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此别过'章七十七
“思季,你清醒一点,那么大的火你找不到那个引十九的!”扶祁扶住踉踉跄跄的思季。
“走开!”思季狠狠推了一把扶祁,自己也没站稳跌坐在地上,扶祁上前想将他扶起来,思季却怒吼道:“我说走开你听不懂吗!”
扶祁愣在原地。
思季哭了,除了在温泉那次……他从没有见思季哭过,在他看来,思季是一个特别强大的人,好像对什么事都有把握,从不会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他也许知道“哭”是一个没用的举动,所以遇到什么都会自己默默处理好。
可是这次思季坐在地上,哭的很厉害,不像是为了获得怜惜,而是在谴责自己的无能。
“扶祁,你知道我身上流的血有多脏吗?我从小无父无母,和师父一起长大……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七岁……七岁!那么多年……”思季木讷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艰难开口:“那么多年死在我手上的人数不胜数,可是我没办法啊,他们不死我‘家人’就永远没有自由。”
扶祁不说话,思季便又道:“小时候……很多和我一样大的孩子都怕我,说我是怪物、杂种、败类……我也的确是这样……在东宫那些日子我在你面前装,装善良装柔弱装的我很累很累!你现在又凭什么要求我回去啊!”
“思季……”扶祁心疼地皱起眉,半跪在思季面前将他抱住,力道不容任何的挣扎和反抗:“你不用在我面前装的,你怎么样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怎么会没关系呢……”思季轻声说。他伸出手回抱住扶祁,看似温馨的动作,他手上却死死抓着一把短剑,没有片刻犹豫,他将短剑刺进扶祁的背,刺的不深,不足以致命,却能解思季的心头之恨,“可有关系了,我骗的就是你。”
其实思季已经在心里安慰自己很久了,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他为了救扶祁而创造的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并不会殃及现实中的鬼谷,只要扶祁活着,就还有机会,“拾时镜”中发生的事便不会影响现实中的一切。
而前提是扶祁好好活着,躲过生命中的所有死劫。可如果中途扶祁出了什么意外,“拾时镜”中发生的事和现实重合,鬼谷才叫真的完了。
凭着这样的心里,思季已经忍了很久,可他现在忍不住了,一码归一码,假的又如何,扶祁捅他的那一剑,痛是真的,他亲眼看着师父师娘倒在他面前时,崩溃也是真的。
这些委屈他思季可不能白受。
也受不起。
“扶祁,”思季站起身,弓着腰在扶祁耳边说到:“你不会以为我不舍伤你吧?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其实很利己、很自私,我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说完,他将扶祁推到,站直俯视他。
扶祁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怪,好像还更加轻松了一点,还回来了就好,思季报复回来了就好,好让扶祁少点心理负担,只是背部传来的撕裂的痛让扶祁根本没法表现得有多轻松。
原来思季,那么痛吗?
“我不信我们之间只有装模作样。”扶祁一手撑着地,忍着疼开口。
“这是你的事。”思季丢下这一句话,又转身走进火海。
他得下山,安置好鬼谷众人,再回到扶祁身边,哪怕是忍着恶心忍着狠,也得把他从“拾时镜”中带出去。
或许是上天也觉得自己对思季太过残忍了,原本碧空如洗的天空不知不觉中聚满了乌云,南启的天气总是这样,雨来得快,去的也快,或许在别人看来,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雨,而只有思季自己知道,这场雨对鬼谷来说意味着什么。
自然的馈赠,比任何灭火方式都要管用。
已经烧了那么多了,还在乎这一点残骸吗?
话不能这么说,对于思季来说,这鬼谷每一粒尘灰都是那样宝贵,每一个生灵都有自己的价值,当年鬼谷在触天山上扎根,尚没有改变这里的一草一木。
他南启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践踏。
明明在此之前,思季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布防、结界、暗器、法阵……却都因为一个玉佩而被碾得粉碎,扶祁那一砸,算是断了鬼谷的路。
甚至没到一天,南启就已经打了胜仗。
竟和剿匪一样轻松吗?
幸运的是,老天没有瞎的太彻底,守住了鬼谷最后一点存在过的痕迹,没有在这一场大火中完全化为灰烬。
想到这,思季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却是那种庆幸中又带着苦涩的、一个勉强的笑容。
他任由雨点砸在自己的身上,浸进自己的血肉,哪怕大腿上的伤因此更加疼痛难耐,他也觉得无所谓了。
“扶祁,你看到了吗,我鬼谷命不该绝的。”思季道:“我们的命不比南启百姓的低贱,我们不该被南启奴役……我们有自己的生活。”
……
此时的山林中,潜伏着的弓箭手看到这忽如其来的大雨,眼神中尽是茫然,他们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感觉被人控制着去做事,哪怕心里没由来的抗拒,也无法挣开枷锁。
而他们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色长袍,带着青铜面具的人,其中一个身材瘦小些,摘下面具,露出面具下的女子样貌。
“怎么样?要继续吗?”她询问身边的人。
“让燕纥停下吧。”另一位带着青铜面具的人道:“来日方长,没必要一次性弄死。至于这些人……”那人一顿,目光扫过排成一排的弓箭手,冷漠开口:“杀干净了。记住,今天伤鬼谷的人都是南启士兵,就算身不由己……那也和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
雨浇灭了山火,思季整理好情绪,继续向前,再几步,便到密道路口了……他很快,就能下山了。
若是扶祁肯放过他的话……
思季是很喜欢梨花的,连十圣宫外也不例外的种了很多,雨点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它都花瓣砸落,铺了满地雪白,而扶祁,就倒在那思季最爱的梨花中央。
看着这一幕,思季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思考了一会儿今天的日期,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纠结很久,最后还是开口:“扶祁,梨花开了,生辰快乐……”
槐月第一天,扶祁的生辰。
虽然只是一次偶然提及,思季却记了很久,或许当时他也没想过,扶祁会在这一天攻上鬼谷。
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扶祁,直到扶衍的人也追了上来,思季才转身离开,进了密道。
“苏掠,你送陛下回去疗伤,我和林将军留在这处理余下的事。”看到扶祁倒在地上,扶衍心中虽焦急,却依然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剩下的人,跟我追!绝不能让思季逃走。”
出了密道,还有一段路才能完全下山,思季拖着腿伤,一刻也不敢停歇,他已经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了。
而雨依然不见变小,山路泥泞,污水溅满了裤腿,棕色的泥点和红色的血迹让思季整个人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狼狈。
真的,走不动了……腿真的要废了。
可追兵可不会因为他的伤势而停下,反而离他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思季忽然被一只手拉到山路旁的草垛中,嘴则被那只手的主人的另一只手捂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思季看着南启追兵经过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那些人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继续向前,没人注意到小径旁微微晃动的草垛。
思季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那个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人。
“将肆?”能在这里看到将肆,思季很是惊讶,差点没忍住惊呼出声。
“说来话长……南启大军进入沂州城那天我就在想办法找你了,当年沂州瘟疫南启几乎将整个城的百姓放弃,是鬼谷将他们救了。其实沂州城的百姓打心里是向着鬼谷的。”将肆简单解释:“这几天所以沂州百姓都在暗戳戳地找鬼谷,就是希望若是到时候南启士兵打上去,你们逃下山来还能有个接应的,尽些绵薄之力吧……”
“这被发现了可是杀头的罪,你们不怕吗?”沂州百姓的举动让思季心头微颤。
“怕自然怕,但我们有良心。”将肆说的义正言辞,“鬼谷其他路都被南启士兵封死了,只有这条路还能下山,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你带走。”
将肆抓着思季的手,目光透过草垛中缝隙看向外面,似乎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怎么会回到沂州来?”思季又问。
将肆一怔,装作没听见,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思季也识趣,立马换了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回到沂州后,看到了街上有人卖你的画像,一问才知道你原来就是那个鬼谷主。”将肆老实地回答。
“我的画像?买来干嘛?”
“他们说……辟邪……”
思季:“……”
将肆的出现算是给了思季一个很大的惊喜,他原本想着先找好地方安置栖鸟集中的鬼谷众人,可他现在换了个想法。反正他现在跑也是跑不动了,跟着将肆离开若是被发现了可能还会害了将肆。
若是把栖鸟集交给将肆保管的话……
不行!栖鸟集里可是全鬼谷人的性命,将肆他可以吗?再说了,思季摸不准将肆如今的站位到底如何,他是鬼谷拯救的沂州城的百姓之一不错,可他也是扶祁的伴读、林侪的弟弟……这让思季如何完全放心。
行!这毕竟是最优的选择了,况且,即使思季和将肆之间没相处很长时间,思季打心里还是信任着这个真诚的少年的,栖鸟集交给他,好过最后落到扶衍手里吧。
而且,若是你不说我不说,谁会怀疑到将肆身上,没有人会。
这样看来,交给将肆的确是最优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