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固山一战尘埃落定,烽烟散尽、天下初定、百废待兴。
东霆大军虽经历了连番鏖战,却并未多做耽搁,在自家主君“合理”到令人无可挑剔的调度安排下,稍加休整便已整装待发,准备启程返回东霆。
毕竟古固山、荣德城名义上仍然是西弘的疆域,大军久驻于此,于理不合、于礼不安。
容云也准备与东霆大军一起返程。当初他为了保护父亲、以侍卫之身伴其左右,从东霆跑到西弘也有一段时间了,加之中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虽然朝中有几位好友轮流坐镇、处理国事,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自己也该回去了。
容云坐在古固山的“临时御书房”内,难得地愣了愣神。
比起东霆需要自己,西弘显然更需要父亲,所以父亲应该会返回西弘,母亲也会跟着父亲回去吧。
真好,父亲与母亲和好了,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光是想到这一层,容云便觉得心头暖融融的;父亲与母亲,也很喜欢云儿,给了云儿一个家。容云这么想着,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虽然往后或许不能日日相见,虽然长毅与安瑞隔着千山万水,但只要知道父亲与母亲在彼此身边幸福的生活,容云便觉得心满意足了。
事实上,蛊王事件、伏龙之墓的余波,对西弘造成的冲击绝对比对东霆深远得多。战事期间,东霆各项朝务虽有延缓,但整体仍然运转流畅、未曾中断,何况容云“恢复”正常后便以排山倒海之势安排公务,诸位朝臣可谓是又惊又喜、又爱又怕。虽然私底下仍然以“暴君”相称,但谁不从心里赞叹一句,值此乱世飘摇之际、有此明君,乃东霆之幸。
反观西弘……不观也罢。朝内“群龙无首”,各方势力盘踞其中、错综复杂,有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的,也有趁机浑水摸鱼、试图暗度陈仓的,整个国家几乎陷入了停滞。
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一个能拍板定夺的“话事人”,而所有人心中对此都有一个名字。
作为话题中心的容熙,又怎会不知众人所想。这几天,何远总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及长毅,他清楚老部下们的意思,也知道作为一国亲王的责无旁贷。
只是,作为一个再次拥有儿子的父亲,他实在不想这么快离开自己的孩子。好在,如今自己身边还有景瑜。
想到此处,容熙眉间那抹沉凝便化开了些许,他侧首携起身侧爱侣的手,并肩步入儿子的“临时御书房”。
“见过父亲、母亲。”
早在双亲进门的刹那间,容云便收回了呆呆愣神的表情,端然起身,衣袍整齐、姿态恭谨,规规矩矩起身行礼。
景瑜含笑着松开夫君的手,上前两步,扶起容云行礼的腕肘,温声道:“云儿不必多礼。”
容云请父亲、母亲坐下,又亲自沏了两盏热茶奉上,随后垂手侍立于一旁。他抬眼看了看双亲的神色,想了想还是问道:“父亲、母亲,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容云吗?”
容熙颔首,望向儿子的目光温和平缓,语调不疾不徐:“云儿,明日东霆大军就启程回朝了,你也跟着一起回去吗?”
听闻父亲的询问,容云敛了衣摆,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向着父亲、母亲深深拜伏下去:“是,容……云儿不孝,不能随侍父亲、母亲身边尽孝,请父亲、母亲恕罪。”
容熙与景瑜无奈地对视一眼,目光交汇处有心疼,作父亲的说道:“不必道歉,云儿快起来。”
容云依言起身,满心歉意。作为儿子,他无法在双亲跟前尽孝、晨昏定省,从前二十一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容熙看着自己这位无比强大又谦和有礼的儿子,难得神情严肃了一回:“云儿,你既担下帝王之位,自然当承君王之责。江山社稷所系,万民所托,吾儿务要尽心。”
这是父亲在亲自教导自己。容云只觉心头一股暖意涌上来,郑重应道:“是,容云谨遵父亲教诲。”
见儿子一脸“我会好好干的”严肃神情,容熙不由得忍俊不禁,半真半假地补了一句:“若有懈怠,为父的家法可不饶你。”
“是,容云明白。”容云依然恭敬回话。
他抬头望向父母,见二人皆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容云问道:“父亲和母亲明日也回长毅了吗?”
容熙点点头:“古固山这边我会留人做后续的收尾,我和你母亲就先回长毅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察觉到身侧景瑜的指尖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不由得微微侧目,望向自己的爱侣,目光中透出询问。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景瑜此时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熙哥,抱歉,这次我想先和云儿回东霆。”
容熙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小瑜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此事。然而只消一眼、容熙就明白了景瑜的意思。
“我沉睡了这么多年,也该回去看看。”景瑜轻声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何况,兄长过世,我……”
提及自己的兄长,景瑜的眼中露出了哀戚的神色。
容熙沉默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我明白。”
突然从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变成孤身一人,容熙的心情绝对称不上美妙,但他知道此时的妻子需要自己的全力支持。
于是,容熙什么也没有多说,只缓缓将景瑜带入自己怀中,让她的额头靠着他的肩窝,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安心和云儿回东霆,等我把长毅那边打理好了,就来接你,嗯?”
景瑜也自然地靠在容熙身上,轻轻点了点头,嗓音闷闷的却带着安定:“好,我等你来接我。”
一派浓情蜜意的美好画面、温馨和谐得恰到好处,除了……
他们忽略了那个呆呆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傻小子。
夫妻俩也意识到了什么,动作齐齐一顿,都有些尴尬地坐直了身子。
“咳……”容熙正准备说点什么缓解这略显微妙的氛围,却听容云一脸认真地抢先开口:“请父亲放心,容云会护送母亲回西弘的。”
容熙:……
景瑜:……
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笨小子!
“……这个以后再说。”容熙意味深长地看了容云一眼。
想到了什么,容云恭身后退两步,侧身从自己的书案上拿出了一个木盒子、呈给容熙,犹豫了一下、略带担忧地说道:“父亲,西弘……不比东霆,您回去后、务必多加小心。”
顿了顿,才有些讨好地继续道:”这是我请阿闲整理的西弘国内情报,还请父亲收下。”
……这小子探听西弘情报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容熙目光如炬。
父亲没有反应,父亲是不是生气了?
也是,自己毫无顾忌地探查父亲国家的情报,确实是对父亲很无礼的举动。
思想至此,容云准备跪下请罪。双膝还未落地,自己的手臂就被稳稳扶住了。
容熙阻止了儿子请罪的动作,看着儿子那一脸“我其实很怕您生气但我是真心想帮您”的神情,接过儿子呈上的木盒子,光掂掂重量就知道情报数量之大。
这不是一国之君在刺探他国情报,而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真挚、坦诚又颇具“特色”的关心。
“嗯,为父知道了。”容熙拍了拍容云的肩,“谢谢云儿。”
次日清晨,东霆大军正式启程。容云郑重拜别父亲,腰间那柄夕阳听雪剑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冷光。他翻身跨上黑曜,策马行至端和公主车驾之侧,马车帘帷微动,露出景瑜半张温婉的面容。大军启行,向东霆首都安瑞行进。
容熙勒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直到尘土与晨光模糊了旗帜的影子,才缓缓收回目光。随后,容熙将江清浅留于古固山统筹收尾事务,自己则率西弘军马,踏上了返回长毅的路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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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