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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破庙烤火

破晓前最黑的半个时辰,暴风雪几乎将天地吞没。

官道十里外的荒山坳里,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半面夯土山墙早已坍塌,残存的半边歇山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枯黄的荒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玄甲亲卫手脚麻利地将正殿内的积雪与碎泥扫开,在缺了半截手臂的山神泥塑前点燃了一堆篝火。

枯枝噼啪作响,火光跳跃着舔舐着潮湿阴冷的空气,将坍塌的殿宇照出一圈昏黄微温的轮廓。受伤的玄甲军卒默默围坐在一角,就着冰冷的雪水和烈酒清洗箭创,即便包扎入肉,亦无人痛哼半声,行伍间的铁血肃杀之气压得满室死寂。

“砰!”

顾千帆面色铁青地将两具尚有微弱鼻息的黑衣死士重重摔在神台前的烂泥地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老鸦渡水下的三十万石军粮,到底转到了哪处暗舵?!”顾千帆镔铁双锏重重顿在青砖上,激起一蓬泥星。

倒在地上的两名死士嘴角溢血,眼神阴鸷如淬毒的野狗。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非但没有求饶,反而齐齐露出一个诡异扭曲的惨笑。

“咔嚓。”

两声极轻微的碎裂声自他们齿颊间传出。

下一瞬,两名死士浑身猛烈抽搐,双眼瞳孔骤然放大,浓黑如墨的黏稠毒血瞬间自七窍狂喷而出!不过三息功夫,二人身躯便僵硬挺直,连指甲都化作了骇人的青黑色,气绝身亡。

“该死!齿缝里藏了毒!”顾千帆单膝跪地,用短刀撬开死士的下颌,脸色难看至极,“少帅,毒囊破了,没留住活口。”

谢长庚手按横刀,独自靠坐在残破的门槛旁。

门外呼啸的风雪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玄甲上的冰霜在火光的烘烤下化作水珠,顺着暗沉的甲叶滴答坠落。

他没有看地上的死尸,冰冷锐利的目光只是穿过跳跃的火苗,定定落在神庙最深处靠墙坐着的那道单薄身影上。

沈微澜坐在几捆铺开的干稻草上。

他的外袍已经褪去,右臂自肩膀至手腕缠满了厚厚的干净白布,暗红的血水依然止不住地从布层里渗出来。失血过多的虚耗加上旧疾反噬,让他两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显然正烧得厉害。

可那文官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垂着眼睫,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冷硬的线,原本用来拨动算盘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而那只完好的左手,此刻正抓着半截焦黑的木炭,蘸着从屋檐接来的雪水,在斑驳剥落的泥胚庙墙上飞速勾勒。

墨线纵横交错。

那是整个幽州水系的纵深舆图。自幽州北门至通济官仓,自通济官仓至老鸦渡,再顺流而下延展至八百里水网交错的荒僻芦苇荡。每一处暗礁、每一个闸口、甚至连每条支流在不同水期下的吃水深度与水流速,都被他用工整细密的小楷标注其上。

炭条划过粗糙的墙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破庙里清晰得有些诡异。

“人都死透了,沈大人还在那儿画什么符呢?”

谢长庚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中带着浓浓的讥诮。少帅提着战刀起身,战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一步步走到泥墙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微澜:

“户部的大人们平日在京城里连多走两步路都嫌泥污了靴子,沈主事倒是个硬骨头,胳膊都快让人剔成白骨了,还有闲心在这破墙上摆弄你那点算筹?怎么,崔尚书许给你的前程,就值得你把这条烂命彻底扔在幽州?”

沈微澜手中的炭条没有停。

他蘸了点冰水,在老鸦渡正下方三十里处重重圈了一个圆,随后才缓缓放下焦炭。他抬起头,那双因高热而泛着微弱水汽的眼眸清冷依旧,目光直直迎上谢长庚审视的视线。

“少帅方才在落鹰峡,可曾细看过那些刺客的鞋底?”沈微澜声音干涩沙哑,却字字平稳。

谢长庚挑眉,没有接话。

沈微澜侧过头,左手指了指神台下死士尸体翻过来的软底快靴:“靴底边缘沾染的灰渍分作两层。外层是新鲜的干草灰与雪水,内层黏稠发滑,透着一股极冲的生矾与鱼腥味。”

站在一旁的副将顾千帆愣了愣,跨步上前用刀尖刮下死士靴底的一块暗灰硬块,放在鼻尖嗅了嗅,面色微变:“确实有一股咸腥苦涩的怪味,但塞北风雪地带,皮硝防冻也常有此味……”

“不是皮硝。”沈微澜敛下眼睫,左手在膝头的残破算盘上按了按,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那是两淮私盐为了掩人耳目,在长途转运时用来给底层盐包防潮防碱的‘白矾拌芦苇灰’。大梁官盐用青盐,唯有私盐贩子走私粗卤时才用这种下作法子。整个幽州地界,只有老鸦渡下游三十里的八百里芦苇荡水寨,既通大运河水路,又暗中把持着辽东与塞外的私盐走私通道。”

沈微澜转过头,清瘦的手指在泥墙那个刚圈出的圆点上轻轻一点:

“通济仓被调走的三十万石真粮,绝不可能在官道上凭空蒸发。那三十艘空漕船不过是个障眼法,真正的粮食,早在老鸦渡以北十五里的分水闸口,就已经被水寨的吃水浅船分批驳运,顺着暗流全数推进了八百里芦苇荡深处。”

满堂死寂。

顾千帆倒吸一口凉气,霍然抬头看向谢长庚。他们先前只当是一场单纯的官商勾结毁粮平账,却不料这背后竟早已盘根错节地咬死了地方驻军、漕运仓场与巨寇水匪!

谢长庚眼中讥诮的冷芒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危险的幽深。

他死死盯视着眼前这个靠在草堆里、面色惨白如纸的文官。

“啪嗒。”

谢长庚忽然伸出右手,一把抓向沈微澜搁在稻草旁的那只双鱼戏莲纹旧紫铜汤婆子。

沈微澜眸光微动,左手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因气力不济慢了半拍。

汤婆子入手一片冰凉,里面的井水早已凉透结成了薄薄的冰渣,铜皮冻得刺骨。

“身子骨虚成这样,脑子转得倒挺快。”

谢长庚扯了扯嘴角,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随后,在沈微澜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杀气腾腾的少帅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单手解开自己胸前沉重的玄铁重甲锁扣,掀开里面厚实的黑狼皮内衬,大剌剌地将那只冰冷彻骨的铜汤婆子一把塞进了自己滚烫的胸膛里!

刺骨的冰凉激得谢长庚宽厚的胸膛肌肉猛烈收缩了一下,但他面色如常,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半截,只是任由自己滚烫的体温强行去消融那坚硬的寒铜。

“少帅这是作甚?”沈微澜有些怔愣,苍白的耳根在火光的映照下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

“老子怕你冻死在这儿,三十万石军粮没人给老子算账。”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谢长庚才冷着脸伸手探入内衬,将那只已被他炽热体温焐得滚烫温热的小铜壶掏了出来,随手一抛,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沈微澜的怀中。

“砰。”

温热沉重的铜器落入怀抱,隔着薄薄的素衣,一股纯阳燥热的温度瞬间自胸腹蔓延开来,驱散了骨缝里翻涌的阴寒。铜壁上甚至还残留着谢长庚身上粗粝浓郁的血腥气与铁甲焦灼的男子气息,滚烫得有些灼人。

沈微澜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温的铜纹,长睫颤动,遮去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别过头,掩饰般地端起身侧半碗残茶抿了一口,低声道:“……多谢。”

谢长庚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跨回门槛旁,抱着那柄玄铁斩马横刀席地坐下。

“少帅,这死士齿缝里的毒,有些古怪。”

顾千帆此时拿着刚从死士牙槽中挑出的半块黑色蜡皮走上前来,低声禀报,“见血封喉,但死者七窍溢出的血带有极淡的腐草腥味,倒像是塞外百草门或者是……南城黑市‘回春堂’那个疯婆子的手笔。”

靠在稻草堆上的沈微澜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苏半夏。

那个三年前假死逃离京城、隐姓埋名在幽州地下鬼市行医的太医院叛徒。

庙外风雪凄厉,神庙残破的梁木在狂风中发出沉闷的低吼。亲卫斥候统领霍青用短刀挑着两块在火上烤得微焦焦黄的硬面青稞饼,笨拙地递到沈微澜面前:“沈大人,将就垫垫肚子吧。”

沈微澜道了声谢,接过面饼,刚咬了一小口,柴火堆里突然“噼啪”爆出一颗赤红的火星,直直朝着他盖在膝头的半旧狐裘落去。

未等沈微澜抬手,门槛处忽然伸过来一只沉重的生铁战靴,靴底在空中漫不经心地一碾,啪的一声将火星死死碾灭在烂泥之中。

谢长庚收回长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留给满庙将士一个如铁铸山岳般挺拔冰冷的黑色背影。

风雪呼号,长夜未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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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破庙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