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流萤手上分一杯恩宠的心思,远不止虞青禾一人有,几乎可以说是除了汪芷柔和叶知秋,人人都有。
汪芷柔心中另有情郎,不肯去。
叶知秋却是脸上有伤,不能去。
……
“娘娘,主子还有一句话……要您跪下听。”
小花匠捂着皮开肉绽的胳膊,嘶哑低声交代。
叶知秋不忿,却不敢不从,咬着牙跪了下去,听他转述闻景的口谕。
“东西还在她手上,不可轻举妄动,若再敢先斩后奏,形同此人!”
小花匠说罢,也跪在地上给叶知秋磕了个头,后才捡起地上狼藉,捧一堆碎花瓶片出去。
他走后,叶知秋怒气冲天,抄起桌上白瓷茶盏,奋力朝门口摔个细碎。
迸溅起来的碎片倏地飞过脸颊,留下一道细长且清晰的血痕,血珠霎时沁出。
绽放在脸上,比花艳丽万倍。
外头奴才没一个敢现在就进屋,他们在叶知秋身边伺候久了,个个心里都门清儿。
其实这位主子,才真是阖宫跟皇上暴戾脾气最像的那一个,连皇后都要排在后头。
从叶知秋关上门痛打那个小花匠开始,他们就纷纷装傻,低头只干自己手上的活儿,根本没想过要劝。
连最近身伺候的霜儿,也只是悄悄将漏缝儿的门关严实,希望飘出来的哀嚎,再小些。
今儿一早,小花匠照例来给叶知秋送新花。
可能是晨霜覆地滑脚,小花匠一个没留神,呲地摔了个劈叉,手中花盆也是应声而碎。
看着精心养护的金橘花瓣碾烂在砖地上,再没半点颜色,小花匠立马就知是闯了大祸。
叶知秋是宫中出了名的爱花,尤其酷爱桂花。
只要花房培育出新品相桂花,必先送来给她。
今天也是。
只可惜花朵再艳,坏了,也只能给砖地染香。
小花匠咕噜爬起,连忙进去请罪。
但脚下带泥,竟罪上加罪,弄脏了整个前厅。
气得叶知秋大呵,命人速拿藤条过来,“连个花都拿不住,还能干点什么?!”
凭他求饶多凄厉,藤条抽得仍是一下比一下重。
宫人们都躲得远远的,一个同情眼光都不敢露。
但无人知,里头其实是小花匠,自己在抽自己!
他是奉了闻景的命,特意到叶知秋面前自惩的。
算是杀、鸡、儆、猴!
闻景气恼叶知秋违抗命令私自行动,险些坏事。
巴掌不能亲手打在她脸上,就得让她亲眼看着!
小花匠作为二人之间的唯一联系,没能及时发现并上报叶知秋的小动作,实属失职,当一并惩治。
闻景命他到叶知秋面前,自行掌嘴,见血再停。
他这才故意打翻那盆花,趁机进去请罪。
从前有要事的时候,也用过这样的办法。
这次,他看叶知秋已先拿来了藤条,索性做戏做全,临时将掌嘴改成了抽自己胳膊。
叶知秋见他这样匆忙,还以为是闻景有什么紧急任务要交代与她,没想到竟是来警告自己的!
细韧的藤条一下下抽进身体,疼的是花匠,受尽屈辱的却是叶知秋。
她不明白,闻景为何一次次对流萤手下留情?
更是嫉妒,闻景竟对流萤被刺查得巨细无遗。
他凭何对她那样上心?
难道真是喜欢上了吗?
不!
不行!
不能叫闻景对她心软!
绝不能让她坏了大计!
…………
另一边,宣政殿里,也同样有人被逼迫得喘不上气。
向煜想尽快领向若蝶尸身回去安葬,闻寻却以关怀其病未痊愈为由,不准即刻离开。
还派了太医亲去看诊,体恤功夫做足,凭谁看了都得感叹一句,皇上当真通达正谊。
【谁犯错、谁受罚。】
即便自己失去了未出世的婴孩,也不忍国家失去守边疆的良将。
这一波,倒是让闻寻赚了个好名声。
偏向煜还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感恩戴德,迎接下一个噩耗。
“皇上,您是说要留下清河,任兵部侍郎??”
向煜猛一抬头,对着台上闻寻震撼发问。
兵部侍郎,兵部实权在握的第二把交椅。
便是熬了一辈子的老臣都未必坐得稳,怎能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
“董侍郎年岁已高,跟朕请了数次要告老还乡。”
“爱子年轻有为,正当为朕排忧解难。”
“可先到库部司任员外郎,跟董侍郎多多学习,再接手,便游刃有余。”
闻寻说得理所当然,云淡风轻。
仿佛向若蝶行刺一事从未发生,他现在只是在跟一个肱股之臣,商量国家用人之计。
没有任何私心。
可看向煜听后面色犹凝,不见松动。
闻寻只好再问,“难道是向将军不愿忍痛割爱?”
向煜被盯得心虚,慌忙低下头解释,“臣不敢。”
“只是……”
“只是小儿虽经沙场三载,却从未对兵部有过半分肖想。”
“何况兵部权责重大,系天下武备之枢机,任重而道远。”
“只怕小儿难堪此任……恐损皇上厚爱啊。”
闻寻迟疑,微微偏头思索起来,似是听进去了向煜的建议。
指尖也顺势漫不经心地叩起了扶手,沉吟半晌,忽地一笑。
“那爱卿其余三子,可有更堪大用之人?”
他似笑非笑望着向煜,眼底却没了半分问询之意。
像是答案早已了然于心,只等着看对方如何接招。
向煜果然一滞。
那短暂的沉默,比任何言辞都要诚实。
这完全就是在说,
【你不带亲子、带义子,怕的是什么,我全知道。】
【可我现在偏要让你选。】
已有一个嫡亲骨肉折在宫中,他哪里还舍得再往这龙潭虎穴里送亲生儿子?
说什么位高权重的兵部侍郎,不过又是押在长安做人质!
各部侍郎均设二职,共同辅佐尚书处理部务。
他就不信,皇上真肯让他的儿子掌什么政务!
闻寻将向煜脸上那一瞬的僵色尽收眼底,暗暗嗤笑后,才收起戏鼠的爪子。
似好心替他解围一样,缓缓而道。
“早知爱卿教子有方,相信必不会令朕失望。”
闻寻没给任何回旋余地,权当向煜也是默许了。
语气是少见的温和,但吐露出来的字,却如同一杆沉甸甸的称,精准地压在了向煜心尖上。
“皇上,臣几个犬子虽都有一腔血勇,却均非庙堂之材。”
“望皇上三思另择贤人,臣委实不敢荐犬子,恐误社稷。”
即便自己的私心被闻寻点得无所遁形,向煜思虑再三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因为向清河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作战奇才,只要多加磨炼,日后必成大器。
暂抛开亲义远近不谈,向煜也委实不忍看他困于高墙之下,磋磨一生不得志。
如有机会,还是放去驰骋沙场、开疆扩土,才不枉费他这一身的天赋与本领。
可是好话闻寻不想再说二遍。
他决定好的事情,还轮不到要别个来同意。
如今的他,可是连太后的“良言善劝”都不再能听进去半个字。
消息传到慈安宫,太后捏皱了佛经页脚,久久没有吱声。
只是阴沉着眉眼,像在回忆,这个逆子,到底是从几时起,敢这样不将她放在眼里。
竟都妄想到兄长兵权上了吗?!
大兴朝兵权三分,为调兵、统兵、和治兵。
兵部调兵、将军统兵、皇帝治兵。
太后一母同胞的兄长,阮竭翊,自先帝登基就被封为镇国大将军,屡与先帝、兵部共商作战决策,再领兵符出征。
兵部尚书赵辽、侍郎董万钧,都是一根筋的老顽固。
过去总因与阮竭翊意见不统,在先帝面前针锋相对。
好不容易等到二人身子骨都开始不中用了,太后还没想好由何人出任,他倒是先安排上了?
难道真以为收买一个向家军,就能跟自己抗衡吗?
纯纯痴心妄想!
太后是打心底瞧不上闻寻的小动作。
不过她也不着急。
且不说这道圣旨能不能顺利颁下,单说他那个满心满眼宠着的人,就不能同意。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死敌一家。
太后也听说了流萤当街掀开向若蝶裹尸布、还扬言要挫骨扬灰的事儿,足可见是恨到了极点。
岂会坐视死敌弟弟升官不理?
诚如太后所料,流萤当天夜里就怒闯进了安仪殿。
吵闹声、摔打声,整晚不停。
一直到卯时梆子敲了好几声,闻寻才拖着乌青眼圈上朝去。
反观流萤,根本出都没出来,竟直接在安仪殿里补上觉了。
太后曾因留宿安仪殿不合规矩一事,罚跪流萤三天。
这次却是佯装不知,甚至还以关怀身体为由,往银汉宫送了些补品。
只因她成功拦下闻寻,改给向清河拟定监门卫中郎将一职。
虽然同兵部侍郎一样,皆为四品官,但所触实权却是天差地别。
监门卫属南衙十六卫之一,专掌宫城、皇城诸门禁卫。
监门卫中郎将共设八人,两两负责统领皇城一侧门禁,主审核官员入宫资格、管理门籍符契等等。
掌宫禁要地,控出入之权。
“说来说去,也就是个看门的。”
“看得还是久闭不开的北辰门。”
太后听到消息后,简直乐得畅快至极。
笑闻寻不自量力,也笑他跟先帝一样。
呵,竟还是个情种。
早晚也得跟先帝一样,死在女人手上!
想起先帝,一些曾经的爱恨情仇,也随之翻涌上来。
太后静望空中没说话,像在捡起回忆碎片一一重温。
终于看到最后一幕,情不自禁笑了。
笑得得偿所愿、笑得大仇得报。
她看见男人和情爱,都是毫无价值、且虚无缥缈的东西。
唯有权势和利益,才是永远、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