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别过'章八十二
南启宫,翟和殿。
快十天了,思季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凌岁坐在床头给思季施针,扶祁在一边守着,从他眼底明显的乌青可以看出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
他背上的伤不深,思季还是手下留情了,所以他在回来的路上便幽幽转醒。
可思季的情况就没有那么好了,即使是在昏迷的状态还是不停地呕血,那么多天了,又没有进食,就连凌岁那么好的医术都拿不准思季什么时候才能醒。
凌岁说,思季没有一点求生的**,他自己都在放弃自己……
“陛下,太后娘娘求见。”扶祁身边的高公公弯着腰禀告道。
“让母后进来吧。”扶祁单手揉着太阳穴,说的有气无力说道。
很快,齐沁兰便走了进来,她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虚弱的扶祁,随后坐到了床边,将两根手指放在思季额前。
“阿季,是姐姐,不用害怕了……”齐沁兰轻声道。
说罢,她把思季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扶祁伸手想来帮忙,被她制止:“你就坐着好了,别再吓着他……”
扶祁一顿,随即点点头,刚站起来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齐沁兰从袖口拿出一个白瓷药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棕褐色的小药丸,又腾出一只手捏住思季的两颊,嘴自然而然便微微张开,她把药丸喂给思季,而后拿起床头柜上的玉盏给思季喂了点水。
做完这一切后,齐沁兰便没了动作,一双眼温柔地看着怀中的思季,除了那对谁都一样的温柔外……她的眼里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阿祁,这次是你不对。”齐沁兰说:“我知道你想让阿季回到你的身边,也想收复了鬼谷为你未来的铺路,可你万万不该将那块玉佩摔碎,万万不该把阿季伤的那么重。”
“当时鬼谷有人拿剑刺向九叔,我没想那么多便下意识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说着,扶祁看向齐沁兰怀中的思季。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齐沁兰摇摇头。
“母后,思季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这是扶祁现在唯一关心的。
“醒过来是快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醒来后你又该如何自处,你该如何面对他呢?”齐沁兰一语中的,果然把扶祁问住。
是啊,他该如何面对思季呢,他和思季现在又算是什么关系呢?旧情人还是……仇人?他不敢去细想。
为什么那么多南启士兵会突然不听他的命令滥杀无辜,这点扶祁自己也没弄清楚,可他不愿和思季解释,以思季的性子,恐怕是会想尽一切办法彻查到底吧,可是他的身体还吃得消吗?还撑得住吗?若是再花那么多心思去调查这件事的根本,思季还有慢慢恢复的可能吗?
所以扶祁宁愿思季认为一切都是因为他,想恨便恨吧……恨,好过再也不想见到他,好过……没有一点求生的**。如果真的有神的话,便请神让这恨,支撑着思季长命百岁吧……
但是他一定会去调查,等有了答案,再向思季解释一切,不带一丝隐瞒……
“咳、咳……咳咳……”齐沁兰怀中的思季终于有了动静,他扒着床沿呛了一口血,一直咳个不止。
齐沁兰轻拍着他的背,拿着手帕擦拭他的唇角。扶祁也走上前,只是他连思季的衣角都还没碰到,便被思季拿着床头柜上的茶盏砸破了额头。
“滚开,滚开!”思季冲扶祁吼道。
“阿季,阿季……”齐沁兰抱着他,一面安抚着:“你别激动,别激动……姐姐在这里……没事的。”
齐沁兰的这番举动对思季可谓很有效,他慢慢平静下来,嘴里却依旧止不住对扶祁的咒骂:“他娘的你混蛋!别让我再看到你,你滚开啊!”
齐沁兰给扶祁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去,思季现在刚醒受不了刺激。
思季那仇恨的目光如藤条一样,鞭笞着扶祁的内心,他眼眶发红,为了不让思季那么激动,尽管心里不舍,他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扶祁走后,思季果然很快平静了下来,像小时候一样,缩在齐沁兰怀里,眼泪哗哗的流,现在除了齐沁兰,他再没有可以像这样依赖的人了。
“姐姐,师父师娘都死了……我没有家了……”思季哽咽道:“十圣宫也被火烧了,我没找到引十九,你说他会不会也……”
“放心,师父她不会有事的。”齐沁兰语气很笃定,不知道究竟是为了安慰思季,还是真的相信引十九。
……
齐沁兰再次从翟和殿出时,下了点小雨,扶祁撑着伞在雨中站着,见到齐沁兰出来立马迎了上去。
“思季怎么样了?”
“不太好,身体太虚弱了,情绪也很不稳定。”齐沁兰说的委婉,而实际上不知道比所说的严重多少。
“他现在能吃些东西吗?”扶祁问道。
齐沁兰摇摇头:“又睡下了,你再等半个时辰把他叫醒,那时候再喂他吃点东西。”她看着扶祁,眉头微皱,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垂下眼转身离开。
扶祁又重新进了翟和殿,凌岁在床前煎药,白气氤氲,药香充斥整个寝宫。
看到扶祁进来,凌岁下意识将食指放在嘴前,作一“噤声”动作,而随即后知后觉自己的僭越,低下了头。
扶祁缓步走到床前,伸手抚过思季的侧脸,将他脸上的碎发撩开,而后坐到床头,一双眼从始至终便粘在思季身上。
思季瘦了,但还是很白,看上去极为可怜。睫毛很长,头发很卷,像一个……睡着的瓷娃。
“凌岁。”扶祁道。
凌岁站起身,放下手中的竹编扇,朝扶祁作揖,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难道不觉得思季很熟悉吗?”扶祁细细打量着思季的眉眼,在脑海中找寻着那个相似的身影。
“臣仅见过思季公子两次,一次在东宫,一次便在此。”凌岁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你第一次见他时,他为什么能喊出你的名字。”扶祁沉声道:“他早认识你……也认识我。”
凌岁不说话,扶祁便接着道:“他在东宫昏迷那次,醒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让人不得不怀疑,他到底是谁。”
“陛下您的意思是……”凌岁看向床上躺着的人,道:“他并非思季公子。”
“我也不知道……”扶祁看向思季的光更加温柔,轻声呢喃:“是他就好,他是谁,我早不在乎了……”
所以才会在一次又一次怀疑他是鬼谷中人的情况下,将他继续留在身边;在他说出一个或又一个拙劣的谎言时,选择不去拆穿……
思季……或者不是思季,床上躺着的人究竟是谁,扶祁早就不在乎了。
“那您对思季呢?”凌岁看向扶祁,“我是说,原来的思季,您对他的感情又是怎样的?”
扶祁回看着凌岁的眼睛,没说话,却是实实在在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原来的思季吗……那也是一个活泼、爱笑爱闹,却脾气很大的一个人,会撒娇,会嗔怒,会用那双黝黑的眼睛看向扶祁,会在梨花树下说,等梨花开了,会教扶祁做糕点。
老实说,扶祁很早便对思季动了心,早在……“思季”还是思季的时候,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如今更在乎的,是躺在床上的这位。
这种互相冲击的想法让扶祁感到无与伦比的烦躁,他自认为不是一个随意对待感情的人,而现在呢,他好像喜欢上了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灵魂,两个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的灵魂。
扶祁的沉默在凌岁看来是无声的愤怒,也许他问的问题的确不大合适。
思及此,凌岁腰弯得更深了些,道:“臣知错。”
“罢了……”扶祁紧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这样,而后又道:“我知道他骗了我很多,正如我骗他一样,我们都是一件事闷声做到底才肯说的人,谁骗谁也不吃亏……不对,他还是吃亏些的,他恨我更多一些。”
凌岁坐回凳子上,拿着竹编扇轻轻扇了扇,没再回话。
他说不准,也不敢说扶祁和思季之间究竟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索性不再去想,只是尽自己的本职做好太医该做的。
他忽然又想到了琼兰听,那个已经在南启待了快九个月的榄商小皇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琼兰听在扶祁身边的目的必定不纯,而榄商帝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多封家书催琼兰听回去,甚至还派了人想强压琼兰听走,后来被荆王爷扶南出面拦住才算了了这件事。
而现在琼兰听依旧在南启宫中,三天两头便往太医院跑,估计是知道凌岁是扶祁身边的人,所以才会想靠近。
这样看来……他们以后的关系也会慢慢变得像扶祁和思季如今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