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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为君(一)

伏龙之墓事了,不知不觉已是三个春秋。

东霆与西弘之间的硝烟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贯通两国的商路与信驿。边境城关不再驻兵森严,而是换作了往来熙攘的商队与车马,琳琅满目的货物在两国之间日夜流转,将百年间彼此敌视的土地一点一点联结起来。

如今的容熙携景瑜定居在西弘长毅,容云则独自镇守东霆安瑞。长毅与安瑞相隔千里,山水迢递,但每隔一月,容熙都会带着景瑜到安瑞暂住一段时日,让一家三口实实在在地过上一段团圆日子。

每次来,景瑜总不空手。有时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喷香糕点,有时是她在长毅街巷上淘到的新奇小玩具。有一回,景瑜特意给容云做了一个驱虫小香囊,样式端庄、用料精细,只是边角绣了个歪歪扭扭的“云”字。

景瑜递过去时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轻声说道:“好久没拿针了,手生。”

容云陛下非常高兴地日日佩戴,连上朝时也挂在腰间、向朝臣展示端和公主“精湛”的绣工。

景瑜把这两月一次的“探亲”,过成了最朴实不过的日子——她深知儿子作为一国君王的职责,她来安瑞就是为了给儿子添一点热气腾腾的生活。

她会亲自下厨,虽然据宣明旭的委婉评价,厨艺水平实在有待提高,但容云每次都吃得很满足。她也会拉着容云在御花园里散步,顺手替容云理一理袍角沾的草屑,动作自然随性,全然没有一国之君母亲的架子,只是一个想多看看孩子的普通母亲。

容熙则要从容得多。有时他带上一卷西弘最新绘制的商路舆图与容云共同参详,有时帮着容云看看西弘那边的往来文书,有时和容云下下棋、逗逗儿子,随口评点几句朝堂政局。但更多时候,他什么正事也不办,只是在御书房靠窗的椅子上一坐,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埋头努力批折子的儿子,顺便监督儿子按时吃饭、睡觉。

这日傍晚时分,容熙照例在御书房里与容云商议西弘政务,眼见窗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容熙放下手中卷宗,起身准备回府:“今日就到这里,你娘亲还在等我回去。”

容云连忙跟着站起身,乖巧应是。

不料容熙的话音刚落,狂风便卷着泼墨般的乌云自天际横压下来,不过须臾,雷声轰鸣、暴雨如注,翻滚的水汽将整座安瑞皇城笼在一片湿冷苍茫之中。

容熙本想等雨势渐缓再动身,谁知这场雨下得铺天盖地,全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父亲,”容云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窗外,温声开口,“天色已晚,雨势又迅猛,今夜不如就留宿皇城吧,省得冒雨折腾。”

容熙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神色恭敬诚恳的儿子,颔首道:“也好。”

容云当即唤来暗卫往端和公主府送信、免得母亲担心,又吩咐内侍去收拾偏殿。

然而不过片刻,内侍便折返,面露难色地跪倒在地请罪:“陛下恕罪,烈亲王恕罪。偏殿虽按例有人清扫,但因常年无人居住,积了厚重的潮气与霉味,实在……不宜烈亲王今夜下榻。”

容熙摆了摆手,正欲开口说无妨,容云已然上前一步,微低着头,有些紧张地开口道:“父亲,偏殿湿冷,不宜入住。容……云儿寝殿床榻甚宽,若父亲不嫌弃……今夜便与云儿同榻吧。”

容熙不由得顿了顿,他听出了容云声音中那一丝遮掩不住的紧张,以及隐隐约约的期待。自打这孩子回到自己身边,到后来解除误会、一家团圆,两人虽父子情深,但自己行事向来严肃,容云也总是恭敬、恪守本分。像这般如寻常父子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容熙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软,应道:“嗯,那便依你。”

掌灯时分,父子二人一同用了晚膳。饭后容云继续处理未完的公务,容熙随口问了几句两境自由通商贸易的细节,容云一一答了,两人顺势讨论起西弘宗室问题,气氛与平日并无不同。直到内侍来禀,寝殿已经收拾妥当,父子二人先后起身往寝殿去时,脚下的步子都不约而同地慢了半拍。

寝殿内已经燃起了淡淡的安神香。容云先去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袍,靠在床头翻一本没看完的奏章。容熙随后洗漱出来,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款式与容云相似的寝袍,只是尺寸略大了些。

见容熙走近,容云恭敬起身,有些迟疑地说道:“父亲……请您,睡里侧吧。”

容熙斜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怎么?怕为父摔下来?”

“啊……不是……”容云呆愣愣地答道。

容熙毫不客气地将容云赶去了里侧:“为父怕你摔下来,去里侧躺着。”

寝殿内随后熄了灯,只余一盏微弱的夜灯在屏风后幽幽亮着。

容云陛下的龙榻确实甚宽,躺下两个成年男子还绰绰有余。

容云平躺在床榻里侧,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整个人僵硬着,心脏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父亲就躺在自己身旁,不过半尺之遥。他能清晰地听到容熙平稳沉静的呼吸声,也能感受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檀香与温热气息。

高兴吗?容云陛下高兴得无以复加,这种与父亲近在咫尺的亲昵,是他梦寐以求的温暖。可紧张却如影随形,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自己的微小动静打扰了父亲的歇息。

而躺在外侧的容熙,此时的心情也绝不比容云轻松半分,他当然也能感受到身旁儿子那僵硬如铁的身体。

容熙睁着眼看着头顶雕花精美的床帐,心中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局促。重新认下容云后,他虽然有意让自己扮演一个“慈父”,容云却没给自己什么机会。如今父子二人盖同一床被子,这种毫无距离感的血脉相连,让容熙难得感到了一丝不知所措。

也许……他是不是应该像普通的父亲那样,伸手拍一拍儿子的肩膀,或者替他掖一掖被角?

感受着容云依然保持着刚躺下时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在刻意压制着。容熙暗自叹了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这小子再这么绷下去,明日一早怕是背都要僵了。

“云儿。”容熙沉稳的声音在昏暗的寝殿内响起,打破了平静。

容云几乎是立刻应道:“在!父亲……可是云儿打扰到您了?”

容熙侧过身来,在微弱的光线里看着儿子那张紧绷的小脸,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

他抬起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顺势将锦被往容云脖颈处拉了拉:“睡不着?”

容云局促地应道:“嗯……云儿,很高兴。”

容熙打趣笑道:“要不要为父唱一首摇篮曲哄哄你?”

“啊……不……不用。”容云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连忙将半张脸往被褥里埋了一埋。

容熙轻笑一声,伸手轻轻在容云肩上拍着:“为父也很高兴。快睡吧,明日你还要上早朝。”

手掌传来的温度顺着肩膀蔓延开来,容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僵硬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他不自觉地往容熙的方向微微靠了靠,听着父亲平稳的呼吸声,在这难得的紧张与局促之后,终于沉沉入睡。

容云其实并不忍心父亲母亲两地长途奔波,曾多次提出由自己前往西弘探望双亲。他每回都把话说得诚恳周到——“安瑞有阿枫与昭云坐镇,云儿离京半月不碍事”,“正好顺道看看长毅那边的水利整修进度”——理由一个比一个充分。

然而,容熙每次都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温和却坚定地拒绝了。

东霆与西弘的合邦大计已初显雏形,定下了“安瑞为本、长毅为辅,法度统归于新朝”的基调。这棋局未定之前,需要提前布局民间的舆论和人心:必须让天下人自然而然地认定,安瑞是两邦之中那个“不动”的中心,长毅则是那个“涌动”的来者,久而久之形成“安瑞为尊、容云为天下共主”的先入为主的认知。

因此,容云必须始终以安瑞为根基出现在天下人的视野中。而西弘烈亲王夫妇每隔一月便亲赴安瑞“朝见”与探亲,显然是向天下人无声宣告这股政局大势的最有力筹码——那辆青呢马车每隔一月的中旬便出现在安瑞城门外,守城将士只是远远望一眼,便自行肃然放行。

世间万物都需要时间才能沉淀成“自然”——而容熙要的,正是这种自然。

如今,东霆四海升平、国力鼎盛,岁岁仓廪丰实,四方臣服。西弘也在容熙的坐镇代管与容云的从旁帮衬下,休养生息,迅速恢复到战前水平。两邦交相辉映,隐隐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盛世之象。

这背后,自然离不开那位年轻帝王日复一日的躬行与勤勉,以及“夙夜忧叹”地委派公务。

夜色渐深,东霆安瑞皇城内,容云陛下的御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御案之上,高高摞起的奏折文书堆如小山,散发着新鲜的墨香。而在御案的另一侧,正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北境雪巅舆图。舆图上山川脉络清晰可见,朱笔圈点之处,皆是水系与隘口。

容云一身墨色龙袍,身姿笔挺地站在舆图前,双眸沉静如水。

“云呆,”右相司徒枫摇着手中的折扇走到舆图旁,“啪”地合上折扇、用扇尖指着舆图上北境雪巅与东霆边境交界的一片山峦处,语气看似从容、眼神却透着审慎,“阿闲三日前刚从边境传回密报,已经证实雪巅那几大部落族长为扩大采矿与农垦,正大肆驱使族人砍伐高山古林、开垦荒山,甚至直接焚山辟地,动静可不小。”

左相尹昭云站在一旁,清冷的面庞上凝重之色更甚:“雪巅高山古林乃是天然的屏障与蓄水之处。近年来北境气候本就有转暖之势,如今没了古林遮蔽,只怕冰川消融更为加剧,待来年开春定会引发春汛,山洪顺流而下,首当其冲的就是下游东霆的边境百姓。”

“嗯,我明白。”容云的声音平缓而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却自带一股令人安心的定力。

自擎王水淹东霆的毒计破产后,北境雪巅重新回到了过往的部落联盟制,几大族长各自为政,并无统一朝廷。对于北境生态破坏导致冰川消融的隐患,容云与尹昭云、司徒枫早在半年前便已敏锐地觉察。

然而,雪巅毕竟并非东霆疆土。容云深知,若贸然动用大军压境、干涉他政,极易引发边境战火,让刚刚消弭的烽烟重燃;但若听之任之,无异于将东霆百姓的安危悬于他人之手。

思量片刻,容云转过身回到御案前,指尖在早已批复好的一道文书上轻轻按了按:“雪巅诸部落所求,无非粮草物资与互市之利。不如以互市关税与粮草配给为筹码,迫使雪巅几大族长签署盟约,划定严禁砍伐与焚山辟地的绝对区域。同时,由东霆出钱收购其合理开采的矿物,导其利而约束其行。阿枫,昭云,你们看如何?”

司徒枫折扇轻点下巴,微微一笑:“以利导之,以权制之。雪巅部落尝到了甜头,自然愿意配合。臣与昭云已命户部与工部拟定三套防灾预案,沿途各县已开始加固堤坝、疏浚河道、开辟泻洪渠。如此双管齐下,即便遇到百年一遇的融雪春汛,也足以保下游村庄万无一失。”

尹昭云也微微颔首,补充道:“我已命工部派人常年驻扎边境,观测冰川消融与水文情况,每七日向安瑞呈递报告。若有异动,我们可在第一时间应对。”

君臣三人相视一眼,默契尽在不言之中。

“北境系着边境数十万百姓的安危,”容云抬眼看向这两位生死相托的挚友兼肱骨、认真道,“昭云,阿枫,务要确保各环节不折不扣执行,使局势尽在掌握。”

“臣遵旨。”尹昭云与司徒枫同时躬身领命。

作为庞大帝国的掌舵者与核心,他们已然运用了至高的智慧与魄力,将能考虑到的各项因素全数安排,以求做到万无一失的严密筹谋。

然而,天地浩瀚,自然的暴烈变幻与人心的暗流涌动,往往远超常人的预想。

当深层的冰川在暴雨和日光下无声开裂,当暗处潜伏的贪婪与纰漏悄然发芽,一场人力防不胜防的倾天之祸,正无声地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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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为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