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别过'章七十九
将肆坐在窗前,手撑着头出神,那天林侪问他的问题他并没有回答,而是甩开了林侪的手径直走进客栈内,顺手把林侪关在了门外。
店里的小二说,林侪在外面站了很久,一直到雨渐渐变小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因为这事,将肆郁闷了很久,郁闷到五天后的今天依然在郁闷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这样拂林侪的面子,林侪大抵是不会再来了吧……将肆在心里想着,更加烦躁了些,他趴在桌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思季给他的荷包上的穗子,这也是个麻烦。
倒不是怪思季把这样重要的东西给他保管,只是他很担心自己辜负了思季的信任。
“阿肆,我进来了?”门口传来女子的声音。
将肆将荷包重新别回腰间,走到门前提门闩开门,侧身让门口端着托盘的女子进屋。
“小凝,聂伯又熬了粥啊。”将肆接过聂凝手中的托盘,放到桌上。
那位叫聂凝的女子“哎”了一声,摆脸装着酸:“看我爹对你多好,你上次就随口夸了句他熬的菜粥好喝,他隔三差五便早起熬一次,要我可没有这待遇。”
“说什么呢,”将肆脸上噙着笑,一边拿着汤匙盛出两碗粥,一边说道:“聂伯对你的好谁不是看在眼里?嗯就说上次……不知道是哪位姓聂的小姐大半夜偷偷上山,害的全村人半夜被你爹叫醒上山寻人……”
“哎呀!说好了不提的!”聂凝羞红了脸,为自己辩解道:“我那不是和他吵架了吗,我不让他着急点他都不知道我生气的严重性。”
“那最后是谁更着急?”将肆故作思考了一会,聂凝却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作势便要捂他嘴,将肆躲开聂凝伸出的手,在屋里乱窜,还不忘揭聂凝老底:“当时找到你的时候,你一个人躲在树下哭红了眼你还记得不?”
“你闭嘴!将肆!”聂凝追着他,时不时伸手去抓,却都被他躲过。
屋内闹哄哄的一片,屋外气氛却不大好,林侪站在门口,抬起的手再度放下,这门敲也不是,不敲……他心里又实在难受的紧,他好像发现,将肆离开了将军府,离开了他,过得其实更好。
看着林侪一直在门口发愣,最终是林侪身边跟着的店小二没了耐心,抬手敲了敲门,而后将门推开,对聂凝说道:“掌柜的,来客人了。”
“啧你找我爹去,先让我收拾了这个将肆。”说着聂凝撸起袖子,和将肆闹得更起劲,其实但凡她转个头,她就能发现“客人”那愈发阴沉的一张脸。
还是将肆先注意到了门口的林侪,笑容立马僵在脸上,抓着聂凝手腕的那只手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而聂凝也很快发现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被林侪那想杀人的眼神吓了一跳,又转头看看将肆,才想起来这是那天送将肆回来的人。
场面变得尴尬起来,在场四个人都沉默着,角落里的店小二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打转,脑子里似乎已经有了一场兼具爱恨情仇的大戏。
虽然店小二实在不舍得离开,想多听点细节,但他又怕被误伤,只好匆匆解释道:“这位客人说来找将肆公子。”而后率先下楼。
留林侪、将肆和聂凝三人面面相觑。
将肆松开聂凝的手,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坐到桌前久久无言。
还是聂凝略带尴尬地笑着对林侪点点头,而后坐到将肆身边,道:“你也坐吧。”
林侪坐到将肆的对面,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将肆一刻,将肆被盯地发毛,将头偏向另一边,不去看面前的人。
聂凝发现了两人之间的不对劲,捧起面前的粥喝了一小口又放下,抬手捏了捏耳垂,又挠挠后颈,却依然如坐针毡。
“那个,我也还有事我先走了。”聂凝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后,识相地一溜烟便跑没影了,还贴心地将门给带上了。
屋内便只剩下了林侪和将肆两个人。
“你又来干嘛?”将肆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鬼谷的乱平了,善后的工作由荆王爷和苏掠负责,朝中无事,我便来看看你。”林侪垂下眼,害怕将肆再说出什么赶人的话,将对他的排斥表现得太明显。
“我不需要。”
“我知道。”
沉默在两人间化开。
将肆咬着下唇,手攥紧自己宽大的袖子,而后又松开,皱巴巴一片,他就这样重复好几次,却依然难以摆脱这不自在的氛围,他在等林侪开口,毕竟他实在想不到他们之间还能说什么了。
他八岁回到将军府,没待够两个月就进了宫,直到十四岁才被送出宫来。他知道,林侪定是常常被召进宫的,只是林侪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罢了。
可尽管这样,他依然喜欢林侪,在皇宫的六年也常常思念着那个只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哥哥。所有人都说,是因为他母亲才弄的林家乌烟瘴气的,也是因为他母亲林夫人才会一病不起……对于这些话,将肆当然是不赞同的。
可他也的确对林侪感到愧疚,所以不管林侪怎样羞辱他,他对林侪永远是一副讨好的模样。
那么多年……也该还清了吧。
可为什么他好不容易愿意离开林侪了,林侪却偏要抓着他不放?
“你还打算回去吗?”尽管已经知道答案,林侪还是不死心地问道,像是期待着将肆的“回心转意”。
“回去做什么?讨人嫌?”将肆低着头轻笑出声,“林侪,我在这有家了,不想再过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
“家?”林侪咂摸着这个字,嗤了一声:“和方才那个小姑娘的家吗?帮人家看店看出感情来了是吗?这么快就有家了?”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将肆品出了林侪语气中的刻薄,抬起头来看他,“这里不是家,难道将军府是吗?你们有谁把我当过家人,那个从小抛弃我的父亲,还是恨我入骨的林夫人,亦或是对我处处不满的你?”
这话让林侪无法反驳,眼里有几分受伤,抿着嘴不再说话。
“小凝是我的恩人,在我无家可归时收留了我,所以……”将肆加重语气:“请你不要把你那龌龊的思想联系到我和她的身上,我是把这儿当家又怎么你了?陌生人对我都好过你这个哥哥该反省的难道不是你吗!”
“我有在反省的。”林侪低声道。
将肆没理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侧身道:“你该走了。”
将肆现在竟是一刻也不想和自己呆在一起了吗?林侪错愕地抬起头,注意到了将肆皱巴巴的袖子,仿佛已经能够猜到他方才的如坐针毡。
其实这算是将肆的一个小习惯,每当他紧张或者不自在时,他总把衣袖攥得皱巴巴的,然后再将其抚平,这样一次次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这一点林侪其实很早就发现了,记得他把将肆送进宫的那天,将肆就死死抓着他的袖子不放,害怕地止不住眼泪,而他又是怎么做的呢,他厌烦地拂开了将肆的手,将他推向了宫中的嬷嬷……就像五天前将肆甩开他的手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林侪的错觉,将肆的眼眶有些发红,看上去可怜极了。
明明赶人的也是他……怎么委屈的还是他啊。
林侪眨了眨眼,脑子里似乎又有了别的点子,竟心甘情愿地走了出去。
“将肆,这次你赶不走我。”他转头,本想让将肆看到他眼中的坚决,却不想将肆早已关上了门,甚至没有一刻的犹豫,好像生怕林侪反悔又赖着不走一样。
林侪:“……”
屋内的将肆重新坐回桌前,拿着汤匙在粥里打转,却早已没了胃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门又被粗暴地推开,只是这次进来的不是林侪,而是咋咋呼呼的聂凝。
“我去将肆,你那个朋友怎么那么有钱!付了一大堆银子,说要在客栈里住上个一年半载……”说着,聂凝还一边拿手比划,要多夸张有多夸张,“你说他是不是来沂州旅游的啊?你要不带着他到处逛逛?不然你对得起他在我们客栈的这笔消费吗?”
听到这话,将肆坐不住了,站起身便向外走去,他可不想每天见到林侪那张脸,让他想起在将军府那些不愉快的事。
从前在将军府林亿乐抢走将肆的小苑,现在林侪又来夺走将肆的安生日子来是吧,这兄弟俩怎么就这么犯贱呢。
只不过将肆没走两步,便碰上了走廊上的林侪,只见林侪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打开了面前的那间客房的门,像是在和将肆说——“看吧,我这次是花了钱的,你可不能再赶我走了哦。”
落到在将肆眼里,那便是十足的挑衅,可林侪现在算是客人,他又实在不好发作,只好咬紧后槽牙,把愤怒咽到肚子里,瞪了林侪一眼,又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
林侪真就在沂州住了下来,他或许学聪明了,知道可怜兮兮的模样并不能获得将肆的原谅,为了多和将肆相处一会儿,他开始不厌其烦地找茬。
餐食一会儿咸了一会儿淡了,茶水一会儿太凉一会儿太烫,一会儿房间环境不行,一会儿别的客人太吵……还特意点名要让将肆处理,到底是花了钱的,将肆没办法拒绝,只能每天板着一张脸进进出出林侪的房间。
当然,有时候林侪也会主动赖在将肆身边,特别是将肆在监督后厨的时候,他也要插一脚,美名其曰,他花了那么多钱有权知道自己的饮食到底干不干净。
这的确是个很有力的理由,将肆也说不了他什么。
只是这种日子忍个几天还好,要是林侪真住个一年半载,将肆的生活那可就没有啥盼头了。
在林侪住在客栈的第四天,将肆终于忍不住主动找林侪谈谈。
“说吧,怎样才肯回你的将军府去?”将肆坐在林侪对面,严肃道。
林侪撇撇嘴,眼里的喜悦却藏不住……那么久了,将肆终于主动找他了。
“我可是交了钱的,你们客栈怎么还赶人啊?”林侪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再装。”
“我装什么了?”林侪摊开手,无辜地说道:“我为南启尽心尽力那么多年给自己放个假不行啊,我就乐意来沂州玩儿。”
“那你倒是出去玩啊,一天到晚赖在客栈里折磨我算什么事?”将肆皱眉道。
“我初来乍到能找到什么好玩的地方?”林侪说的有理有据,话锋一转,又道:“要不这样吧,你陪我出去玩几天,玩够了我自然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