失的白色身影,心头那股无名火“轰”地一下再次爆开,这次还混杂着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强烈羞辱。
他扭过头,冲着沈止羽离开的方向,用尽力气吼出一嗓子,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战书是吧沈止羽!你他妈挑衅我?!给老子等着!放学别走!谁走谁孙子!”
远处,那白色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没有停留。
没有回头。
很快便拐过墙角,不见了。
一旁的祁雨还没完全消化这变故,声音嗡嗡的:“哥,这……怎么回事啊?”
祁燃一听她说话,那股邪火又窜上来:“你还上不上课了?!赶紧回教室去!以后少跟这种神经病接触!”
祁雨忽然往他身后一指,惊呼:“哥!快看!”
祁燃下意识回头——
身后空荡荡,只有斑驳的墙和摇晃的树影。
再转回来时,祁雨已经跑出一大截,辫子在脑后一跳一跳。
“祁雨!”他大喊。
少女清脆带着笑意的声音随风飘回来:
“哥!我要回去上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