蕃客馆栽满了桂树，班悟不喜欢这个味道，垂眸往下看去，小朵小朵的桂花铺满一地，踏上游廊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穿过月门，花粒抱团似的扑向她的脚下。
陆之舟走在她前面，两人相距一步之遥。他衣摆扫过游廊台阶地面上零落的小花，带起一小片金黄。
他的步子一向稳而快，可每每遇上班悟时，刻意放得轻且缓，仿佛害怕班悟一不留神跟不上他的步子。
班悟抬眼看向屋顶的檐角，朱漆斑驳，檐下悬着一串缠藤铁链，上有一朵又一朵的莲花，大约是蕃客馆刚建成时挂上去引水用的，如今已褪去原本的颜色。
“刘风身边伺候的侍女说，他睡前一切如常。”随行的蕃客馆馆长在门槛前停下，侧身让陆之舟与班悟等人先过，“当晚宿下后，侍女敲门不应，推门进来，就见他这样了。”
“刘风？”班悟呢喃。
“他是吴州王，名叫刘风。前段时间带领使团入云州城，本应入住皇城西侧的府邸，但他嫌弃那处离皇宫太近，特意选了蕃客馆。”陆之舟向班悟解释。
班悟脚步微微一顿，“吴州人？伺候他的侍女，是他自己从吴州带来的，还是蕃客馆安排的？”
蕃客馆馆长应声：“自是他从吴州带来的。如若是我们安排的人，吴州那群使臣，早已聚在皇宫城门外闹事了。但毕竟吴州王死在云州城，此事兹大，陛下亲口过问的案子，让我等一定要办得明明白白。”
陆之舟抓住班悟的衣袖，垂眸看向班悟，眼神温柔得不似以往。他错步至一旁，低声对班悟说：“这个案子约莫晌午末报到坊衙，坊衙听闻死者身份，担忧传出去于两国不利，特意写了呈状递到鸿胪府，不出半个时辰，尚书都官曹就把卷宗转至廷尉府。”
班悟低头看着脚下的砖块，听到陆之舟的话，不禁抬起头，“北元公主的消息如此快？”
她受邀入宫时，不过未时中，将路程时间和看似闲聊的时间去除，倒推一算，北元公主几乎与鸿胪府同一时间知道消息。
正是如此，才让她与陆之舟几乎同一时间知道消息。
陆之舟视线落在班悟漂亮的眼眸上，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她与我说过，她很欣赏你。天下能者皆可为江山社稷添砖添瓦，你正是她心中的能者，许是想让你借此机会，步入朝堂。”
闻言，班悟没有再问。
他话里意思，北元公主似乎也想对参与治国。
班悟跟着陆之舟穿过院子，绕过一道月门，进了东跨院，院子离种着两株老桂树，密密麻麻的金黄色小花裹在树枝上，有几支探到廊檐下。
屋子的门被人打开，门外左右两边站着持刀侍卫。班悟还未跨过门槛，嗅到浓郁的桂花香。这股香味，不是窗外那两株金桂的味道，是另一种更为醇厚的甜，像是班忆爱吃的桂花蜜的味道。
环顾一圈，她果然在进门右边窗下案几上看到一个小罐子，罐子盛着七分满的桂花蜜酱，旁边搁着一柄银勺。
整个屋子不大，约莫两丈长，布置很见心思。四壁裱着天碧青绫绢，上面缠枝莲纹清晰可见，若有若无缺色染的部分勾出云气。
靠北墙下放着一张紫檀木榻，上有螺钿镶嵌，拼出双鱼戏水的图案，螺片在暗光中泛着晕彩。榻上铺着青玉色绸褥，褥面绣着折枝桂花，针脚细密几乎不见线痕。榻边的衣桁条上搭着一件黛青山色宽袖袍衫，袖口与衣领边缘绣着宛若江南晚霞的图纹。
刘风就躺在那张榻上，盖着薄薄的、被面有简约花纹的绢被，颜色亮丽的绢被衬得他的面色白乎透明。
班悟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细细地看。
这是个年约三十又五、六的男人，面容清俊，眉目舒朗。他嘴唇紧抿，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指白净修长，拇指上戴着一枚和田玉指环。
“陆丞君，”蕃客馆馆长开口说话，“验看的医郎来验过了。”
“什么情况？”
“医郎在我等报案之后，是坊里的医郎。他验了半个时辰，说是后脑有钝器伤，枕骨断裂，颅内有大量积血，应是致命伤。只是头部未破损，可其写的验状上有，发间血污满布……”蕃客馆馆长有些迟疑。
大家现在目光所及之处，不见半分血迹。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住，班悟等了良久，才轻轻开口：“坊间医郎何时验的？”
馆长思考几瞬道：“申时初，约莫三刻。”
见班悟定定看医郎些的验状，馆长有些犹豫，最终开始替医郎辩解，“这位娘子，坊间医郎并非官府特意查案验看者，不过才疏识浅的寻常人，平日里看个头疼发热可还行，但凡看案子死者，怕也没那个胆量。”
班悟注意验状单下的小字，抬眸间看到馆长紧张的模样，脑海里快速揣测馆长如此替医郎辩解的缘由，但她知道有些事情不宜说出来。
“医郎应当还留了一份验状，可否拿来给我看看。”
听到班悟的话，馆长微怔。
守在门外的人突然开口说话：“在这儿。”
说着，他往前跨步走到班悟面前，恭恭敬敬地将验状递给班悟。
班悟认得此人，是常常跟随陆之舟到各个案发现场的办案人员之一。她打开验状，上面记录医郎验看半个时辰，尸格描写详尽。
“结论是脑部受钝器重击，颅内骨头无损，但颅内血管破裂，大量淤血压迫脑髓致人死亡。死因明确，暂无他杀嫌疑。”陆之舟念出验状信息，“颅骨无损？没有破皮流血，没有骨折，也为破颅验看，如何得知脑部有大量淤血？”
正当陆之舟说话之际，班悟走到榻边俯下身，边看着死者刘风的头部边从斜挎包中掏出手罩戴上，随即伸出手拨开发丝，青白头皮瞬间露出来。
头皮光滑完整，没有淤青，没有肿胀，甚至连一处红印都没有。班悟的指腹发力按了按死者整个脑袋，触感柔软有弹性，摸不到任何硬块或者积液。
与此同时，先前验看的医郎来到屏风跟前，看着班悟熟稔的动作，眼里全是赞赏。
“我尚未寻找到任何痕迹，证明颅内有大量淤血压迫脑部。以我所了解，人体任何一处受伤，若血管破裂，血会渗出浸肌肤寸缕，引起局部肿胀或变色。”班悟说着，好奇地打量走进来的医郎。
在馆长和陆之舟的介绍下，班悟才知道来者是验看的医郎，医郎和馆长才知道眼前小小个子的女娘，是擅长验看的能人。
医郎挎着藤箱，脸上没有被班悟质疑的恼怒，而是探究本质的执着。他道：“班娘子，虽然我从未深入做验看这一行，但我从医多年，死人见了许多，算是见识多种死法了。有些人内伤极重，外表却是完完整整，在寻常中算是罕见的。如若凶手用裹了棉布的凶器打下去，力道全透五脏六腑，外头是不会留下印子的，此种手段，我曾见过。正是见过，才会下此结论。”
“我未剃发看仔细，但我指腹传来的感觉不会欺骗我。死者头部没有血肿，没有积液，柔软如常。如真与你所说，颅内出血应当有处可去，而整个头部颅骨占据大量位置，脱离血管的血液无处安放，必然会造成局部肿胀，可如今恰恰没有发现。”
“班娘子所言极是。”医郎说着走到榻边，伸出手指了个位置，“班娘子你细细触摸此处，看看是否异样。”
班悟未伸手，直接应道：“此处正是死者受击之处，颅骨有丝丝凹痕。”
她边说边伸出手掰开死者的左眼睑，眼珠露出来刹那，医郎等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两步，见状，医郎和陆之舟猛地一滞。
这个眼珠清亮如生，瞳孔微散，虹膜纹理分明，表面浮着薄薄水光。班悟按了按眼球，“触感饱满弹韧，松开后眼睑缓缓回弹，没有半分塌软。人死后六个时辰，房水流失，眼球应当干瘪浑浊才对。沈医郎，你来按一下。”
医郎将信将疑地弯下身子，伸出拇指就要按在死者的眼上时，班悟立刻制止了他，并给他一个手罩。当他确认之后，满脸不可思议。
“关于你说淤血之事，我信。”班悟边说边活动脖颈，“凶手的这一击，没有打穿死者骨膜，血液全部闷在颅内，外面头皮分毫为损，说明那一击力道控制极为精准。陆丞君，你习武，如果是你，你有几分把握？”
陆之舟被点名，面无表情地思考片刻，“不敢承诺一次击可达到此效果。”
“隔着颅骨把里面打出血，外部表皮完好无损，下手之人要么是武林高手，要么特意练过此手法。”站在窗边听了半天的任靖认真说道。
班悟看了一眼他，目光一闪而过的赞许被陆之舟抓到，陆之舟脸上不悦，心中盘算着让任靖干些苦差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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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心中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