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斯足尖一点,向后跃开。
两名不曾动手的跟班齐刷刷瞬身到他左右,手中多了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一匣冰凌梭镖,恭恭敬敬呈候在那里。
西里尔斯一抬右手,那匣中升起三支冰凌梭镖,飞到他掌中。
“此乃‘霜华之叹’……”他的癫狂在这一刻收敛到极致,语意阴森沉着,仿佛低低地咏唱着什么咒语,“好好欣赏……为你准备的终焉乐章!”
话音刚落,他屈指一弹,三支梭镖如活鱼一般窜入各自的轨道,空中游出了一片朦胧的寒雾,刹那之间先后钻向了卡迪尔头颈三处大穴。
“啊!”
“啊!!”
“啊——!!!”
三名跟班几乎同时发出惨叫,仿佛那三支梭镖打中了他们一样。
西里尔斯吃了一惊。
他眼看着空气突然一阵抖动,三支梭镖“咝儿”的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三名跟班惨叫着松开了卡迪尔,往三个不同的方向滚倒。
“啊啊啊——!”
“烫死我了!手!我的手!!”
“呃啊——!”
三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抱着烫得皮开肉绽的部位在地上疯狂打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
卡迪尔趴在地上,一头火焰般的发簇无风自舞起来,仿佛真的化为了燃烧的烈焰,散发出惊人的光与热,身上那件淋得半湿的斜肩战袍腾起淡淡白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烘干了。
“砰!”
冷凝水在骤然升高的温度下迅速沸腾,水箱爆裂,水滴直接化为了白汽,没有一滴落到地上。
冰凉的恐惧兜头淋下,将兴奋的火苗噗噗浇灭。
西里尔斯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因为他看见那滚滚白汽中的身影,如同挣脱了大地束缚的熔岩巨神,带着焚尽八荒的威势,缓缓站了起来!
“你?你这是……犯禁,这是犯禁的!战斗天使不准……不准在这种地方……营长!对!营长绝不会允许!你完了!卡迪尔!你彻底完了!”他又语无伦次了起来,威胁恫吓,却并不能阻止什么。
“嗬……”
白汽中传出一声如同熔炉鼓风般的沉重呼吸,下一刻,白色汽浪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骤然震散,卡迪尔矗立中央,白焰羽翼的虚影在背后已然成型。
他的身形似乎比原来高大了不少,皮肤呈现着一种不正常的赤红,仿佛有岩浆在皮下流动。
他轻轻一抖那对炽白的羽翼,如同岩浆般的金红色液滴迸溅而出,砸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地面被烫出一个个小坑。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令人心惊的“卡吧”声响,一双眼睛燃烧着实质的怒意,如同锁定猎物的远古凶兽,瞬间就钉死了脸色惨白、目瞪口呆的西里尔斯!
“既然你们这么惦记老子,”卡迪尔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滚雷,带着几乎要将空气擦出闪电的暴怒,“那就……再赏你一拳!”
话音未落,右拳已然抬起!
那拳头仿佛不属于血肉之躯,而是烧熔后重新凝固的炽热钢铁,拳锋周围的空气被极致的高温烧灼得噼啪作响。
它与西里尔斯记忆中的轨迹重合了,而速度与力量暴增了何止一倍!
西里尔斯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来自家族的重重压力,半年来萦绕于心的不甘,耳边跟班们的惨嚎,以及此时此刻,卡迪尔散发出的这股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焚化的死亡威压……这一切的一切,终于化为了迎面而来的这只拳头!
他避无可避!
“扑通!!!”
一声沉重的闷响。
卡迪尔的火拳停在西里尔斯脑门前一寸。
西里尔斯早被记忆中的那一拳轰去了魂魄,一副躯壳不由自主地跪倒,此刻拳至面门,炽烈的拳风燎着了几缕发丝,火光映亮了一对大而无神的瞳眸,他闪也不闪,避也不避,活像死不瞑目了一样。
两名执器的跟班射来四道冷然的目光,丝毫没有出手阻拦和保护的意思,火光打在他们身上,仿佛映着两尊泥塑石雕的人俑。
差不多烧秃了西里尔斯的刘海,卡迪尔才撤回了拳头。西里尔斯的上半身向前趴倒,额头“咚”的一声磕在地面上,浑身剧烈颤抖,冷汗如瀑。
卡迪尔周身骇人的热量迅速收敛,皮肤的赤红色退潮,周围的空气也褪去了刺目的炽白,恢复了沉沉的暮色。
过了许久,绝大的恐惧和窒息感终于放开了西里尔斯,他收拢了九魂十二魄,吸进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了半天,抬起惨白如纸的脸,看着矗立在面前俯视着他的卡迪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卡……卡迪尔!你……你私斗……已触犯军规,现在……又擅自展翼?!刚才的热量……那翅膀……我看见了!营长绝不会……绝不会放过你……”
天使庭生活着天人和天使两个外貌十分近似的种族。天使有羽翼,天人没有。
天使也分为天赋者和非天赋者,后者有一双羽翼,但不一定能飞,前者的羽翼不但能自由翱翔,还蕴含着一种被称为“天赋力”的能量。
天赋力大体上分为“暴”、“慧”、“灵”、“净”四个大类,可以通过后天的修炼得到增强,但性质终生不变。
暴力是战斗天使的象征。他们一旦展露双翼,力量就会迎来惊人的爆发,倘若控制不当,会对周围的环境造成难以估量的破坏。
因此,不论是圣团正规军,还是学营预备役,都用“非战非令,不得擅自展翼”的铁律,一视同仁地约束着所有战斗天使。
西里尔斯为了显摆他羸弱的天使血统,在原已十分考究的衣服背后添加了一对华丽逼真的羽翼装饰,据说还是仿照他自己真正的羽翼,一比一复刻而来的。
他天天背着它们招摇来去,被营长训问就强辩:“这不是羽翼,是装饰!提升士气!彰显荣耀!”死皮赖脸,屡教不改。
碍于卢米纳里斯的势力,营长最后竟没奈何他,由他去了。
此时此刻,那对徒有其表的羽翼装饰也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委顿尘埃之中,失去了早先的亮色。
西里尔斯嚷嚷完,见卡迪尔毫无反应,似乎被自己义正词严的指控震慑住了。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指着卡迪尔,声音带着一种找回场子的虚张声势:“你……你听见没有?等着上军事法庭吧!我……我们几个,还有……还有这个水箱,人证物证,一个不少!哼,别怪我们不讲情面告发你,要怪,就怪你自己,一天不打架就闲得发慌!天生的劳碌命,贱骨头!非得跑来这种地方,跟那些没人要的废铁烂渣混在一起……”
“西里尔斯。”
西里尔斯吓得一噤。
“你用下作手段亵渎战斗,又用污言秽语污染老子的耳朵,这一拳没有打实,不是不敢,是不想你满肚子的坏水爆出来,再污染了这儿的环境。”
卡迪尔的语气没有愤怒,只有宣判事实的冷酷与平静。
“平时靠一班杂碎在背后撑场,上了台面就屁用没有,赢没本事赢,输又扛不起输,输了一次就盘算怎么下黑手栽人。你们就像一群苍蝇,总喜欢围着战士的尸体耀武扬威,但再怎么逞能叫嚣也不过是一群害虫在嗡嗡叫,捆在一起都不够老子一拳烧的。趁早都收起来吧!”
说完他迈步绕开了西里尔斯,仿佛只是随意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那些苍白的诅咒和威胁没能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涟漪,只除了两个字——“废铁”。
这个词精准地勾起了刚才在垃圾场见到的一副废铁的形象,有了西里尔斯一对比,顿时让人发现了它身上有意思的地方。
身体烂成那副德行,程序恐怕都错乱崩坏,却还记着要练剑?
这哪是废铁?这分明是一个打不垮、砸不烂的倔种!就和自己一样!
只是这个倔种怎么来的呢?难不成以前就是个剑士,伤了,败了,才被扔到那个地方等死?
这么一想大有可能,他的胳膊锈成那样,还能把剑身甩过整座垃圾山,曾经健全灵便的时候,不知该有多么强悍!
可以想象,在被自己发现之前,它必然是和其他同伴静悄悄地躺在一起,后来不知怎么,它醒过来了,开始到处翻找机油,一点一点给自己“上药”。
稍微恢复些生命力后,它居然没有逃离那个死亡之地,而是找回了最熟悉的武器,开始进行最熟悉的活动——练剑。
卡迪尔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战士的形象,一个曾经冲锋陷阵、骁勇无比的战士,在战斗中受了重伤,陷入昏迷。
不知多久后,他醒了过来,用伤到近乎失明的眼睛环视四周,看见到处是阵亡战友的遗体。
他找回了战争的记忆,强撑着剧痛的身体,在断垣残壁和战友的遗体上寻找任何能够维生的物资,也寻找着他丢失的枪与剑。
然后,幸存下来的他,在已经没有其他活人的战壕里继续生活和操练,以一己之力坚守着阵地。
而他发现自己之后……
卡迪尔猛地想起那肮脏的机油瓶。
当时只觉得被冒犯和荒谬,现在却豁然开朗——他快要“失明”的眼睛可能根本看不清他的具体样貌,只能模糊地感知到是另一个能动弹的存在。
他是把自己当成另一个和他一样刚刚醒来,快要散架的战友了?
就像那个战士,在弥漫的硝烟和雨雾中隐约看到一个踉跄跑动的身影,会以为那是同样幸存的兄弟。
所以他才拖着残躯,用自己都所剩无几的“血液”,试图给他进行最直接的“救治”。
就像战士会撕下自己的衣襟,挤出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去试图包扎看到的第一个伤号。
这铁疙瘩……他……
卡迪尔朝着垃圾场飞快地跑去,心中灼热的敬意驱散了所有疲惫和伤痛,他要马上再见到那个“铁疙瘩”,认真地跟他交个朋友!
越接近垃圾场,空气中那股比垃圾腐臭更刺鼻、更霸道的工业焚烧异味就越发浓重。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轻轻压在了卡迪尔的心上。
当他终于转过那座庞大的垃圾山,预感轰然落地。
空了。
原本躺了一地的废旧智械天使已经被清理了大片,视野变得空旷而狼藉,只有几个洁白锃亮的人形智械天使在无声地巡逻,一个多臂搬运智械正将地上最后几个金属方块码放到机身上,向垃圾场深处驶去。
“铁疙瘩”不见了。
卡迪尔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已然行动。他像一头追踪气味的猎豹,迅捷而无声地跟上了那台搬运智械,一路深入到了焚化炉区域。
这里的异味异常浓烈,巨大的炉体轰鸣作响,十几条传送履带将金属方块与残骸碎渣源源不断地运向张着暗红色大口的炉门。每个炉门都有一名全副武装的蓝制服把守着。
他们指挥着搬运智械随时从履带上捡起不能入炉的物质,放在机身上等待二次处理,剩余的物质便继续在履带上缓缓移动,滑入炉口。每吞没一堆新鲜的废料,那暗红的光芒便骤然一旺,炉子里传出“滋滋”的熔毁声。
轰隆——!!!
突然,炉门中爆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地面随之剧震!炉身摇晃,不祥的红光猛烈闪烁,一股浓烈十倍的恶臭黑烟从炉口和缝隙中喷涌而出!
“操!炉子!三号炉燃爆了!”
“赶紧停机!停机!”
“肯定能源没耗干净,在里头炸了!”
几个蓝制服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控制台,搬运智械也停滞了下来。三号焚化炉的轰鸣声逐渐减弱,但那不祥的黑烟仍在滚滚涌出。
“查!都给老子仔细检查!”一个像是负责人的蓝制服急吼吼地叫道,“把还没进炉子的货再翻一遍!人力翻,不要相信这些人工智障!有一个算一个,能源反应超阈值的全给我挑出来!再炸一个炉子,咱们全都得滚蛋!”
现场瞬间陷入混乱,焚化作业被紧急叫停,蓝制服们骂骂咧咧地开始用简易能量探测器更仔细地翻检履带上的残骸。
“见鬼了!”没多久,一声惊叫响起,“这儿有个脑袋!还在亮!”
一个蓝制服从残骸堆里扒拉出一颗金属头颅,手中的能量探测器的蜂鸣声尽管微弱,却持续不断。
“刚才是不是就是它惹的祸?”
他将之举起,对着那两点微蓝的光芒,又是不解又是恼火。
“没了能源仓还续航这么久,第七代还有这先进功能?”
卡迪尔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目光,当他注意到蓝制服手中的物件,脑中轰然一响!
尽管那颗头颅已被弄得更加面目全非,但一种异常强烈的直觉像闪电般击中了他——是它!绝不会错!
“管它呢!砸了!赶紧砸了!彻底弄熄火再说,免得又出幺蛾子!”另一个蓝制服不耐烦地喊道,显然被刚才的爆燃事故吓破了胆。
手持头颅的蓝制服闻言,也不再犹豫,骂了一声:“晦气!”便将那头颅抛在地上,抄起工程锤。
“我就不信你碎成渣还能亮!”
锤子应声而下!
一道炽白的流霆瞬息而至,蓝制服只听“乓”的一声,虎口震得剧痛,工程锤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地面上。
灼目的白光让所有人出现了短暂的失明,比炉火更强烈的热量扑面而来,就连身上的恒温防护服也几乎抵御不了这近在咫尺的高热。
蓝制服跌倒在地,蹬着两脚不住地后退。
“什……什么玩意儿?!哎妈呀……”
光芒中心,卡迪尔的身影巍然矗立,背后那对白焰羽翼的虚影已然凝实,散发出恐怖的高热与威压,宛如太阳神。
他俯身,无比珍重地将那颗金属头颅捧起,护在胸前,抬起燃烧着怒意的双眼看向蓝制服,声音低沉如滚雷:“他还没有认输!你凭什么判他死刑?!”
“警报!快拉警报!”蓝制服嚎叫起来,“有个疯子展翼冲击作业现场!抢走了高危样本!通知天渊卫!快通知天渊卫!!”
天渊圣团,与炽羽圣团并立的武装暴力机构,天使庭最为锋利的双刃之一,专职内部秩序与律法执行。天渊序列的学员在毕业之后,绝大多数都会进入天渊圣团,一路历练成长,直到成为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的战斗精英。
战斗是卡迪尔视同呼吸的生存方式,他甚至不惧死亡,惟愿杀死他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对手,能让他将生命至高的激情燃烧到最后一刻。但天渊圣团代表的不再是某个具体对手,而是冰冷无情的军规、绝对秩序的铁拳、他所处体系的暴力化身。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擂台胜负,这是公然挑衅维系天使庭运转的力量根基。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和源自本能的恐惧,无声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他看向怀中那颗头颅,却发现那两点蓝光不再虚弱微茫,变得十分盈亮,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生命力。
虽然没有眼皮,卡迪尔却分明读懂了它的眼神,那一种蕴含着沉静无声的共鸣的眼神,仿佛在说:“我在。我看到了。”
感受到这微弱而坚定的回应,卡迪尔心中汹涌滚烫的热血瞬间冲散了一切冰冷的恐惧。
为了这样一个不屈的战士,犯禁又如何?制裁又怎样?他做下了认为该做的事,便绝不会后悔,更不会退缩!
就在此刻,两道寂然无声的闪电劈空而下,光芒湮灭后出现了两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将卡迪尔夹在中间。
来人身着一式的铠甲,风格简洁高效,背后收拢的羽翼流转着冷冽的光泽,磅礴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天渊圣团的卫律天使,就是俗称的“天渊卫”,虽然是等级最低的捕快,但实力也不是普通学员可以正面硬扛的。
卡迪尔冷笑,也不知道是西里尔斯他们报的官,还是这里本就是重点把守区域,居然来得这么快!
正前方的天渊卫上前半步,清晰的声音扩散到空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战斗学营炽羽一营学员卡迪尔。依据《天渊炽羽圣团非战时联合条例》与《天使庭治安维持法》相关条例,你已严重违反‘非战非令,不得擅自展翼’之铁律,并涉嫌以高危形态冲击管制区域,抢夺高危物品。现命令你:立即收敛羽翼,解除战斗姿态,交出手中物品,接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