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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毛球原理零向量

平津经侦支队一年直接立案的几十起案件里,涉税案件占了十之一二,但具体到以虚开发票罪的罪名移送检察院起诉的案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蒋邻翻开手里的卷宗,找到讯问笔录的部分,研究了一会儿,悲伤地发现,这些案件要不是虚开专票,要不就是存在完整的资金回流路径,对于只开普票且没有资金回流的全智案而言,没什么参考性。

原本当初发短信给文尽听,是仗着在私立学校里的一点刻板印象,以为这人是凭一腔路见不平的少爷脾气才当了警察。

但真相处一段时间下来,却发现文尽听的气质有些沉郁,在专业劈叉方面甚至和自己如出一辙,听肖毕勤说是因为他母亲重病卧床多年,前段时间人刚走。

算起日子来,大概贺莲手术那会儿,跟文尽听母亲病重也就前后脚,怪不得之前在医院住院部碰上。

生老病死面前,任谁都会被剐掉层皮,得知了这个大前提和小前提,蒋邻大人有大量,结论是不再计较文尽听最初那点不礼貌的小动作了。

“不过再这么查下去,总觉得文尽听会因为当初是我说的虚开,看我更加不顺眼,某天找机会削我。”心里泛起了嘀咕,蒋邻把手里的案卷收好,起身还给吴姐。

他正准备回到自己工位,路过办公室门口,跟散会后被叫去邱队办公室后刚回来文尽听撞了个正着。

文尽听抱着一摞大部头,几乎可以媲美新学期刚收到新书的学生,尚不知道自己在某人心里已经被擅自揣摩成了一个小肚鸡肠的记仇鬼。

“我帮你拿点吧?”心里有鬼的蒋邻讪笑了一下,朝文尽听伸手,试图分担一点重任。

“刚在办公室,邱队挑了一些书出来,说是对办案有帮助,让你也看看。”文尽听由着蒋邻抱走了一半的书,回到工位放到桌上。

蒋邻也跟着坐下,闻言在两堆书里来回打量了一圈,跟从猫粮里专挑冻干似的,手一伸,指甲磕在文尽听那堆书的书脊上,从上往下数落了两遍,指尖一顿,停在一本《经济犯罪案件侦查讯问策略与方法》上。

仗着邱队的许可,他也不跟文尽听客气,稍一用力把书抽出来,就打开看了起来。

才翻到版权页,他嘴里就开始念念有词:“哇,内部发行,但可惜是07年的,虚开发票罪是11年刑修案八的新增罪名,”说话间已经翻到目录,发现这书写得跟刑法似的,先总论后分论,先原则后规则的。

分论针对根据不同种类的经济犯罪的具体策略,蒋邻目标很明确,直接跳过总论,在分论里一扫,发现专门有一章是“涉税犯罪案件讯问策略与方法”,便记下页码,往后翻书直奔正文。

老书内容短小精悍,一个章节也就几页,蒋邻迅速扫了一遍大致内容,给出了判断——

“果然,只有虚开专票,没提虚开普票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显然没有物归原主的意思,一脸自然地抱着书接着看了起来。

对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有吃饭还砸吧嘴的人,文尽听不予置评,就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经济犯罪侦查学》看了起来。

蒋邻看完分论看起了总论,发现总论比较有意思,边看还不忘给文尽听打预防针:“你推测一套耗材卖两遍的事情,即便得到证实,他们也可能会主张只是公转私或者隐匿收入,行政违法是够了,构成犯罪还差口气。”

文尽听这边书才看了个开头,并没有特别进入状态,心思还在案情分析里:“说一千道一万,全智这边理由再怎么天花乱坠,现在已经证明全智的实控人是董昊天,天毅供应和全智公司背后是同一个人……”

蒋邻看书看得很快,又往下翻了一页:“那也只能证明钱从董昊天的左口袋倒腾到了右口袋。”

“不过说起这个,”他刚翻页的手一顿,“全智因为构成虚开已经被税务局顶格罚了一次五十万,天毅供应如果真的一套耗材卖两遍,那开给全智和达宇的两套耗材销售发票里,至少有一套也构成虚开,即便最终不构成刑事虚开,天毅供应也能再被罚一次五十万。”

这事倒是多少有点安慰,他笑道:“可见去平化工一趟还是有点收获的。”

文尽听大概是被董昊天绕晕了,一时间忘了法人人格独立,心道:“但天毅和全智背后都是董昊天实控,说白了是自己卖东西给自己,也能算虚开吗?”

这问题一出,他自己给自己问沉默了,盯着蒋邻垂头看书的脑袋发呆,突然发现这人有两个发旋。

球面上的任意连续向量场中,至少存在一个零向量,也就是所谓的毛球原理,这可以解释人一颗脑袋上至少会有一个发旋,也就是说——

文尽听一怔,自言自语般低喃道:“两家公司都是董昊天的,左口袋到右口袋……”

蒋邻正看书呢,突然听对面莫名其妙传来了一句:“所以不是没有资金回流,不是没有向量,而是零向量本身没有方向!”

“?”蒋邻抬头一看,只见文尽听一脸激动地看着他,眼睛比平时睁大了些,两侧瞳仁各带上了一点高光,跟画龙点睛般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鲜活了不少。

其实单论长相,文尽听毫无疑问是经侦一棵草,每次拍什么宣传片就被派出去当门面,然而实际人气却远不如黎延明——据说是因为拍出来的效果太像隔壁街面上服装买手店里的塑料模特,是盘靓条顺,可惜是假人。

蒋邻一时间有点左右为难,也不知道是该指挥海马体插个队,把此刻的画面放长期记忆存档,还是指挥左脑正常工作,去思考零向量在这个语境下是什么意思。

文尽听知道刚才有点不说人话,也顾不上组织语言了,直接把自己的思考过程和盘托出般解释道:“如果把资金流向当成向量,在不考虑手续费的情况下,所谓的资金回流,就是存在两个相反向量,一个指向委托企业,一个指向全智,两个向量相互抵消,结果为零向量。”

“而全智案中,那个左手倒右手的耗材采购,本身就是一个没有方向的零向量。所以不是没有资金回流,而是当钱从董昊天的左口袋倒到右口袋的时候,资金回流就已经完成了。”

听到一半,蒋邻瞳孔骤缩,心下大骇,偏偏面上又不能表露出来。

文尽听自己大概率没意识到这个思路到底有多要命,且不论法检有没有人会认这套理论,但确实是深中肯綮,一下抓住了问题的本质。

然而文尽听顾不上蒋邻在想什么,只是盯着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如果董昊天左口袋倒右口袋的行为就是资金回流,那具体的产品到底是委托研发还是高新包装都并不重要,因为资金从一开始就是要通过全智,流向董昊天。”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突然间想通的,蒋邻半真半假地表演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趁机把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紧张掩盖过去:“那就有意思了,如果最终的目的是成全董昊天,无奸不商,天南地北四面八方的企业,怎么都上赶着高价委托全智,去给董昊天送钱呢?”

文尽听被他这么一问,有点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分量了,不由自主地看着蒋邻,预感他还有半截话没说完。

蒋邻垂眼错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手里的书,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叹了口气:“你这个思路可是釜底抽薪,直接质疑起人家整个商业模式,那就不是虚开,而是诈骗、利益输送、甚至洗钱的问题了。”

心神不宁之下,他干脆把书一合,立在桌上,撑住下巴,抬眼看向文尽听:“那讯问计划可得好好准备准备,比如先问问他,愿不愿意在虚开和诈骗里二选一。”

九鼎大楼修得早,大部分套房的装潢都很老派,但董昊天这间或许是重新装修过,风格近似眼下时兴的商务风,暖气打得很足,跟外面刀刮似的寒风是两个世界。

听完文尽听的三个问题,董昊天没急着回答,像是听到了什么搞笑的事情,冷笑了一声:“你们公安也太老土了。”

方律师在一旁看着,终于是问到最关键的定性问题了,心快跳到嗓子眼了,恨不得自己来替董昊天回答问题。

董昊天这次终于按剧本走了一回,也不吹胡子瞪眼了,一脸淡漠地答道:“没听说过关联交易吗?左手倒右手,左脚踩右脚,是上不了天,但业绩好看啊。”

见董昊天不接招,那见鬼的讯问计划甚至还有后招,文尽听直接翻出了下一个模块,回道:“你的意思是,因为全智公司是康健控股下的子公司,你本人是九鼎地产高管董其刚的儿子,所以委托全智研发的企业其实都是康健控股或九鼎地产的关联方,对吗?”

“嗯”董昊天这次直接放弃语言表达了,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气音。

文尽听:“而上市公司为了财报上业绩好看,进行了关联方非关联化,实际全智公司与各委托企业之间的高价研发,本质是为了拉升业绩的关联交易?”

董昊天略一皱眉,辩解道:“收费标准是比着高新认定对研发费用的要求定的,也没高到哪里去,再说了,企业本来就有高新申报的需求,肥水不流外人田而已。”

没想到文尽听对“关联交易”这个关键词一脸平常,完全一副预料之内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董昊天不会往诈骗的方向走,方律师暗道不妙。

他最初递名片的时候,以为会是更年长的肖毕勤主审,后面发现肖毕勤居然给文尽听打下手,当时他还松了口气,估摸着公安可能是嫌案子难办,准备草草了事,先让检察院退回补充侦查两次,最后以证据不足为由把案子挂着,不了了之算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面生脸嫩的年轻警察居然是有备而来,准备得还异常周全,也不知道到底有几套预案。

得到了需要的回答,文尽听准备给讯问收尾了:“为虚增业绩,不以骗抵税款为目的的虚开专票行为,确实被年初两高新发的司法解释出罪了。”

“但是,”他看着董昊天:“虚开专票和虚开发票是两个独立的罪名,虚开普票并不必然被上一条解释包含,而且让不符合高新认定标准的企业享受税收优惠,也是间接造成国家税收损失,你不该去碰高新的。”

这段来自蒋邻控方入罪视角的法律解释,对听惯了方律师辩方出罪视角安抚的董昊天来说有点超纲了,他朝方律师的方向看了一眼,然而俩人之间毫无默契,挤眉弄眼半天也交流不出什么东西。

情急之下,董昊天只能凭本能抓住文尽听刚才最后一句话,辩解道:“说到底还不是那些研发人员不知好歹。”

这个话头一起,他像是找到了支点,逻辑一下通顺了起来:“上班没几个月就坐不住了要跳槽,所以我才只能出此下策,想当年我毕业的时候,有几家企业是招研发的?”

这个回答不在讯问计划内,没有技术全是感情,文尽听也不打断,只是看着董昊天。

董昊天像是想起了什么多年前的回忆,竹筒倒豆子般张口就来:“哪怕真的是研发岗,也只是看着哪款产品销量好,就指挥研发部去逆向工程山寨出来。”

“市场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业绩有压力了,就恨不得所有人原地转岗成销售,所有人都只追求眼前的那一点蝇头小利打价格战,实际根本没有企业在乎研发。”

董昊天倒完了豆子,场面陷入一片寂静,肖毕勤忙着记录,方律师则是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委托人还有初心这种东西。

文尽听顺着他的话头想了想,说道:“但是你本来可以在乎的。”

“天毅供应的钱都趴在公账上,每年基本不分红,如果你真的那么在乎钱,那你为什么不把钱从天毅供应的账上弄出来,或者用于扩大再生产?”

“流水显示你连买车都是国产新能源,还挂在公司名下,为什么是国产新能源,进口油车开起来才有手感,不是吗?”

董昊天不自觉地睁大眼睛,有些惊讶地看向文尽听,没想过这警察还有说人话的时候,画风变得太突然,有点适应不了。

文尽听:“你有关联交易下企业不计成本的研发费用,有和平化工教授之间的私人关系,还有天毅供应本身对外出口实验耗材的稳定收益,你是理工科专业技术出身,甚至比其他企业的老板都更理解研发人员……”

他略微停顿,问了本次讯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什么都有了,那为什么,你要架空全智呢?”

摄影机的画面显示区里,董昊天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整个人在这个问题面前毫无准备,肉眼可见地呆愣住了。

摄影机屏幕左上角标记着REC,表示正在录制的红点有规律地闪烁着,录制时间显示一秒秒地更新。

半晌过去,画面里董昊天抬眼看向文尽听,头一次行使了自己的沉默权:“我拒绝回答与案件无关的问题。”

文尽听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甚至他本来也不指望董昊天回答这个问题。

动机在刑事案件中往往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在经济犯罪中,动机是最不需要问的问题,道理很简单,钱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但所有经济犯罪的动机都可以归结为——为了钱。

九鼎大楼 大堂

针对董昊天展开的第一次讯问已经结束,方律师在敞亮的大堂里无头苍蝇似的徘徊,皮鞋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踩得哒哒响,闷头转了几圈后,他终于组织好了语言,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方律师找了个角落靠在墙边:“喂?高总,我是普道的方律师,我现在人在平津,小董总的案子刚才第一次讯问结束了。”

“嗯,现在什么情况?”高茂竹问道。

他正在试衣镜前换衣服,一旁有人帮他端着手机,另一人则端着一排领带由他选择,他的手在一排领带上滑过,最后停留在了一款红色斜纹真丝领带上,指了一下。

说起这个方律师就头痛,皱起眉道:“平津公安的人防得跟铜墙铁壁一样,感觉是铁了心要把案子办下来,目前程序上挑不出什么问题。”

方律师是九鼎地产的常年法律顾问之一,办事的能力高茂竹倒是不操心,他略微仰头,方便工作人员给他系领带,问道:“税务上呢?”

方律师叹了口气,答道:“康健和董总那边补税是在所难免了,如果要保小董总,还得尽量往逃税罪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