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化工大学 食堂
辅导员联系了陈蔚羽，发现她正在实验室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可以来食堂配合他们工作，便说好了时间地点，并把文尽听和穆详带到了约好的食堂门口。
穆详一看时间发现才11点，想着辅导员说陈蔚羽得12点才能来，便仗着自己穿着局里定制的冬季制服不怕冷，干脆拉着文尽听站在食堂门口边上。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问道：“从你那天开完会找我问陈铁军开始我就纳闷了，你怎么想起要查全智的？小微企业兼小规模纳税人，开的都是普票，涉案金额跟你们平时办的那些案子相比，塞牙都不够吧？”
文尽听远眺着食堂外的行道树，这个时节银杏的叶子彻底黄了，风一吹就娑娑地掉，他顺着树上一片接一片的小扇子思考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深思熟虑的回答：“保密。”
“切”，穆详嗤之以鼻：“那你就尽管保密吧，反正这案子就算在我们这挂上号了，能不能进你们公安还不好说，你也别太上赶着，省得到时候成了滚刀肉，里外不是人。”
“行刑衔接有问题又不是一天两天，碰壁丢人也不奇怪。”，文尽听看了眼手机，发现陈铁军发来了消息。
“上下游企业名单.xlsx”
“全智公司上下游企业众多，其中不少都是外地企业，全部都查一遍批不下来。你最好跟你们领导请示一下。”
文尽听表情没什么变化，默不作声地回了个：“好的，谢谢陈哥。”
现在有了上下游企业名单，他可以根据公示的工商登记信息，对比一下全智公司及上下游企业所有的主要人员信息。看是否存在法人以及董高监交叉任职的情况，初步排查是否存在关联企业，再回局里问问邱队的意见。
这么麻烦的脏活最好别让陈铁军为此加班，不过好在他可以用爬虫节省时间。
文尽听收起手机：“保密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跟你说了反而影响判断。”
穆详：“为师可以不跟你计较，但陈铁军可是老人了，他那关可不好过，你自己掂量掂量，行最好，不行认个怂也就轻轻揭过了。”
文尽听重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穆详聊天，过了一会儿，他瞧见不远处走过来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生向门口走过来，在距离他们四五米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神色有些迟疑。
文尽听低声道：“左前方那个穿白大褂的女生，应该是她。”
“那我先去和她打个招呼”，穆详眯了眯眼，看清楚方位后便径直向她走去，招呼道：“你好，是陈蔚羽同学吗？”
陈蔚羽点点头，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是黄老师说的公安反诈宣传的工作人员吗？”
她因为年纪最小，在一众牛马里十分显眼，假如导师一进办公室扫一眼发现人不够，开口便是：“小陈来了吗？”，因此她只能每天准点来到工位，丝毫不敢懈怠，到了饭点才敢离开。
穆详走到她身旁，伸手挽过她的胳膊，带着她向食堂门口走去：“是啊，哎就是领导要KPI，没什么的，咱们先吃饭。那个大高个是我同事，今天他请客，千万别客气啊。”
三人一起进了食堂，找了张空桌坐下，陈蔚羽看了看穆详，又看了看文尽听，有些紧张地抬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齐刘海。
文尽听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学生，落肩的中长发扎了个马尾，没有烫染痕迹，素面朝天没有修饰。
她有些拘谨，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站起，有点腼腆地笑了笑，把实验服脱下叠放在一旁的座位上，露出内里穿着的米白色长款羽绒服。
他没急着打招呼，而是又从包里掏出一沓反诈宣传折页，看得穆详叹为观止，感觉文尽听的书包内可能连上了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反诈宣传物料专用版），放在餐桌上向陈蔚羽推过去：“这是我们市局经侦针对校园电信网络犯罪的普法资料，你们老师说你特别细心，能跟我们说说你对内容的看法吗？”
陈蔚羽拿起一份大致看了看：“呃……做得挺好的，有案例看上去很具体……”
文尽听也不为难她，直接问道：“对，案例很重要，比如校外兼职这一块就有很多情形，你有过在校外单位兼职的经历吗？”
陈蔚羽松了口气，终于问了点她能回答的问题了：“嗯有过，高三毕业的时候我去奶茶店做过店员，后来学校也安排过一些小时工，比如去图书馆整理馆藏书籍之类的。”
文尽听提示道：“嗯，那你有签订过劳务协议吗？”
“没，”陈蔚羽摇了摇头，随后又突然顿住：“哦不对，协议我签过，但那个只是大导实验室的校外挂靠单位，和兼职赚钱不太一样的。”
文尽听问道：“挂靠单位？”
陈蔚羽手上不自觉地抠了抠袖口：“嗯，在高新区那边，这边新校区偏，离市中心远，但去高新区倒是挺方便。偶尔我们这边设备不够用也会去那边做实验。
我是黄老师的学生，我们一个大组有5个老师跟着大导做项目，每个老师会选两个学生登记在校外单位。”
文尽听顺着往下问：“挂靠听说也是要发钱的吧，算额外给你的补贴吗？”
陈蔚羽点点头：“就是把我们组的实验工作记录整理好放过去，黄老师说可以给我600元的劳务补贴，剩下的钱我都交给袁老师了。
劳务协议上写的劳务费是每月六千元，假设两位学生劳务费90%都给了老师，那一个老师总共会收到129600元，到这一步钱就从学校经过全智公司回到老师手里了。
虽然无法解释全智公司每年近500万元的全部收入是怎么处理的，但能解释20%的回流路径也不错，文尽听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拿出一摞反诈宣传册放桌上推了过去：“宣传册就交给你分发了，一定要确保每个人都领到。”
待陈蔚羽把宣传册收好，文尽听站起身道：“你们在学校发点钱也不容易，之前我和你们导师说好了，这顿饭我们负责。这样，我去点几个菜，你们在这儿等一下。有忌口吗？”
“没有”，陈蔚羽飞快摇摇头，正想起身跟上，却被穆详拉住了，只见她狡黠地笑了一下：“别管他，天天坐办公室坐得屁股都瘪了，好容易来学校一趟，我得好好沾沾学生的朝气。”
陈蔚羽有些不好意思重新坐下：“哪里，我们天天泡在实验室，只有吸不完的有机溶剂和看不完的文献，没什么朝气的。”
穆详摆摆手：“做实验很厉害啊，总比坐办公室天天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强吧，我每年月底、节假日、年底都后悔干嘛选文科。”
外行自带的美颜滤镜会把化学实验的枯燥以及危险都给p得一干二净，陈蔚羽也不辩解，只是有些迟疑：“但公安不是会有案件任务什么的吗？”
穆详意识到自己略略跑题，赶紧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回到之前和文尽听敲定的台本：“嗐，我已经一入公门深似海，从此护照是路人，不重要了。关键是我有一个表妹，她是学化学的好像，也快毕业了，有点想考研，你们平化工怎么样啊？”
另一边食堂餐口
文尽听向工作人员：“三份小炒，西红柿炒鸡蛋、木耳炒肉、地三鲜。”
后厨的师傅忙得热火朝天，声音越过灶台的轰隆声和铲锅的咔擦声：“三份不一样的时间要得久哦。”
文尽听：“没关系，多少钱？”
工作人员瞧着文尽听很面生，不像是学生，指了指出餐口的刷卡机：“刷饭卡，先交钱后取餐。”
文尽听默了一秒，坦然道：“饭卡忘带了，能扫微信或者支付宝吗？”
待文尽听端着饭菜回到座位，发现桌上多出了三杯饮料。
穆详看向他：“等你半天了，给你买了杯柠檬水，笑纳吧。”
文尽听把手里的地三鲜和西红柿炒鸡蛋放到陈蔚羽和穆详面前：“谢了，你们先吃，还有一道菜我去拿。”
他回到出餐口又等了一会儿，端来最后一份炒好的木耳炒肉，三人各自吃了起来。
御园大楼十层高家餐厅
宽敞的原型大理石饭桌的一端，放着几份印着酒楼LOGO的打包盒，里面装着家常菜。
高茂竹拎着筷子，对着自己面前的一份木耳炒肉一顿挑挑拣拣，葱花在他的饭碗边堆成了小山，“可惜阿姨不愿意去浅川，她做菜还可以，比这外卖强多了。”
“嗯，可惜了。”，高修林还没动筷，手里拿着平板，手指滑动地速度很慢，在细细看着什么，半晌她放下平板递给高茂竹：“爸爸走了的通稿我觉得这一版可以了，你看还有没有问题，可以就签字。正好今天周五A股休市，让公关今天晚上发，尽量减少影响。”
高茂竹放下碗筷接过平板扫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龙飞凤舞地在平板上划拉几下：“这点事研究半天干嘛，关键董事会那边现在群龙无首，咱们什么时候回浅川？”
高修林打开饭盒：“殡仪馆已经把骨灰送来了，平津这边没什么事，通稿晚上发，那就定下午的机票回浅川。我陪你一起，你看怎么样？”
高茂竹把平板往葱花堆旁一放：“好，爸要是在天有灵，看到咱们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也能瞑目了。”
高修林没有回应这句感慨，拆出筷子，伸手越过高茂竹面前的木耳炒肉，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南都周末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落地后第一批新闻的配图就是你抱着骨灰盒下飞机，去机场前你记得收拾收拾，或者让小黄接机的时候给你带套衣服？”
高茂竹自觉吃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不用，姐你慢慢吃，我去见个朋友，机票信息发我就行，见完朋友我自己直接去机场。”
他一边离开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对面没多久就接了起来：“喂，你在哪呢，我要回浅川了，你不来尽尽地主之谊？”
当天15:00 九鼎大楼 28楼
九鼎地产最初注册在平津，后来为了接引外资南下，但早年还是在平津留下了不少地标建筑，九鼎大楼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集办公写字楼、大量奢侈品牌入驻的大型购物中心、高端酒店与餐饮娱乐于一体的高层建筑综合体，九鼎大楼顶层的夜店作为国内最早的高层建筑内露天夜店，区别于一般开设于地下或街边的夜店，以开阔的城市夜景和私密的会员制度著称，多年经营下来也算小有名气。
时间还早，加上气温逐渐下降，露台并未开放，但顶层的酒吧已经开始准备营业。
董昊天坐在吧台，作为如假包换的夜店咖，他是楼下的酒店的长期包房客户，享受一条龙服务，来酒吧就跟回家一样。
他头发有些潦草，毕竟刚被高茂竹一个电话从被窝里叫出来，宿醉的后劲还没完全过去，刚坐下就打电话找楼下餐厅要了碗醒酒汤送上来。
他醒酒汤唏哩呼噜地喝到一半，旁边的空位突然有人落座，董昊天放下碗一抹嘴，把剩下半碗汤递给酒保示意他倒掉后，朝高茂竹打了个招呼：“难得啊高总，令尊还好吗？哪家医院啊，我家老头天天催我去送个果篮拜访一下，打你电话又不接，他都快怀疑我俩是不是合起伙来背着他篡位呢。”
酒保拿走汤碗，送上一盘奶酪和火腿，高茂竹叉起一片火腿看了看，在吧台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可见脂肪均匀分布在肌肉中形成的纹路：“我姐的主意，为了稳定股价搞秘不发丧那一套。实际我爸当天就不行了，我这几天忙着盯住我姐呢。好容易她终于想走了，刚定今晚的机票。”
董昊天笑道：“升官发财死爸爸，恭喜恭喜，高总这下是三喜临门啊。”
高茂竹瞥了他一眼，将火腿送入口中：“喜什么，你才是天天盼着你家老头退休吧。”
董昊天也跟着叉走一块奶酪：“老头烦啊，他跟你都在浅川，天天电话里念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他儿子呢。”，嚼了嚼后咽下：“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今天我包场，请高总玩个痛快。不过咱们这儿比不上江城，今年选美比赛有中意的吗？”
高茂竹觉得这火腿放久了，不如现片的伊比利亚火腿，把叉子摆到一旁不准备再用了：“滚，我去江城是陪人坐月子。”
董昊天贼眉鼠眼的笑了笑：“口误口误，原来不是三喜临门是四喜临门，我自罚一杯。”，后招手向酒保示意：“给我两杯shot，威士忌。”
高茂竹看着酒保倒酒：“恭喜什么，一个囡仔而已。”
酒保放下两个装着高度烈酒的子弹杯，董昊天端起其中一杯：“我干了，你随意。”，随即将酒一饮而尽：“那我更得先备个什么长命锁之类的，未来嫂子生了儿子，我一定第一个奉上，做干爹的应该的。”
高茂竹端起另一杯shot抿了一口便放下酒杯：“说正事，这是明年准备申报高新的公司的委托合同，后面几家小微企业是我这边用来分拆收入的，不是康健那边的，你让全智的负责人报价时收敛点。”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摞A4纸，“啪”的一声甩在吧台桌上，纸张呈扇形分布开，能看出是装订好了的七八份委托研发合同。
完事，高茂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晚上七点的飞机，先走了，免得一会儿堵得很。”
董昊天收起合同拿在手上：“小事一桩，辛苦高总为了这点事专程走一趟，开车了吗，要不我找代驾送您一程？”
九鼎大楼 地下停车场
董昊天走向一辆明黄色的流线型跑车，高茂竹随口问道：“换新车了？你原来不是喜欢越野？”
拿着车钥匙的董昊天闻言拎着钥匙圈在手里转了几圈：“财务打电话说公司账上的钱怎么取都要上税，不如12月之前买辆车挂在公司。多的也没有，干脆买辆国产电车玩玩。”
他注意到等在车旁的代驾，径直走过去把钥匙交给对方。
待高茂竹上车后，董昊天在车窗外跟他道别：“我女朋友可喜欢在里面拍照了，发抖音点赞好几万呢。高总坐惯了德系商务车，趁此机会试试新能源跑车，也算支持国货，打造点亲民的形象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