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俨慢条斯理地端起高脚杯,向她一举,毫不掩饰眼中狡黠的笑意。
“你是老冯的学生吧?”真正的徐总和蔼地问她。
涟宁脸上烧得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怎么解释?她认错人,还被哄着演了场情景剧。
罪魁祸首的嘴角虽然仍收不住,但适时开口:“徐总,您不够惜才,来晚了。”
“哦哟,这话说的。”徐总敏锐地觉察到氛围的古怪,停下点单的动作,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片刻,顿悟,“你小子撬我人啊?”
“还没成功。”陈俨将随身的名片递给涟宁,看向她的眼神有几分可怜,“希望你可以考虑我。”
徐总见状,脖子一抻,嘴巴张得能塞下个灯泡。
接下那张苔绿底烫金工艺的名片,涟宁嗫嚅道:“薪水。”
陈俨微微倾身向她:“什么?”
人身上的气味,是他生活缩影的一部分。
清新的皂香,与温和的木质香交织,拼凑起涟宁对陈俨的初印象:年轻有为,沉稳优雅。
她不反感,心情也放松了些,直直看进他深邃的,提高音量:“薪水!”
来打工不谈钱谈什么。
陈俨一愣,别过脸轻笑:“我的助理会送你回去,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这里交给我。”
言下之意是他们要谈公事,她该回避了。
——
星期一早上九点,涟宁准时出现在陈氏集团总部,配合人事办好入职手续,例行参观影视制作部的工作环境。
陈氏实行跨行业经营,近年在影视这一块做到了业内顶尖水平,资产与口碑令同行望尘莫及,办公场地更是宽阔。
从前在腾月工作,她大多在两三层楼之间走动,现在要跑六层。
涟宁渐渐跟不上的脚步,人事看在眼里,于是知趣地说:“隔壁那几栋大楼也属于陈氏,往后有空你可以去逛逛。咱们先参观到这儿吧,我还有事要忙,不好再陪你了。”
工位是崭新的,空荡荡只有一台电脑。涟宁放下包,捞起杯子,咕嘟咕嘟往嘴里灌水。
“欸!那谁,嘶——小储!过来开会!”不远处一个脑门锃光瓦亮的男人,朝她招手。
人事领着涟宁混脸熟时提过,这人是部门主管,余磊。一般叫他磊哥。
涟宁一路小跑跟上,踏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本能地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
周围同事犹如互相搭配好的异极磁铁,涟宁则是多出来的那个,大家自然地把她排斥在外。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讨论新项目分工的问题,还有一个历史遗留问题……”磊哥发话,翻开摆在面前的文件。
涟宁只有一个自带的本子,而其他人不仅有自带的笔记本,还有或多或少的纸质文件。
她对整个会议内容一头雾水,想提笔记下什么,却像中学时期做高难度的英语听力般,无从落笔,并且这一举动显得她对自己的窘迫,欲盖弥彰。
项目分工完毕,所有人都有着落,唯独剩了涟宁。
“翠河村的拍摄,要推进。Ava突然撤走,就留个做到一半的方案,还让上面的人打回来了。好歹是投了钱的,总要听个响。”磊哥急得抓耳挠腮,捶捶会议桌,“三催四请,怎么就是没人做呢?”
“老大,不是不愿意做,是做不了啊!”同事A说。
同事B附和:“上次去翠河堪景,几个大老爷们儿三天都熬不住,条件实在太差了。况且语言也不通,搁那儿大眼瞪小眼,路都问不明白。”
同事C:“别说问路了,哥几个青天白日差点挨打。人家压根不欢迎咱。”
磊哥摆手,表情不耐烦:“参与这个项目的赶紧想办法,周三前交方案给我。散会。”
涟宁趁乱挪到他旁边,谄媚道:“磊哥,我刚来,手头没活。翠河村的项目,我能试试吗?”
“你?”他将涟宁上下打量一番,嗤笑,“斯坦尼康你招架得住吗?还是说能摆摄像机摇臂?细胳膊细腿能干嘛?我看你连镜头都拿不稳。”
她急着辩驳:“做前期调研和方案,沟通我也——”
“你真想干活?”余磊打断她。
涟宁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期待地支起耳朵,等候发落。
“器材室刚好要收拾,去吧。收拾完再帮着她们给影棚布景。这些活够轻松吧?现场就不用到了,一台机子好几万打底,摔坏要问责的。”磊哥从兜里摸出包香烟,抽出一根点燃,嘬了两口又说,“我知道你就象征性拿点工资混日子,该伺候的另有其人,我使唤不起。”
他一番话仿佛把涟宁剥得光溜。
涟宁拦住他:“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没脸的是你。”他越过涟宁,径自回到专属的办公室。
还没走远的同事投来或好奇或讥诮的目光。
涟宁分不清面颊的燥热是因为羞赧,还是愤怒。
但她最终没有选择继续呛声,只是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转身朝电梯走去。
——
涟宁按照在腾月时的习惯,将器材室的设备逐一清洁、归类;又穿梭在几个影棚之间,帮忙布景,整个上午忙得脚不沾地。
寒冬腊月,她愣是闷出一身的汗,打底衫湿了个透,紧紧贴住前胸和后背,怪不自在的。
12:00
好不容易收拾完,涟宁走进电梯。
轿厢内侧光洁如镜,映出一张花猫似的脸。她胡乱抹一通,中途突然有人进来,同搭一趟上去。
涟宁把自个儿塞进角落,头埋到胸前。
“叮——”
电梯在9楼停下,她挤出电梯,直奔茶水间。
她渴得快嗓子冒烟了,急需补充点水分。
涟宁走近茶水间正门,交谈声从里边传出,是会议上那几个同事的声音。
她搭在门把上的手慌忙收回。
同事A:“你不到餐厅去吃?”
同事B:“随便对付两口睡午觉。”
A的语气有几分看戏的意味:“累成这样,新来的没去帮你们啊?”
“呵,现场观摩多清闲,人家照样不甩你。”B大概正吃饭,筷子用力地扒拉碗。
涟宁低下头,摊开手掌——黑黢黢的,沾满灰尘。
她不想观摩吗?
想的。
她不想辩驳吗?
不敢。
涟宁以为驶离了一片浑浊的水域,光明坦荡的未来即在前方。
可直至这一刻,她才发现同样的困境连成了无边无际的汪洋,没人告诉她该何去何从。
她会是下一个捡珠子的人吗?
同事A哼笑:“我听说是空降兵来着,不知道是靠谁的关系。”
“我一朋友之前跟她是同事,告诉你们噢,别看她长得娇滴滴的,离职那天直接和上司叫板咧。脾气挺大,活嘛倒是一点不干!”同事C看热闹不嫌事大。
涟宁捂住耳朵,落荒而逃。
然而一扭头,贴上堵人墙。
对方扶住她的肩,轻轻拉开两人之间距离。
陈俨刚结束一个项目会议,正准备离开这层楼,不曾想撞见了在茶水间外踌躇的涟宁。
观望许久,见她状态不对才上前。
看了眼茶水间半掩的门,他轻声询问:“怎么了?”
怎么像只花猫,这么狼狈?怎么偷偷掉眼泪?怎么一句话也不肯对他说?
而陈俨不知道的是,他简单的关心,无限放大涟宁的委屈。
她毕业后独自来到漂泊异乡,因为性格孤僻好强,家中又经济拮据,无法助力,所以天大的恨,也只有打碎了牙和血吞。
夜深人静时,呜咽填满小小的出租房。
涟宁压抑着哭声,陈俨在她的泪眼中模糊不清。
“跟我来。”他引着涟宁,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钻进昏暗安静的疏散楼梯间。
门在身后合上。
安全指示灯幽绿的光,描摹两人的身形。
昏暗的光线,使陈俨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朦胧。
他抬手,用衬衫袖口给她拭干眼泪,动作极轻。
涟宁僵在原地,无措地注视着他的眉眼。
待她的呼吸平复,陈俨无奈道:“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涟宁板起脸,声音夹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陈总,翠河村的项目,给我。”
有点礼貌,但不多。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