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姜璃，曹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姜璃直接拿出了手机，她相册里就存了被发出来的处分书图片，现在举到了曹茗眼前。
“不是我。”
曹茗这下才知道她在说什么，娱乐圈这些八卦她没太了解，姜璃的事她有所耳闻，但也只是刷到就过去了。她擦了擦怀里孩子的额头，看上去更警惕了：“跟我没关系。”
姜璃看着她：“那你知道是谁发出来的吗？”
“我不知道。”
曹茗对姜璃这审讯犯人一样的语气有些不满，但姜璃现在的状态……曹茗低下头。
说不清楚，但总感觉现在的姜璃，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更何况还有以前的恩怨，曹茗头又偏了偏，确保自己避开了姜璃的视线。
却又只能选择直接回答：“我们几个早就不联系了……我记得当时这个处分书我们都拍过照，我不知道是谁发的。”
姜璃站着，垂眼看着她。
或许是天气热，怀里的小孩有些不耐地挣扎了一下，曹茗察觉到姜璃落在小孩身上的目光，不太明显地侧过了身，想挡住姜璃的视线。
姜璃看了几秒，往后退了一步，走了。
她什么也没说。
曹茗不觉得自己从前做的事有多过分，只是姜璃这样直接离开，她还是有些诧异。
毕竟现在的姜璃看上去，更让人觉得不好招惹。
她看着姜璃离去的身影，将小孩抱得更紧了些。
……
孟云看起来并没有忘记曹茗，从桌上抓了把瓜子，“之前跟你一个学校的，叔叔在教育局是个小领导那个?”
呼吸起伏，姜璃抬头看向她，又很快移开视线：“嗯。”
“噢，她不是说亲嫁了刘厂长儿子，搬到县城了吗？”孟云碰碰姜璃的胳膊，“她呀，前两年就结婚了，生了个儿子，也是有福气。”
姜璃没说话。
丝毫不意外的。
孟云像是完全不在意曹茗从前对自己做过什么。
意料之中。
完全。
姜璃垂下了眼。
孟云还在说：“……到这事。”她不嗑瓜子了，转头看向姜璃：“你小姨说，想给你介绍个人认识。”
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
姜璃没什么表情，看了她一眼：“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你也老大不小了。”孟云原本以为姜璃会直接拒绝，现在听姜璃这平淡的语气，觉得这事不是不能成，一下子有点激动，“你看看镇上，哪个不上学的女孩不是早早结了婚的，曹茗跟你是同学，孩子都一岁多了。”
“从前你有工作，我不催你，现在你都……”
烟瘾犯了，姜璃没什么耐心，却忽而对孟云笑了笑：“介绍的谁？”
孟云听她这么说，更觉得这事有眉目了，说了个县城小私企的名字：“这公司你听过吧，这公司老总的儿子，模样也还算端正，现在早早就跟着他爸一起管事了。”
姜璃突地笑了。
她摸了支烟出来，在孟云诧异的眼神里点燃。
尼古丁缓解了身体的应激，姜璃吐出口烟，神色模糊不清：“不该让你吸二手烟的。”
又接：“不过应该没事吧，我看烟灰缸里都是烟头，姜航应该没少在你跟前抽。”
孟云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学抽烟的，太不像话……”
“还有。”姜璃直接打断了她，在那带着脏污的烟灰缸里点了下烟灰，动作不紧不慢：“你说的公司，不就是姜航现在在的公司吗？”
送礼又托人才进去的，快要让姜航升职的那个公司。
姜璃说到这自己都笑了，嫣红的唇瓣勾着：“到底是给我介绍，还是要给姜航找个好姐夫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孟云回过神来，气得不轻，全然不见刚刚的热络和蔼：“我就没想过指望你多扶持你弟弟，人家家世好，也不嫌你现在是这个样子……”
姜璃突然出声打断：“我什么样子？”
姜璃不笑了，她转头看着孟云。
没有正行，行事轻浮的样子。
网上那些风言风语孟云不是没听过，她羞于说出口，视线在姜璃夹着长截女士香烟的指尖停了会，什么都没说，但又把什么都说了。
名声差成这样，而且指不定解约要赔多少钱、身上背没背着债，孟云自觉已经给姜璃选了条好路了。
孟云有些恼：“你瞪我没有用，会上点网的谁不知道你那些破事，我没有嫌你败坏名声又丢人，还拿你当女儿，你眼里呢，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姜璃听完，只是十分平静地笑了笑：“你什么时候拿我当女儿了。”
……
姜璃走了。
烟还剩半截，她没抽完，按灭在了烟灰缸里。
她出门就打开软件买票，最近的一趟，等都没有多等。
高铁速度很快，姜璃座位靠窗，沿路没什么风景，她看了一路，两个多小时后回到了滨淮。
她打了车回到家，四十分钟的车程里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姜父，但内容记不清了。
姜璃下车付了账单，司机看她时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
或许又是一个认出她是那个黑料缠身的女明星的人，姜璃无暇顾及了。
回到家她就倒在沙发上睡了。
姜璃窗帘一般都不会拉开，黑暗又安静的室内，她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但这次姜璃没有做梦。
她感觉自己睡得时间不长，但一睁眼已经是晚上七点。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下方通知栏里是来自江行昀的一通未接电话。
江行昀怎么会给她打来电话？
姜璃又看了看日期，发现是周六。
原来是到了上课的时间。
她穿了件外套就下了楼，按了门铃，门很快被打开，只是开门的周玲看着她，一脸意外，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出现：“小姜老师……”
姜璃点点头，打算进去：“小若呢，是不是等很久了，我睡过了。”看了眼身后还在发愣的周玲，姜璃又补充道：“不好意思。”
“今、今天不是……”
周玲看看她，又看看屋内，神色犹疑。
姜璃觉得奇怪，正要问缘由，江行昀走了过来。
他戴了眼镜，款式普通的细框眼睛，但他戴着就是显得矜贵淡漠。
他看着姜璃，眼神落在她脸上，好像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身后有些小的脚步声，是小若站在隔断后安静地看着他们。
姜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觉得奇怪：“我来上课啊。”
今天是周六没错吧，她是有课要上啊，要教小若跳舞，怎么他们都是这个反应。
站在一旁的周玲终于出声了：“小姜，你上一周不是就跟江总请了假吗，今天不上课的。”
“……”
姜璃一愣。
她顿了几秒，忽然看向江行昀。
姜璃觉得自己视线有些模糊，思绪被抽离出身体的感觉好像再次重演，但她又清晰地感知到江行昀视线里的审视。
他似是有些不满，不过姜璃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这样怎么上课？”
姜璃忽而顿住，看向他：“我什么样子？”
她总是感觉，自己听了这些话无数遍。
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辱骂和指责这么说，前队友这么说，孟云这么说，江行昀也这么说。
什么样子，她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她在这些人眼中，是多肮脏又下贱的样子。
姜璃直直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什么样子？”
话里呛声的意思不免太明显，但姜璃不算后悔。
喜欢归喜欢，但姜璃又想，反正她这个人已经低贱了，她的喜欢值几个钱。
江行昀不稀罕，她也没怎么当回事。
在这里耗着，也挺无聊的。
薛听雨觉得她缠着江行昀是找乐子，既然是找乐子，轻拿轻放就好了。
屋内因为她这句话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姜璃喜欢安静，现在却觉得这样密闭安静的环境让她窒息。
江行昀看了眼周玲。
周玲会意，赶忙带着小若离开了。
只剩下两个人。
姜璃错开视线，眼睫垂了下来。
江行昀没有回答她，她也不需要江行昀的回答。
不想再多说了，转身就要走。
但是没走成。
手还没碰到门，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力道有些大，姜璃被带的回了身，她愣住了。
江行昀皱了眉，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耍什么脾气？”他问。
“……”
“我没有。”
姜璃想挣开。
江行昀没时间也没兴趣跟她进行无聊的口头争执：“去客厅。”
姜璃看着他，不想照做，她不挣扎了，只是站在原地没动。
江行昀松了手，但看着姜璃的眼神冷静又不容置疑。
“姜璃，我不想说第二遍。”
坦白来说，这一套对姜璃来说是不管用的。
姜璃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这也意味着她什么都不会怕，也不会听任何她不想遵从的话。
但姜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睡那一觉睡得太沉，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坐在了客厅。
江行昀坐在她对面，从抽屉里拿出了湿巾，抽出了一张。
姜璃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
薄薄的一张纸巾，带着凉意，被江行昀拿在手里，用来擦她的眼角。
力道不算轻，一下一下的，在给她擦着眼角和脸颊。
等姜璃反应过来时，江行昀已经收回了手。
他没什么表情，示意姜璃看了一眼手里用过的湿纸巾。
上面带着小范围的黑色，还有道浅浅的淡粉。
眼线笔和眼影的痕迹。
姜璃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她今天去南礼是化了妆的，现在全花了。
平常再怎么也不会花成这样的。
她在车上梦醒之后，是哭了吗。
姜璃很少掉眼泪，几乎没有。
但睡梦中发生的事，她没有办法控制。
她回想起了出租车司机和周玲看向她时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回去之后就睡了，再醒来连镜子都没照，直接就过来了。
知道自己出现异常了，姜璃一时沉默。
“……我刚睡醒。”
良久，姜璃开口，声音有些哑：“没注意到妆花了。”
姜璃平常总是带笑的、弯着的唇瓣此刻抿着，低着头没看江行昀，“我看到手机有你的未接电话，今天又是周末，我睡蒙了，以为自己是迟到就过来了。”
在跟他解释，又或者说，在跟他扯谎。
妆显然是哭花的，她本人却像不记得，之前的请假理由是自己要回南礼，不算近的城市，说要请三四天假，却在当天就往返了，平常人有多没心没肺，这会就有多魂不守舍。
江行昀看了她片刻，却没有多问，只点了下头：“你之前说要请假，我就给小若安排了其他事做，她这个周末都有模拟测试，课不用上。”
他又看向姜璃，注意到脸上还有一点晕掉的墨色，很浅，于是直接抽了纸巾去擦。
“至于电话，周玲今天去买菜，保安告诉她看到你回来了。”
说状态看着不太好，不过也只是远远看到一眼，周玲平常会和姜璃一起出入，保安认得她们，就告诉了周玲。
周玲跟江行昀转述了这件事，江行昀是知道姜璃有什么问题的，所以才有了那通电话。
江行昀没有说这些，垂眼看着面前意外安静的姜璃。
一个，两个……
姜璃的左耳有三个耳洞。
右耳有五个。
她一件耳饰都没戴，耳洞又很小，如果不是仔细看是注意不到的。
良久，江行昀收回视线，神情淡淡地扯谎：“打电话就是问你安排的上课时间有没有改变。”
姜璃没察觉到他方才的眼神，“……噢。”
顿了几秒，又说：“南礼的事情处理完了，我就提前回来了。”
反正是在对他撒谎。
江行昀不置可否，没有打算拆穿，点了下头：“去洗把脸。”
姜璃犹豫地起身，听话照做的时候又听江行昀说：“晚饭在这吃。”
姜璃扭头：“不了吧，我……”
对上江行昀的视线，话又收了回去。
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也不想让江行昀和小若看着，当然不愿意留下。
但江行昀偏偏把话说的不容置喙：“就在这里，现在去洗把脸。”
进了洗手间照到镜子，姜璃才知道他们见到她的反应为什么是这样的。
说是睡蒙了没人会信。
眼角还带着红，甚至能看出来有点肿。衣服也皱巴巴的，头发松松散散，其实没有多奇怪，说是刚睡醒也勉强说得过去，但偏偏跟她平常在这些人面前的样子相差甚远。
她打开水龙头，指尖触碰到凉水，又摸了摸自己眼角。
现在不是花掉的妆容，是她几个小时前才落泪的眼睛。
半晌，姜璃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她还是会为孟云的话有所波动。
是因为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吗，所以即使知道孟云对自己是什么样的态度，还是对她抱有一丝期望。
就像几年前，她第一次拿到公司结算的钱时，先想到的居然是，孟云会不会因为这个愿意认可接纳她了。
越是弱势和需求方，就越是迫切地想要证明。
或许能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一遍遍的练习舞蹈，除了她没有别的退路，还有为了想要孟云认可自己这个原因。
但现在不会了。
看着镜子里那双与孟云只有几分相像的脸，姜璃想。
以后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