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过去，在后来的四海八荒里，享有‘有子降生，天人护佑’之名的天帝是诸多神仙仰慕的对象，也因天地共主的缘故，对其尊崇有加。
几乎所有神仙都觉得他是气运之子，是占尽了风光的天界君王。
除了玄渊。
他曾随同玄川亲眼见证天地间第二条龙的诞生，也曾与玄川一起修行悟道，一起坐落在风起云涌的高处，俯瞰众生万象，日升月落。
他的心间全然没有私心，加之灵气滋养，对法术颇有造诣。
可天帝似乎所思所想与他们的有所出入。
就像是在他们三人很久以前的清谈会上，他说出了‘尘生两极，量多则必滋善恶之分，胜败之别。因而拓疆土，秉若行积德，止罪行，使恶受果报’的想法。
而玄川则道：“卿意指为善恶分化，杀伐不休，然亦可曾有想，刀下无辜人？”
玄渊看向他们，也在想。
凡尘俗世，人只要多了，难免会因力量悬殊，资源紧缺而生出善恶之别，想用征战输赢来获得些什么，但君王征战是秉持积德之心，来止住无休止的征伐不得已的择选，也为了让恶有恶报。
可所谓的善恶分化，杀伐不休，本就是各人各人的立场。
杀的人多了，又怎会不染上无辜人的血？
这原本就是一个悖论。
“天下太平难有之。”
天帝摇头，“纵使君与我，与渊作此想，难保魔界不来犯，妖界不相扰，冥界不生妄，凡间不生欲，嗔，痴。而有欲之地即有恶，要想白纸一张，非是两手空空，两袖清风也。可若要两手空空，定是不为生计操劳，不为俗世所困……善，到底竭尽其能，有真善，伪善，虚善，经思量后所行之善的区分。”
玄川耐心听完，温笑道：“僧人一锅粥，人人均可有。如若每人所享皆为持平，自然无生欲，可怜世道艰，人道艰，条条艰，何妨道中作乐，以活为根本，用吃喝玩乐聊以消愁。”
好似四两拨千斤，偏要说是什么都艰难。
凡间有凡间的规矩，各个界有各个界的规矩，做什么都有做什么的规矩，活着因欲多而感不快，又因吃喝得到了一时欢喜。
可人为什么要杀人呢？
想活下去，真就有那么难吗？
为什么都得要恃强凌弱呢？
玄渊是不大明白的。
像玄川所说的那样，如果大家都只以活着为乐，自然就不会打架了。
打架会受伤，会让年幼的婴孩死，年轻的人死，年老的人死。
死啊，死啊。
红艳得血流成了一条河，尸骨暴晒荒野，无人问津。
“欲无休止。”天帝拂袖，抿下一口茶，“活是好事，有了欲念，就忍不住想再好一些。”
“那是人的错。”玄渊道，“不有这种想法，就什么都不会有。”
玄川侧眸，眼中闪过了一丝讶异。
因为玄渊鲜少参与进清谈里，多的是聆听。
天帝含笑，对他道：“那么，世道为谁所定？又何不怨是世道苦？”
“世道是君王所定，被划分了三六九等的人当然只能怨世道苦，哪里有胆子去怨君王？他们也要活命。”玄渊冷冷道，“我不苟同。”
他面上显然是厌恶的神情，不加以丝毫的遮掩。
“君王制国规，家中制家法，本也是为一统，虽条条框框，但大多是为民好。”
“一统的是自己国里的民，家中的法也不过是想以自己的意志进行推行，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生活，何曾问过什么旁人？刀落脖颈，又有哪个人不是人？仅因婴孩非本国所出，便有了理由再伤条无关紧要的人命吗？”
玄川眼睛倏然一凛，像是想到了什么，径自站起了身，拍了拍少年的脑袋。
他对天帝道：“扶新，是我的小朋友不懂事，恐怕说多了。”
“我道缘何你不立他为天道，原是如此。”天帝颇有深意地颔首，“不妨，年少意气罢了，今朝清谈未满，你我来日再议。”
玄川笑着应下，“也好。”
扶新。
他的名字是玄川决心册立他为天界新主时，他为自己起的名字。
玄川说他是最适合做君王的料子，却于姻缘之事浅薄，建议他莫负良人。
于是玄渊就看着他终年未娶。
还有之前那个受到了天地灵气，就会诞生神仙的台子也被扶新收走，没有什么缘由。
玄渊觉得他应是有不服的。
可扶新这条龙，又是比他懂杀伐之道的。
他讨厌他，是因感觉到了一种君王之气，一种为了达成什么，放弃什么的私心。
就好像是为了持平，降灾，施恶，又在行善的作为。
换做玄川，他一定是做不到的。
“你眼里的苍生，和我眼里的，其实没有什么分别。”玄川对他道，“阿渊，我不是一个足够狠心的神仙，所以我不适合做天界之主，不过扶新不同，他的心够狠，也够决绝。”
“可是他也要杀人。”玄渊道，“川，这是不对的。杀人不对。”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是很较劲地死死盯着玄川看。
玄川微微笑了笑，道：“是啊，很不对。不到不得已，扶新是不会随随便便杀什么人的，他不像我们，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人开脱，想费尽心思去教化一个生性为恶的人。”
“生性为恶的人很少……很少。你为什么要立他？我想当将军，你为什么总不同意？”玄渊依然坚持着道，“为什么别的神仙都有了神职，到了我这里，就什么都没有？”
“有神职不是一件好事，阿渊，你太执拗，太固执。”玄川道，“将军是要上战场的，不管是多小的，都要上。你说你不想打仗，又为什么要去做将军？是你没有看清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正因为生性为恶的人占少数，而善者为多，所以我相信扶新不会乱杀人，也不会想要以征伐夺得疆域。”
“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玄渊喃喃，“我不信扶新是好人。”
“你年纪太小了。”玄川叹了一口气，“这样的话，不要直接和他说，你们之间本是无有纠纷，偏是要这般，即使没有，也要成有的。阿渊，你应该学会收敛一些性子的，别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玄渊抬头，有些瞧不分明玄川眼底涌动出来的究竟是何种情绪，遂道：“我不想懂。”
“而且你又是骗我的，我是第二个自你之后诞生的神仙，比天帝要大，合该是我压他一头，我做天君。”
青年闻言弯起唇角，笑得不停。
玄渊不由疑惑去看他。
“我说的哪里不对了？我就是比他大的。”
“我可没说是不对的。”玄川摸了摸玄渊脑袋，道，“只是他做了天君，到底也是执掌一界的主君，该给他的面子，自是该给的。你啊，切莫妄为。”
玄渊回嘴道：“我跟他不熟。”
玄川笑道：“好，不熟。可他毕竟是君上，而你……”
玄渊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自己的身子，攥紧了小小的拳。
“我为什么会长不大？”
“总会长大的，不急一时。”
“是不是你不让我长个子的？”
对玄渊突然袭来的问话，玄川先是愣了下，旋即道：“长得太高，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像现在这样，做个孩子，不好吗？”
“而且你不适合做天君，这句我是对你说过的，阿渊。”
“我想不清你的作为，为什么锁了我的身形，又不让我为君？我可以做得比他更好。”玄渊道，“我不想整日跟在你身后，总是闲散。”
玄川望向他，很无奈，很温柔地对之笑了笑。
他对他说：“阿渊，你会有一日懂的。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