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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姐弟相认

贺九仪奉命熬好一碗驱寒姜汤,端进来喂向清河缓缓喝下,而后便又悄声出去了。

小小厢房里,就只剩下流萤,安安静静端详榻上昏迷的向清河。

他的眉毛不粗,眉尾又很长,微微暗的烛影下,看着倒是习武之人少有的秀气。

流萤稍稍又凑近,试图在浓密睫毛里,搜寻一个她白日里一直没看清的东西……

盯了半晌,终于在细长条的下睑处,找到了一颗小痣。

她边看边琢磨,不自觉就也摸上了自己的眼尾,那里也有一颗小痣。是随了母亲的。

接着又对比向清河其他地方,嘴巴、鼻子、耳朵,凡是露在外面的,她都没有漏掉。

包括悬在塌边的那只手,流萤也悄悄蹲下,看得仔细极了。

可就在她偷偷伸手,想要摸一摸那道手背上的肉疤时,向清河竟突然一抽搐,醒了。

像天生能感知到危险的豹子,倏地从榻上弹起,警惕盯着蹑手蹑脚蹲在他身侧的流萤,看那架势,像是随时会奋起反咬一口。

流萤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部刻进眼睛里,不慌不乱。

平静思考了许久,才低声开口,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那句话。

“你手上的齿痕,是什么时候弄的?”

向清河闻言蓦地一震,高高竖起的警敌瞳孔里,戒备更深。

他的确有道疤结在小拇指根上!

可是风吹日晒多年,疤上颜色早与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平日攥起拳,更是能藏进褶皱里了无踪迹,以至于自己都鲜少再留意。

她怎么一下子就发现了?

且还一眼认定是齿痕?!

向清河把手死死背到身后,害怕流萤会揭穿自己更多的秘密。

可反观流萤,却全然没有察觉了什么真相、要胁迫他的意思。

满脸的风平浪静,甚至稀松低垂的眉眼间,还透出一股类似时过境迁的释然。

仿佛方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不指望他回答什么,也不在意他隐瞒什么。

一切都似在她心中有了答案。

并且丝毫没有准备与之计较。

与白日那个冷嘲热讽、恨不得将他所有尊严都碾碎在脚下的,简直判若两人。

如此诡异的转变,不免叫向清河心生疑窦。

他对流萤本就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愫,此刻忽而来这么一出,更是方寸渐乱。

尤其当他看到流萤进一步无所顾忌,从半蹲顺势一屁股坐到地上,一点没了贵人架子时。

那股莫名恍惚、甚至可以称之为错觉的熟悉感,竟也随着在他心底那团杂草里发芽、疯长起来。

一直溢出到脸上,变成了源源不断而又不可遏制的错愕,将他杂乱心绪暴露无遗。

然流萤却对他的失神反应,没有一丝大惊小怪,兀自接着上句话,继续低声问他。

“听说你是元光九年被向煜捡到的……那是九年冬?还是九年秋?”

她问这干嘛?

向清河本就快要一片空白的大脑,被流萤毫无章法再一问,更是懵得不行。

下意识想回答“冬”,但身体里扎根的防御本能,还是在他刚努嘴要说话的时候发力了。

奈何拦下了音儿,却拦不住嘴型。

稍稍一动,还是叫流萤给看透了。

嗯……

流萤抿了抿唇,随后拖出一口长气。

嘴里一边念着向清河没说完整的答案,“冬天……”,一边再度陷入沉思。

想着想着还抱起了膝盖,像个岁小尚不必守礼的女娃,一点没有与他见外。

桌角上燃着的油烛一滴一滴滚落,每落一下,火苗的影子就在墙上窜一下。

直窜得向清河惴惴难安。

咽了好几下口水,仍是按捺不住心底翻涌似海的躁动,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娘娘问这些究竟是何用意?微臣手上齿痕与否,与娘娘又有何等干系?”

向清河能清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擂在耳膜上,又急又重,像是下一秒就能从胸腔里挣脱出来,只为求一个答案。

可流萤明明看出了他的急切,看出了他故作镇定下那层快要碎掉的慌张,却始终一句不给回应。

等了好久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一点点越过他紧绷的脸、发颤的肩。

看向窗外夜色,又像在看向很远很远的从前。

声音慢慢轻下来,给他讲起了故事。

“元光七年八月初三,渭州襄武县首阳山。”

“一小儿贪玩进山,路遇发情野鹿,气力不敌被撞飞,掉进灌木丛,只余一只胳膊在外面。”

“昏迷不知多久,终被另一个小女郎发现。”

“咬醒……”

“留下了那道疤……”

流萤慢悠悠讲完,遥手一指,直点向清河手背。

明明二人隔着几尺距离,向清河却在流萤遥指的一瞬间,被直直戳中。

像是记忆里那头野鹿再一次猛撞而来,震得他浑身僵硬倒退,一直抵到了墙上。

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

向清河越听越不可置信,眼神也愈来愈空洞。

不知是被流萤所掌握的吓到,还是思绪已经被带回了出事那一天。

总之,他一片错乱的大脑里,正有一个极其大胆的声音爬出来,并且不断在叫嚣。

甚至还驱使着他不禁囫囵发声,“你……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

流萤抢先补全了问话。

也终于舍得从地上站起身。

接着一路往前逼近,一直近到足以让向清河能清清楚楚看到自己腰带下遮的那块疤!

并尖锐反问,“你说呢?”

今早流萤命人带向清河过来的空隙里,特意回屋换了两件夏日薄衣叠穿在锦裘之下。

以便能在侧腰处撕开小口,调整位置,确定想露的地方没了遮挡,才重新系上腰带。

此刻稍稍翻下腰带,一块凸起的暗色旧疤,就完完整整地暴露了出来。

流萤一鼓作气,紧接着说。

“可还记得那小女郎为什么要咬醒让你自己爬出来,而不是直接伸手拽你吗?”

“因为那头野鹿一直徘徊在附近没走,看见又有人来,同样兴奋扑了过来,一口也咬到了小女郎的身上……”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独自上山,信誓旦旦要采满整筐的野货,突然不知哪里窜出头鹿来,低着头就朝自己这边猛冲。

那头鹿又高又壮,光是头上的角,就比自己胳膊粗!

清河直接吓傻了,连跑都忘了,直勾勾接了野鹿奋力的一顶,瞬间就昏死了过去。

等醒来,依旧是疼醒的,睁眼看见竟是姐姐在咬他!

迷离中不明所以,甚至恍惚以为刚才飞奔撞而来的鹿是错觉,此刻姐姐咬他才是真的。

旋即质问大喊干嘛咬人,结果反被姐姐劈头盖脸一顿痛骂,直到爬出灌木丛跟着下山,他才看见姐姐后腰有一大片血迹,上头还有扯坏的布条,提提挂挂。

这才清醒回神,之前撞他的不是姐姐。

更不是梦。

…………

流萤见向清河凝视自己的眼神终于是大梦彻醒、防线溃败,猜他该是全都想起来了,立马松开手指,利落合上腰带。

揶好衣裳,又大大方方当他面转了一圈,展示给他看。

而后才释然一笑,换上柔和了不知多少倍的声音逗他。

“你还问我如何知道这些。”

“你自己说……”

“我这么活生生一个人……”

“……总不能是那头鹿吧?”

向清河早已震惊得浑身不得动弹,可流萤连珠的话语却仍如漫天羽箭,一支支不容置疑地射进他心口,根本无处可逃。

“有家教言,弟弟要护着姐姐,姐姐也要心疼弟弟,这样一家人才能长久相伴,才能越过越好。”

“就像家门前的那条小河,是有了什么,才能夜里发亮?”

她在发问,也在引导。

直视向清河的眼睛,愈发燎亮。

向清河愣愣回望,终于一点点红了眼眶,哽咽出声。

“是……有了……”

“火……火萤……”

“是火萤!”

“是火萤!!”

他激动着大喊,双手也一把抓上了流萤的双臂。

“姐……”

“姐!真是你吗!”

“你……”

“嘘!”流萤连忙一把捂住清河嘴巴,“不要命了!”

清河这才猛然回神。他们是在宫里,不是在家里。

忙使劲点头,收回双手,也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满肚子的疑问却怎么也憋不住,还是嵌开指间小缝,超小声问。

“姐,你怎么成了贺家的人?”

“难道父亲给你卖去的地方,就是贺府?!”

其实早在清河进宫见到流萤的第一眼,就失神想到了自己的姐姐。

虽然印象中姐姐的脸还是稚嫩一小童。

但眼前人轮廓依旧,眼神也一样,几乎是每一处都能与脑海中那张日思夜念的脸,完美重合。

怎么不叫他晃神。

当天夜里,他就梦见了姐姐。

梦里姐姐依旧和他同吃一块白糖糕,那是父亲第一次带二人去集上买给他们的。

白糖糕很甜,姐姐一口,他一口。

就在姐姐咬第三口的时候,父亲突然喊住她,说前面是个许久不见的朋友家,要带她进去打个招呼。

姐姐不想去,但耐不住父亲一直威胁催促,终是不耐烦把剩下的白糖糕全部塞到清河手上,叮嘱“给我留一口!”

清河还笑嘻嘻做了个鬼脸,故意说要都吃了。

全然不知,这竟是他们姐弟俩最后一次对话。

清河在门外等得白糖糕都化了,父亲才摇头晃脑走出来。

一手提溜一个灰袋子,却身后左右都不见了姐姐的身影。

他问姐姐呢,父亲撇撇嘴奸笑,嘴角咧出来的全是得意。

“她呀,留在里面吃香喝辣了。”

“走!爹给你也找个安生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