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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真情假意

但清河也没有生气。

毕竟是荒郊野外的,碰上一个陌生人上来就问家在哪儿,正常人害怕不说实话,也属正常。

于是他便开始从带“永”字和“固”字的巷子挨个找。

因为清河认为人在下意识、并且还要那么快速编瞎话的情形下,说出来的即使是假的,总也得跟真话沾沾边。

幸而皇天不负有心人,待到夕阳快照满天空之际,终于是叫他给找到了。

原来裴匀淳的家,就在永安巷和固安巷中间的夹道胡同里。

清河一抹额头汗,上前叩门。

一声两声没人应,足足敲了四五遍,里头才有人搭话喊他等等,这就来。

一开门,正是裴匀淳!

裴匀淳更楞,完全没想到清河能找来。

准确的说,是根本没想到清河能找到。

“你……”

裴匀淳尴尬极了,羞红赧然瞬间上脸,支吾个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还是清河嘿嘿一乐,提起手中食盒,打趣着替他解了围,“裴兄家可真叫我好找啊。”

“多亏街坊邻里都是热心肠的,才叫我打听出来,不然我这个外地人还真找不到永固巷胡同呢。”

裴匀淳心里清楚清河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想想也不再扭捏,坦诚道起歉来。

“抱歉向兄,是我故意隐瞒了你。”

“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不会再有交集,就……就没说实话,还望你见谅!”

说罢拱手一礼,很是郑重。

清河连忙摆手,抬他胳膊。

“许是我人高脸黑,吓到裴兄了。”

“裴兄不必介怀,我这不是找到了嘛。”

“就是可惜错过饭点了,哈哈,我可还带了好酒来呢。”

裴匀淳闻言一怔,实未料到清河竟能豁达至此。

甚至不惜自贬相貌,只为化解他心中那点见不得光的猜忌。

这份坦荡,映得裴匀淳羞愧难当,准备再次道歉,却被清河肃然拦住。

“裴兄,若我真生你气,发现住址是假的那一刻就不会再找了,哪儿还有提着这些吃食满街乱窜的闲心?”

“现在速速请我进门才是真的。”

裴匀淳这才猛一晃神,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失礼,忙双手接过他提的东西,热情往屋里领。

廊下凉风拂面,伴着清河得意讲自己如何循着假地址找来的聪明劲儿,终是将裴匀淳颊边的羞红赧然一点点都吹散了。

从意外他的执着,到惊喜他的聪慧。

裴匀淳越看身侧这个大度爽朗、又颖悟绝伦的人,越觉得也并非只有能出口成章的读书人才好交往。

到底是他狭隘了。

于是一把清河领进屋,就眉眼含笑地向他引荐起席间雅聚的同窗。

正是那日同去鹿台山郊游的几人。

裴匀淳毫不遮掩地将两人的乌龙糗事讲与众人听。

众人笑他谨慎过头,又赞清河豪爽,直呼相逢即是缘分,定要留他一同品茗作对才是。

清河不擅文辞,却也不愿拂了众人兴致,便大大方方提议打一套拳法助兴。

他的拳风潇洒利落,看得众人连连叫好。再加之他爽朗性情,不过半场就赢得了满堂喜爱,众人争相举杯相敬。

然清河虽在席间与众人推杯换盏,心思却清明得很。

这帮人言谈间总离不开之乎者也,酒酣之际更是动辄谈及社稷建安,愈发笃定姐姐说的对,这一屋子都不可能是什么平头百姓。

…………

“你再说一遍那个人的名字?”

流萤听了清河是夜回来的讲述不禁皱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裴匀淳啊。”

“怎么了姐,难道你知道他?”

流萤摇头,但揪拧的眉毛仍没有松开。

小声念着,“裴匀淳……裴匀淳……”

“这个名字……总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呢……”

思忖了半晌,流萤忽地灵光一现,惊叹对清河道,“我想起来了!”

“出发南巡前,皇上曾有一日在我宫中作画,但画着画着,却写起了字。”

“三三两两的字叠在一起,看着像是许多人名。我好奇,便凑过去看了。”

“上面有一个名字是‘裴元春’。”

“你说,跟这个‘裴匀淳’……是不是有点像?”

清河微怔,也在心底嘀咕起来……蓦地咯噔一下。

这小子,竟连名字都骗我!

哪怕喝过酒,仍不说实话!

一拳重重捶在腿上,可气读书人的肚子里竟全是黑墨水!早晚心肝脾肺都得染黑了!

于是愤愤问流萤,“姐!这人如此不老实,就算日后真能出人头地,咱们也不能用他了吧?!”

流萤没有急着答他,只静静琢磨,若换自己文采斐然,且自信今后必定登榜入仕,不想结交市井小民,以防日后有人乱攀亲缘污了名声,也属情理之中。

一想明白其中道理,便开始耐心宽慰清河,“你不也没说自己是干什么的嘛。”

“若你说了是监门卫中郎将,他们必定上赶着自报家门。”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至少证明那几个都是有脑子的。”

流萤深知清河自幼性情耿直,最不爱绕弯弯,原以为这两日遇事的机敏圆融,是终于从军营中历练出来了。

谁成想,骨子里竟仍是倔脾气一上来,就还像小时候那般不管不顾。

只得柔声哄劝,要他权当不知情就好了,该怎么来往还是怎么来往。

待时日久了、交情深了,再寻个恰当时机将自己深宫任职、不得不有所隐瞒的为难之处和盘托出,方能卸下他们防备,换得更多信任与真相。

“你多留意留意这些人分别都有什么喜好、什么忌讳?”

“尤其是裴元春和那个敢讲秘术的邵明松,务必仔细笼络住。”

“这二人对我,皆有大用!”

清河见流萤神色郑重,便听话收起满腹牢骚。深吸口气,准备拿出十二分的诚意与手段,就不信笼络不住二人。

……哦,不。

是不信“真心”就换不来“真心”。

又问顾廷风那边还盯不盯,“鹿台山上他应该是没有看到我,我离得很远……但近来我听你的已找过他两次麻烦,还需再……”

清河作为监门卫中郎将,守门放行是他每日都要做的事,少不了就得与常押运贡品进宫的光禄寺丞顾廷风打交道。

于是流萤便提点清河,可以借此略施小伎为难顾廷风。

一是想考验其应变能力,二则是要做实清河刚正不阿、冷酷难缠的做派,以便日后种种琐事传到闻寻耳中时,能给清河多争取一个被委以重任的机会。

“照旧即可。”

流萤思忖了一下对清河坦言。

“皇上有心提拔一些可以与太后一党对抗的自己人。”

“无论加官进爵、还是称王拜相……都不会是空想。”

“你心向战场,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我也不甘你一身本领,却拘于这一小方土地。”

流萤已经想好,不让清河跟自己隐世离开。

那是她的愿景,不是清河的。

她要为清河争取更大的可能。

她希望将来某一天,能从听到百姓口中称赞的少年将军美名,正是清河的名字。

清河略有沉默,抬眸反问,“姐,你很怕越郡王吗?”

“若我做得了大将军,你还怕他吗?”

流萤愣了一下,没料到清河会突然这么说,连忙笑着摇摇头叫他放心,“从小到大,我几时任打不还手过?”

“你要做大将军,是你想驰骋沙场,想保家卫国。而不是只为了做我的靠山。”

流萤大道理的话还未等说完,就被清河坚决打断,“不!我偏要做你的靠山!”

“保家卫国。先有家,才有国。”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到你!”

…………

四月,柳风杏雨,斜斜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将整座皇城都笼罩在氤氲水汽之下。

汪芷柔站在宫门口等小金子通传。雨滴顺着琉璃瓦的脉络蜿蜒滑落,滴在汪芷柔胸前,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进屋叫流萤看见,直接从柜子里找出一套藕荷色绫裙让她换上。

裙子腰身上挂了一层颜色相近的珍珠流苏,明艳不菲,足高过婕妤位份应有的规制。

凭谁看了,都该知是皇上额外赏的。

汪芷柔哪里敢穿,笑着谢过她的好意,转身就要把裙子叠回柜里去,说自己身上一会儿就干了,不妨事的。

流萤却不容她拒绝。

“你有好玉佩,能想着第一时间送给我。”

“怎么,我有好衣裳……就不能也想着送给你了吗?”

汪芷柔一时没反应过来流萤什么意思,但心底却是已经咯噔作响,预感到大事不妙。

只见流萤说罢便解下腰间玉佩,摊在手心递到汪芷柔面前,冷言问她,

“你想用这个玉佩,陷害我跟顾廷风有私?”

“是因怕我检举、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吗?”

汪芷柔闻言犹如晴天霹雳,慌忙连声否认。

可她一对上流萤眼底化不开的寒意戾气,就算浑身张满了嘴,也全都被那股压迫感扼住,不知如何开口自己曾经的那些龌龊心思。

扭捏半天,才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跪倒在地。

坦白,“姐姐,是我对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