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俞惜被鸟叫声叫醒。叫声清脆,一声一声地往窗户上撞。
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床尾的雕花木架上。
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灌进来,混着竹叶和泥土的气味。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俞小姐,您醒了嘛?”
“醒了。”
“可以去花厅用早饭了。”
“好,马上来。”
花厅在客房的另一头,要穿过一条回廊。晨雾还没散尽,在竹林间飘着,薄薄的一层。
蒋清洛今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对襟薄袄,头发用一根银簪别在脑后。俞惜过去的时候她正看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得认真。
“姑奶奶早。”俞惜走过去。
蒋清洛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来啦,睡的好吗?”
“很好。”
“那就好,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早饭吃完,蒋清洛让人把昨儿那副兰花图包好,交给俞惜。
“谢谢姑奶奶。”俞惜接过来。
话音刚落,蒋妈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陈靳白站在花厅门口,先朝蒋清洛微微欠身。
“姑奶奶。”
“来了。”蒋清洛打量了他一眼,“夜班刚下?”
“嗯。”
“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
蒋清洛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蒋妈,把这个包起来。给靳白带回去,路上吃。”
“谢谢姑奶奶。”
陈靳白自然地接过俞惜手里的兰花图。
“姑奶奶,那我们就先走了。”
“走吧,惜惜还要上班呢,别迟到了。”蒋清洛摆摆手,“路上小心,有空来我这吃饭。”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竹林间穿过去,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俞惜走在陈靳白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她走得不快,脚步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走着走着,陈靳白忽然停下来,俞惜也停下来歪头看他。他将兰花图换了个手拿着,笑着牵起俞惜。
掌心干燥,比她的手更暖些。俞惜握紧了些,看着交握的手,嘴角轻轻翘起。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陈靳白平时开的那辆。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微微欠身。
“这好像不是你常开的那辆。”她问。
“我开这辆不合适,之前一直在地下车库停着。”他说,“以后给你。”
“给我?”
“蒋叔接送你。”
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子,拐上主路。蒋叔察觉到氛围一瞬的安静,将隔板升起。俞惜指尖无意识地在兰花图上轻敲着。
陈靳白刚想开口。
“好。”俞惜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以后就麻烦蒋叔了。”
陈靳白把话噎了回去,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你困不困?”她问。
“还行。”
俞惜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还行是困还是不困。”
他转头看她,嘴角含笑装可怜道:“困。”
“那你靠着我睡一会儿。”
陈靳白看着她,没说话。俞惜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靠在一起。陈靳白微微侧身,把头靠在她肩上。他的头发蹭到她的颈窝,有点扎,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俞惜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车子拐弯,陈靳白蹙了蹙眉,他的头从肩上滑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扶住。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间上落下一吻。
车子驶进市区,路上的车多了起来。俞惜看了眼窗外,又低头看向陈靳白。他还睡着,眉头已经完全松开,嘴角微微翘着。
她不忍心叫醒他,但车子已经到博物院了。
“陈靳白。”她轻声唤他。
“靳白。”
他动了一下,眼睛还没睁开,手却握着她紧了一下。
“到了?”声音带着一点哑。
“嗯。”俞惜点头。
他坐直,揉了揉脖子,头发被蹭得翘起来一块。
俞惜看着没忍住笑,她伸手把那撮头发压下去。陈靳白低头,乖巧地等着。
“好了。”俞惜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好好休息,我去上班了。”
“好。”
俞惜弯下腰从车窗外看他。
“陈靳白,帮我把兰花图收好,我回去找地方挂起来。”
“好。”
“我走啦,你回去好好休息。”
陈靳白目光含笑地看她,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院里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修复台上。空气里飘着浆糊和纸张的气味,俞惜把头发扎起来,在修复台前坐下。
日照倾斜,俞惜放下镊子揉了揉手腕。
门外传来敲门声。
“俞老师,有位先生找您。”小周探进半个脑袋。
“哪位?”
“姓井。”小周说,“人我带去在会议室了。”
“好,我这就去。”
刚过拐角,就看见井星灿站在会议室门口。
“惜惜,好久不见。”井星灿看见她,“手怎么样?恢复的还好嘛?”
“已经没什么事了,上次还要多谢你送我去医院。”俞惜说,“要不我们进去聊?”
井星灿点头,俞惜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你找我应该是有事吧?”她问。
井星灿接过水杯,表情变得严肃。
“还是那个案子?”俞惜蹙眉。
“我们顺着拍卖行给出的线索,端了一个小作坊。里面的画作仿得很粗糙,但有几幅……足以以假乱真。”他顿了顿,“目前的线索指向青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俞惜得声音不自觉带上冷硬。
井星灿看着她,没有回避。
“惜惜,她不仅是你的师傅,也曾经是我的老师。”他说,“老师不可能做那种事,但现在需要证据。”
“当年我们一起学画的时候,师傅就已经很少动笔了。”俞惜说,“这几年更是连修复都不涉足了。”
井星灿从公文包拿出照片,在桌上一字排开——是几幅画的局部特写。
“这是……”俞惜拿起一张细看,“上好的手工纸,院里现有修复的这一批甚至还比不上这个。”
“你再看看,不止是纸。”
井星灿将鉴定报告递给她,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术语,他直接翻开一页,推到俞惜面前。
“裱画的浆糊配方很特殊,加了某种药材。我们请人做了成分分析……”
“是冰片。”她打断他。
冰片是从树脂提取出来的,挥发性强,防虫极佳。但稍有不慎,就会毁了画。所以少有人会用。
但沈曼语爱用。
俞惜的目光落在报告上,没有动。
“你来之前,查过我吗?”她问。
“查过。”井星灿没有犹豫,“这是程序。”
“那你应该知道,青山的纸和浆糊,我都有经手。”
“我知道。”井星灿看着她。
“你最后一次见到老师用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他问。
自从俞惜上了大学之后,沈曼语也很少接触这些,大多数时间都在外旅居。
“两年前。”俞惜说,“是一副现代的山水画,谁送来的我没问,但从那之后,修复室的门常关着,钥匙只有我和师傅有。”
“惜惜。”他将关键信息记下来,抬起头,“我从没有怀疑过老师。我是来查案的,案子查清楚了,才能还老师清白。”
俞惜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井星灿说的是对的。
“惜惜,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他起身,“我的电话没变过。”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动桌面上的报告。俞惜把照片叠好,连同报告一起递还给井星灿。
“我会积极配合你。”她说。
井星灿接过,塞进公文包里。深蓝的公文包,边角都有些发白,拉链头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根红绳俞惜见过,很多年前,在他的书包拉链上也是这样的一根。
“那我先走了。”井星灿收拾好东西,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惜惜,记得去复查伤口。”
俞惜愣了一下,点头,“我知道。”
井星灿看着她,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渐渐远去。俞惜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修复室的门还开着,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报告上的术语。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靳白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俞惜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头有些酸。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都可以。”
“那就做些清淡的,你的手还需要忌口。”
“好。”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然后把手机倒扣,重新拿起镊子。
镊子尖在补纸边缘抖了一下,贴偏了一小块。她放下镊子,把补纸揭下来,扔进废纸篓。
窗外的老槐树上有两只小鸟,蹦来蹦去。俞惜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重新拿起一张补纸。补纸落下来,严丝合缝地贴在接缝处。
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来,台上的花鸟图已经被盖住了大半。还剩下最后一小块,她停下来揉了揉手腕。
最后一块补纸落下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惜,到点了,走吗?”程愫问。
“师兄。”俞惜看了眼墙上的钟,想起蒋叔还在门口等,“这就走。”
俞惜收拾好东西和程愫往外走。
“我听说你受伤了?”程愫问。
“没什么事,已经好了。”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你状态不太对。”程愫步子不快,迁就着俞惜。
“有吗?”俞惜摇了摇头,“可能是最近活太多了。”
程愫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走到博物院门口,俞惜看见熟悉的黑车。
“师兄,我先走了。”
“小惜,”程愫叫住她,“如果忙不过来,可以找我。”
“谢谢师兄,如果真的忙不过来,会讨扰师兄的。”
俞惜转身看见车窗降下,露出陈靳白的脸。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服贴地垂在额前,眼下的青也淡了些。
陈靳白的目光越过俞惜的身影与不远处的程愫对上。程愫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微微点头致意,神色温和。陈靳白也点了下头,目光收回来,落在俞惜身上。
女孩快步走过来弯腰看他,眉眼弯弯带着笑意。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是高兴。
“想你了,就来了。”他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
俞惜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身,耳尖染上薄红。
车子驶离博物院,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
俞惜的手指在安全带上轻轻摩挲,欲言又止了许久。
“今天,星灿来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