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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初霁(六)

听到那声清朗而坚定的“我担”,景珩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

他身形微微一晃,指间脱力,手里的绞金藤鞭从掌心中无声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还息丹的药效在这一刻彻底散尽,被强行压制的气血与沉疴成倍地反噬回来。

景珩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前栽倒下去。

容云刚直起身,瞳孔剧烈一缩。他顾不上后背牵扯带来的疼痛,凭着本能下意识展臂,挺身前倾,稳稳托住了景珩的身躯。

“舅舅!”

倒下来的重量比他预想中轻得多。隔着单薄的玄色便服,入手处一片冰凉。景珩胸口起伏微弱,呼吸短而凌乱,凤眸紧闭,唇角已无声渗出一缕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容云心中大惊,不敢有半分迟延与耽搁。他一把扯过衣袍,披在自己血迹斑斑的后背上,小心地将景珩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出了奉先堂。

守在奉先堂外的庄仪见状,脸色瞬间大变。他一眼瞥见景珩唇边的血迹与容云苍白、布满冷汗的脸,未多问一字,当机立断跃身在前引路开道,沿途打出暗部特有的禁令手势,悄无声息地屏退了所有侍卫与宫人。

一路轻功疾行回到寝殿,容云将景珩轻柔地平放在龙榻之上,随即伸手搭上他的脉搏。寸关尺三部脉象沉细如丝,虚浮无力,甚至数次断续,宛如将残灯火。

容云面色凝重,当即盘膝坐在榻侧,双掌抵住了景珩的后心。乾坤重元浩瀚磅礴的真气被他慢慢收敛,化作一丝丝温和而绵绵不竭的暖流,注入景珩枯涸的经脉之中,抚平其体内狂暴逆流的气血。

半个时辰后,景珩的呼吸终于从急促微弱转为平和绵长,苍白的面色也回复了一丝血色。他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别担心……”景珩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有些费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容云收回内力,随后挣扎着靠坐起来,喘息了几声,伸手从枕下暗格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明黄圣旨,递给容云。

容云双手接过,展开一看。

圣旨上力透纸背的馆阁体大字赫然写着:

朕承景氏列祖之基业,抚有东霆,已历一纪。朕夙夜忧勤,唯社稷是念。今有皇四子,幼年流落民间,备尝艰辛。近者寻访得之,观其器识宏远,仁孝端方,文武兼资,确然有祖考之风。此实上天眷佑景氏,俾朕得嗣于后。今特颁明诏,立皇四子为储君,正位东宫,以固国本。凡尔文武群臣,其共辅翼之。

圣旨的墨迹早已干涸,唯独皇四子之后的姓名处,空出了一段干净的留白。

“朕知道,你不愿意牵连小瑜和容熙。”景珩靠在靠枕上,声音低缓、带着病中的虚弱,“朕的皇子里,确有一个夭折的幼子,太医院里有旧档可查。对外只说当年那个孩子没有死,只是体弱被送出宫静养,如今寻回来了。一个属于东霆的化名,你自己取吧。”

容云看着手中那卷明黄圣旨,沉吟片刻。他想到了远在西弘、与自己隔阂深重的父亲。

“容云……化名‘景烈’。”容云轻声开口。

景珩看了他一眼。以他的通透与敏锐,几乎在一瞬间便猜透了这名字背后的心思——“烈”,正是西弘烈亲王容熙的封号!

景珩心中酸意翻涌,对容熙的嫉妒之情上升到了新高度。可紧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景珩嘴角忽地微微上扬,竟然不由地轻笑出声、满是释然与快意:“……还不是便宜了我景家!”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容云服侍景珩用完药,又以真气引导他进入深眠,自己从景珩的寝殿悄然退出,顺手无声地合拢了雕花重门。

早已等候在廊下的庄仪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去。

宫灯微弱昏黄的光晕下,庄仪嗅到了容云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血腥味,也看到了他素白袍服被鲜血浸透、干涸后呈现出的沉暗红黑。

“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庄仪压低声音,侧过身子,引着容云向不远处的一处宫殿走去。

进得殿内,庄仪一把拉过一张木椅,示意容云坐下,随后取出暗部特制的伤药,转过头以一种不容推拒的眼神示意容云褪去上衣。

容云表示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用麻烦他。

庄仪眼皮抬都没抬,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以实际行动表达着无声的拒绝。

容云见状,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他不再坚持,低头将粘连着的衣袍缓缓脱下,露出了那片惨不忍睹的后背。

因为受罚后一直没能及时处理,一个下午过去,伤口早已在布料下沉淀。纵横交错的紫红肿块高高鼓起,破皮处凝固着发黑的血迹,触目惊心。

庄仪轻轻吸了一口气——义兄下手还真是一如既往得黑。随即他蘸取药膏,指尖轻柔地贴上那些高肿的伤痕,明显感到容云的身体微微紧绷。

容云一边暗自忍着背上的疼痛,一边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环顾四周,这才察觉到庄仪带他来的地方并非普通的偏殿。陈设的规格、描金的纹样、四周悬挂的宫灯,无一不彰显着这里正是东霆储君的正殿。

“阿闲,”容云突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我答应舅舅了。”

庄仪沾着药膏的手微微一顿,立刻恢复了动作,指尖继续沿着鞭痕的走向将药膏推匀:“嗯,我知道。”

片刻后,伤口被妥善处理、包扎完毕。庄仪将药罐轻轻搁在一边的木几上,随即退后半步,撩开衣摆,恭敬地双膝落地。他跪得没有半点犹豫,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着容云衣摆下缘那圈被血洇湿的边缘,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带着极少有的郑重:“臣庄仪,参见主君。”

容云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伸手把庄仪从地上拉了起来:“阿闲,你以后不用这样跪我。”

庄仪从善如流地顺着容云的力道站起身来,随即露出一个熟悉而打趣的微笑:“私下不跪,朝堂上得跪。不然御史们该弹劾殿下御下不严、纲纪不张了。”

次日,晨曦初露,安瑞朝堂之上。

一道圣旨颁布,朝堂顿时掀起滔天巨浪。看着端坐在龙椅侧方储君之位上那张年轻但又酷似陛下的脸,不少朝臣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沸沸扬扬传了一个多月的“私生子”流言,原来是真的?!

擎王面色阴沉如铁,当即出列、当朝发难,言语间处处质疑储君的出身与能力,暗讽陛下“草率立储、恐非社稷之福”,甚至隐隐以长辈和朝堂重臣的威势施压,想要给这年轻的储君一个下马威。

面对擎王咄咄逼人的锋芒,容云神色淡泊如水。

他端坐高台,言语间不疾不徐,字字扣在东霆律法与朝纲大义之上。随后更是将擎王提出的数条刁难政策逐一驳回,甚至反手指出擎王势力在边境民生上的数处大恶,驳得擎王面色青白交替,竟找不到一丝破绽——景珩究竟从哪里找来的帮手?!

这一场交锋,新储君未露丝毫怯意,反而在朝堂之上立下惊人威严。

接下来的数月,景珩因病重在深宫中静养,朝政大权全数交由容云代理。

景珩清醒的时候并不多,某种程度上也是容云刻意为之——毕竟深眠是最好的休息方式,他每日以真气替景珩调理经脉,将他的状况稳定在一个缓慢消耗但不急剧恶化的区间里。

在清醒的时候,景珩倾囊相授帝王心术与权力制衡之道,而容云凭借着惊人的强大能力,如海绵吸水般全面掌控着东霆的政局。

然而朝政错综复杂,加上众朝臣需要适应储君“凶残”的公务处理风格,容云在接手初期,难免有失误之时。作为一个从小受容熙家法教育长大的好孩子,容云自然不会为自己遮掩过错。每逢失误,他都会在景珩清醒之时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请舅舅责罚,最后以“一鞭见血、三鞭内伤”的自罚标准成功惊吓了舅舅,让景珩心里把厉宁雪和容熙一并骂了个遍。

次年四月,春寒料峭,安瑞皇城的桃花已经吐蕊。卧榻许久的景珩,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屏退众人,景珩紧紧握着容云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指节却攥得异常紧实。

看着眼前这个能够独当一面、将东霆朝堂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年轻储君,景珩的嘴角是一抹解脱、安心又带着歉意的微笑:“……只留下烂摊子,给你……抱歉云儿……”

容云半跪在榻前,任由舅舅紧握着自己的手,低声道:“舅舅莫要这么说,东霆江山,容云会护好。”

景珩微微抬眼,看向同样跪在一边的庄仪,断断续续道:“阿闲,照顾好……师父,辅佐……容云……”

庄仪深拜于地、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庄仪谨遵师兄之命。”

最后,景珩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颤抖着从枕边抽出一卷早已用封蜡封好的圣旨,递给容云:“给小……瑜……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言罢,景珩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握着容云的手缓缓松开。

一代帝王,油尽灯枯。

三日后,新帝登基大典。

安瑞皇城内钟鼓齐鸣,声震云霄。文武百官、宗世勋贵分列长阶两侧,躬身叩拜。

容云身着一身沉稳华贵的明黄帝袍,头戴十二章衮冕,踩着汉白玉石阶,以东霆皇帝“景烈”的身份,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至尊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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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初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