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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引诱上钩

二月二十,日高空晴。

南巡的车驾浩浩荡荡驶出了宫门,十数里仪仗逶迤绵延,马蹄声踢踏交迭,碎在早春尚寒的风哨里。

闻寻端坐御辇中,车帘半卷,送进一股又一股清醒的风。

扬州雪灾已过三月,灾款物资均是拨了又拨,一切都应当已在重建之中,很难再让帝后看到满目疮痍。他们此番前来也多为收整民心,鼓舞士气。

但闻寻不想止步于此,暗暗传来巡察御史阮江泙,准备安排一项秘密差使给他。

阮江泙,正职为宗正寺少卿。是镇国将军长子,且是唯一嫡子,也是太后亲侄。

朝臣们都了然阮江泙这次随主南行,是因着太后出面发话才听话应下。

毕竟闻寻此前也下过任命,但他一再推脱,这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

殊不知,最早闻寻之所以要在众目睽睽的宴席上,宣布将带皇后同去南巡,正是考虑到了太后不会放心,必派阮家人亲自跟随。

而他先找上阮江泙要封做巡察御史,也只是想给太后提个醒,没人比他更合适。

是以阮江泙会跟随南巡,其实一直都在闻寻的掌控之中。

“有密折检举扬州刺史孙运昌,在行赈救灾之时中饱私囊,侵吞了不少赈灾款。”

闻寻将阮江泙叫到自己的御撵上,幽幽诱导其说。

“你若能查明此事,宗正寺卿的位置,朕回去就给你安排。”

这话阮江泙倒是信。

当初父亲送他去宗正寺就职,一是属那最清闲,二就是寺卿周老头没几年硬身板在任了,届时走了补位,自然得由他这个少卿顶上。

是以这个条件对阮江泙来说,并不诱人。

便又推辞起来,“多谢皇上抬爱,但臣平日干的多是整理属籍、修撰谱牒等文字内务,并未查过什么案子,若贸然行事打草惊蛇,反倒不美。”

阮江泙还是愿意游山玩水,混吃混喝。

并不想为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多费一丝力气。

然闻寻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么个反应,不恼反笑道,“那鸿胪寺沈知璋家的女儿……你也不想要了?”

“哪个?”

阮江泙闻言眼睛忽地一亮,当即来了兴致追问,“莫不是沈家最漂亮的那个?”

阮江泙在长安一批世子少爷中是出了名的贪恋美色,自打他长成,就没离开过女人窝。

府上更是姬妾成群,就算撵走一批又一批,依旧不断有新的抬入府。

镇国将军怒其不争却又舍不得下狠手,最后只好妥协,称只要正妻之位听他择人,其余一概不管了。

毕竟也栽培管教了他这么多年,镇国将军与太后早已看透,阮江泙确实没有能挑将军府大梁的能力。

但奈何正室嫡子只剩他一个,硬着头皮也得上。

好在庶出两个兄弟都还争气,将来心往一处使,也不算辱没了将军府的名声。

于是太后早早便交代,务必选家族权势强悍的女子来当家中这几个小辈的正妻,方能助他们朝政上锦上添花。

尤其是配给阮江泙的,除了家世,更需本性沉稳持重、处变不惊,要能在关键时刻撑阮江泙一把,才最保靠。

故而阮江泙既清楚门第婚事不由他,便从不对哪个女人真的上心,都是一阵新鲜劲儿,过了就过了。

直到那次去沈知璋家祝寿,偶然发现沈二小姐容色殊丽、恍若羞花,令他一见倾心。

可想方设法求见数次,却始终不得见。

半年过去仍念念不忘,竟有几分相思成疾的意思,便大着胆子与镇国将军说,想去提亲。

结果被赏了结结实实的一脚,叫他赶紧断了念想。

说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正妻够不上,侧室人家也未必肯。

还说正有意户部侍郎家的小女儿,只等及笄了就商议安排娶亲,叫他事成前安分些,莫搞出什么乱子。

阮江泙不敢违逆,心里却停不下朝思暮想,仍偷摸摸找机会与佳人相见……

“皇上此言当真?!”

阮江泙一想到沈二小姐那袅袅妙人的身姿,便忍不住咽起口水,难压心头激动。

但下一秒又闪过父亲严厉的警告,旋即揪拧起眉,踟蹰喃喃,“可是……”

闻寻见状,连忙嗤笑打断,“才子佳人,有何不真?”

“况且等升至宗正寺卿了,阮将军就算再不着急,也该着手为你安排婚事了。”

“届时朕再同沈知璋商议,如若侧室能在正妻前进门,且把婚仪场面搞得再热闹大些,也算独有排场。沈大人未必会不同意。”

“毕竟,到底也是他们高攀了。”

闻寻拿捏住阮江泙心里的小九九,说得煞有介事。

那沈府二小姐相貌出众,去岁到了议亲年纪,登门上访的人家络绎不绝。

但阮江泙时不时就去沈府搞小动作,即便未直言他对沈二小姐的势在必得,也明里暗里不断施压,硬是叫想要提亲的都不敢再提了,害怕得罪了阮家没有好果子吃。

沈知璋心疼女儿却无他法,最后只能舍了老脸,拐弯抹角上奏此事,这才叫闻寻知晓……

他给足了阮江泙考虑的时间,直到听见那句,“臣当鞠躬尽瘁,调查孙运昌侵吞赈款一事,如有任何发现,都将第一时间禀于皇上!”

这才挑眉点点下巴示意达成共识,期待他能给自己惊喜。

闻寻目送阮江泙下马车。帘子挑起,远处开始有灰蒙蒙的天际线。

仿佛天那边的扬州城中等着他们的,远不止那一场天灾。

遥遥数日,车队终于驶入扬州。

虽已申时将尽,城门两侧依旧跪满了迎驾的官员,扬州刺史孙运昌和长史卢仲秋,率众叩首。

闻寻挑起门帘一角,冷着脸扫视一圈,半晌才道平身。

而后便示意马车继续驶往行宫,根本没有下车的意思。

像是在责怪他们的无能,为何灾后这么久还没有恢复如初。

叫迎驾官员直抹额头冷汗,连来请帝后等人去用晚席,都是提着心、吊着胆。

但独独除了长史卢仲秋。

且不仅他得到了闻寻少见的问话笑脸,就连他的夫人,也被闻寻亲口点名,破格列席!

这并非家宴,而是政事,从来没有官员夫人也能坐陪的先例。

而这一切殊荣,全因他们生了个深得隆宠的好女儿,卢访烟。

“扬州是烟儿的故里,既已回了家,哪儿不见见爹娘的道理。”

闻寻如是开口,谁也不敢反驳。

只能眼睁睁看着卢仲秋坐在那里的腰板越来越直,有些人的眼睛也就越来越红。

跟集安营中,眼睛充血还要盯着抢馒头的灾民差不多。

雪灾至今已逾三月,可扬州城外的饥荒与疲累,却远比折子上写的更触目惊心。

城东田间的冻土肆意翻着黑泥,倒塌下的屋舍虽清了大半,但断壁残垣间仍随处可见支棱出墙的瓦砾残木。

几处重建的工事零零散散开着工,人手稀落不说,细看他们手上用的渣子料,也是足可见银钱上捉襟见肘。

到处都透着一股有心无力的颓唐。

看得闻寻面色铁青,眼底尽是冷意。

而到了城西,一众无家可归的流民,被集中安置在几处棚户中。

远远望去,低矮灰茅棚连成一片,跟死寂寂的坟冢没什么两样。

待走近了,空气里更是弥漫出层层潮湿霉味,与说不清的酸臭。

这是皇后阮箫筠第一次站在漏风的棚顶下,第一次知道黢黑发腻的稻草上还能睡人。

更是第一次看见老幼妇孺挤在一处,那么多双眼睛,流露出的却是同一种麻木和涣散。

这与她想象的南巡之旅,大相径庭。

阮箫筠站在闻寻身后,一齐缄默看了许久。

一直到棚户外熬粥的米汤烟气渐渐升起,阮箫筠才跟着蜂拥而起,急着领粥的灾民一同挪了挪步子。

贤妃离阮箫筠最近,见她动身忙一把拉住,担心潮水人群挤了她。

阮箫筠拍拍贤妃手松开,还是决定跟过去,并且要亲自带头施粥。

或许是太后总耳提面命告诫她身为皇后要如何如何,又或许是她亲眼见证到“疾苦”二字而大为震撼。

总之,阮箫筠就是突然从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知道,此时正该担起她一国之母的担子,正该出手救助她可怜的子民。

如此觉悟,倒是让闻寻没想到。

也不止闻寻,长长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堂堂皇后竟愿意亲手给他们施粥。

纷纷搓着手规矩起来,原本歪七扭八的长龙,不一会儿就追得快成一条直线。

皇后带头,一人一勺。

除了有刺史等人时刻警戒瞪着他们,灾民们也没想给自己再找麻烦,受的苦够多了,只想老老实实领了粥退到一旁,蹲墙根底下喝点热乎的。

就在一切要在井然有序中落幕时,有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突然在阮箫筠面前止住了脚步。

刚舀了满满一勺热粥倒进他碗里,他也不管粥烫不烫,低头就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烫得舌头直缩,也不肯停下。

用已经辨不出颜色的破袄袖快速蹭蹭嘴巴,就又理直气壮地说,“还要!”

阮箫筠本想教育他,人人都是一勺,想喝得再去后面排队。

可低头看见这孩子脚上连鞋都没有,十个脚趾冻得通红发紫,想是冻坏了才要的,便心软犹豫再给他一勺。

但还没等勺子伸出去,就听啪一声,小孩手上的碗已经被粗暴打翻在地。

碎碗片蹦到小孩脚面上,瞬间割破崩皮的皮肤。

血流到地上,仍旧没得阮江泙一点收手。

恶狠狠呵斥道,“就你饿啊!没看见后面还有人等着要饭呢么!”

阮江泙嫌恶地甩了甩手上粥渍,目光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剜了那孩子一眼。

“还喝粥?!”

“踩到我了你看不见?!”

呵。

就说他不是什么紧守规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