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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2025年7月,第27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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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第27周]

给脱兔做了早饭,冲过凉,躺在床上。说来也奇怪,在店里三、四个小时,哪怕一次,都没有想要去卫生间,可回到家,人一躺下,尿意就来了。

迷迷糊糊间,睡意再次被驱散。看向闹钟,人已作疯癫状。

太难受了,身体上,意识中。人已精疲力竭,浑身上下满是倦意,一心只想睡觉,却睡不着。人开始感到绝望。

此时此刻,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心有些横。一个想法浮出脑海:如果把□□解决掉,睡不着觉就不足以构成问题了。

恍惚中,离开家,再次去到店里。

飘到门口的时候,人一定好像一缕游魂。随着那句“妈妈,我不想活了”从口中吐露,她再不能装作无事、放任不管了。

“哎哟,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

“来来来,先坐下,”她将人扶到高脚凳上。

“还是睡不着?”

“嗯。睡了十多分钟,又醒了过来。”

“那我们去医院咧?”

摇摇头,已经没有那个心力了。

“那怎么办?”每次女儿遇上问题,她好像从来都没有主见。

“我也搞不清楚,你这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心病。”可在她想要促成的事上,一切都与之有关。

一时之间,俩人都没有言语。

“这样,我认得一个人,她是学佛的。我遇到问题,经她开解,就不会纠结了。我把你带过去,让她劝劝你?”

还是摇头。

“唉,你又不相信别人。你呀,遇到事,老憋在心里,哪个都不告诉。长此以往,啧,人怎么好得起来!”妈妈开始捉急。

“你这个样子,别人想帮你,也没有办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你要我怎样?”

“心里想什么,你就说出来!我照做还不行嘛!”

眼见她正言厉色,心下开出一簇簇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明人病到了这种地步,为何,还要遭受责骂?泪水从眼眶溢出。

“你就去见一下那个人,聊下天,没得关系的!”她给了一节台阶。

看着她,人懵懵懂懂,又畏畏缩缩,好似做回了那个不知所措的小孩。片刻后,点了点头。

“对嘛,听人劝,吃饱饭。” 妈妈语气转柔,表示赞许,露出欣慰的模样。

“你稍微等一下,炉子上正卤着猪大肠,我把火调小,就可以出发了。”

点点头。

坐上电动三轮,妈妈径直朝前开,没一会儿,拐了个弯,把车停在一排民房的侧面。

路边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在那谈笑风生。妈妈拉起手上前,和她们打招呼:“姐姐,你好哇!这是我女儿,我们想找你聊聊天。”

“喊伯伯唦!”妈妈拽了一下。

照她说的做。

其中一人点点头,正是前几天到店买面窝的“好面相”。

“好吔,你先到我家坐一会,我和她还有些话没讲完。”

“是这样的,我这个事有点急。”

另一个人见状,做出让步:“没事,我说得差不多了,也到时间回家准备午饭了。你去陪她们吧!”

“那就不好意思了咧!” 好面相致歉道。

“这有什么,”另一人毫不介怀。

“谢谢你的理解啊!”妈妈亦道谢。

跟着妈妈,妈妈跟着好面相,进到这排民房其中一栋,走上楼梯,一层又一层,直到四楼。人有些吃力,抬头,玻璃门外的露天阳台完全暴露在炎炎烈日下。太阳直射前方位于阳台两角、几乎齐到人胸前的绿植。脑袋有些发昏,人亦感到苍白。

“你们稍等一下,今天我还没有浇水。”

“姐姐,我们就这样进来,不是把你房子踩脏了?”妈妈站在楼梯口,并不往里走。

“没事,我每天都要拖地。”

得到主人家许可,妈妈进入堂屋。

那人将墙角的桶提到室外,挨个灌溉矮墙之上的绿植。

待她回屋,妈妈奉承道:“姐姐,你这两盆虎皮兰长得可真好。”

“你要看得上,改天我移一株给你。”那人笑着说。

“我在住的地方养了君子兰,摆在过道,基本见不到阳光,你莫说,长得还可以,春天开了蛮大一朵花。”

妈妈话锋一转:“你说这些东西,到底是养在室内好呢,还是室外?”

“有的植物喜阴,有的植物喜阳,你按它们的特性养,总不至于出错。”

“唔,我搞不清楚。养得活就养,养不活就拉倒吧。”

那人闻言一笑。她从靠墙的角柜拿出遥控器,进入房间,打开空调。

“你们先进房间坐,堂屋里热。我每天都要供养菩萨两次,早上的这一次在巳时,今天还没有上香。”她朝堂屋的一角走去。

“没事,我们等你拜完。”

“这个伯伯呀,家里可是有佛堂的。”

老街改造,各户门前的区域并入主街道。为保证外观齐平,门头统一翻新,留出长度不一的玄关。玄关之上的区域,成为其他楼层的阳台。外公去世后,外婆将遗照挂在阳台墙上,下方摆了张案台,供着观世音菩萨。案前还放着蒲团。

有那么一段时间,每每回到榕潭,第一件事就是去到二楼给外公上香。姜斯童亦如此。直至遗像取下,方才作罢。

那人从小房间端出一个水杯,倒在门口的桶中。

“八功德水每天都要换,这个水不能随便倒,我都用来浇花。”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倒入杯中,又把瓷杯端回房间。

“你看,礼佛有这么多门道,”妈妈转过来道。

那人从房间拿出水果和零食:“供果我就不拿给你们了,”她从角柜拿出一些零食,递过来:“这个可以吃。”

妈妈看过来,回以摇头。

“她一向不吃这些,我来吃吔!”

那人笑了笑,又拿出一些零食去到小房间。妈妈亦跟了过去。

那人借案上蜡烛的火苗点燃香支,用手将余焰扇灭;将香举于额前,片刻后,插入香炉,合掌礼拜。礼毕,她转身出来,妈妈提出:“姐姐,我也来上个香吧!”

“可以呀,”那人侧身。

妈妈出来后:“你要不要也上个香?”

还是摇头。

“我们回房说,”那人率先走到房门口,脱下外鞋,妈妈照做,亦回头示意。

“哎哟,这客气作甚。”

屋内靠墙摆着一张双层床,干净整洁,深色木制地板尤为光亮。

“家里人都很尊重我的信仰,专门把这一层空出来让我礼佛。没事的时候,我就一个人上来,在佛堂念经,或者休息。他们一般不来这里,怕打扰我。地板每天都擦,我平时都直接坐在地上,”她弯腰坐下,“你们不介意吧?”

“没事,屋里这么干净,”妈妈客随主便。

“我们今天来,不打扰姐姐唦?”

“这有什么,刚才那人也就和我闲聊。她人在这里,我不好撇下她,晓得伐?”

“没得事,我们过来也没提前和你打招呼,今天还是让我们赶巧了!”

“哟,看我这记性,都没有给你们拿水!”那人起身离开房间,回来时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她伸手递过来,妈妈接住,分过来一瓶。

她再次坐下,直接进入正题:“是怎么个情况?”那人看过来,却对着妈妈发问。

妈妈偏头问道:“你说还是我说咧?”

没有开口。

“哎,”妈妈叹出一口气。

“个小姑娘呀,心里一直积着事,又不和人说,现在把自己搞得晚上连觉都睡不着。我让她去医院咧,她也不想去。”

“我跟她说,我认得一个伯伯,学佛很有一套,让她来开解你。小丫头这才点头。店门都没关,我们直接就过来了!”

“我也就以恭敬心待人接物,谈不上什么,”那人谦虚道,“丫头今年多大了?看着还是个学生样。”

“欸,都这样说她啊!她今年都三十二了!”

“哟,看不出来,看不出来。清秀了的一个小姑娘,说是还在读书我都信。”

“老大不小了,朋友都没有谈过吧?”妈妈试探着询问。

没作声。

“她反正不急呀,一心只有工作。才把工作辞了没多久,又说要考公。个伢哟,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我也没得办法,只能让她去考咧!”

“她又静不下心来,今天这里不舒服,明天那里不舒服。年纪轻轻,毛病比我还多!现在还说自己睡不着觉,让人弄不清楚她到底想干嘛!”

“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晓得,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只盼着她好。可她现在这个样子,让人怎么放心得下!”

她转过头来说:“我跟这个伯伯关系蛮好,什么事都可以跟她讲,没得关系的!”

目光移到下方,对此不置可否。

“话都让你说了,你让丫头自己讲,”那人作势一拦。

“好好好,我不说。”

“丫头,你是怎么想的咧?”那人侧过身问。

抬头看向她,没有言语,再次低下头。

“你看,要她说又不说,急死个人,”妈妈不愿失礼于人,开始不耐。

“你的个性格呀,还是这么急。你姑娘不想说,那就我们聊天,你在旁边听着?”

没有说话。

“我那天到你店里去,生意蛮好哇!”

“哎哟,就那一阵。生意难做啊,我倒是愿意吃苦,哪晓得连客人都没得!”

“新开张的店,是这样的。铺子都是守出来的,日子能过就行。越往后,越好!”

“惟愿如此哦!”

妈妈话锋一转,说道:“这个伢的心事,我多少能猜出几分。”

“前些日子哇,有个蛮熟的人,给我姑娘介绍对象。那边也是一个知根知底的,我屋里老娘和那个人的妈妈、还有我,原来都是卫生院的。他爸爸那边的亲人我也晓得,就住在我后面一排,一屋里都是老实人。”

“那个男生的外婆,就在你这屋后面。”

“是哪一户?”

“估计你不熟,就不说了。”

“一开始她也同意见面,两个人聊得好好的,结果她回来就说不想继续接触,我也只能由她。以前总想着她还小,不急。可她已经这个年纪了,再留在屋里,哪里还嫁得出去!”

“你是不晓得,碰到个这么合适的,有多难!那个男孩子性格蛮温和,和他爸爸一样,既不抽烟,也不喝酒。你说,这么好的伢,上哪里找?”

除了户口簿上都写的未婚,还有哪里合适?就连性别,随着“性取向”一词出现,都得两说。不抽烟不喝酒是不多见,可这一点,只充作锦上添花。学历、外貌、教养、品行、家世、个人能力、身体状况,所谓条件,论的该是这些。

“两个人年纪也合适,那个伢只比她大三岁。老话不是说‘女大三抱金砖’,反过来还不是一样!那个男孩的妈妈,一眼就相中了她呀!以后的婆媳关系也不用愁了。你来说,哪里还有这好的事!” 说完,她还瞥过来一眼。

她已一厢情愿到,替他人做嫁衣。

“那个男孩子,就是文凭差了点。男生嘛,都调皮。她倒是文凭好,有什么用咧?到头来,别人一个工作稳稳当当做了这么些年,她总在跳槽,现在,只能在我的店里帮忙。别人没看不起她,就不错了。”

也许妈妈想象不出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也许她就是想落井下石。所谓人善被人欺,这些年屡见不鲜,无需再为现形瞠目结舌。

“我真是着急呀!你说,要是我哪天出了意外,她爸爸又指望不上,就剩她一个人,后事都办不清楚!”

抬头看向她,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你看什么唦?你晓得是个什么流程!”妈妈白回来一眼。

“瞎说什么,你比我还小个几岁,以后还要抱外孙哩!”那人亦听不下去。

“哎哟,还外孙!我倒是想抱啊,我屋里嫂子已经抱了两个,小的那个,也快上小学了。我也不要多的,一个就行,男伢女伢都好,你让不让我抱唦?”她偏头说道。

对于建立家庭,不是不曾设想,可每每崩于一点,那就是对方不会接受另一方对亲人无条件拒绝。可如何能够,让妈妈将手伸向下一代?让其他亲人以同样方式对待自己的小孩?见人就掐胳膊,是妈妈使过的一个阴招,只为让小孩表现得有礼貌,还要抢在人前,不然还得挨这一下。

挨打嘛,按儿时的经验,生受住就行。妈妈无非想要发泄,她一般边打边骂,骂完打完;男性则是追求痛快和臣服,虽更暴力,往往也就那几下,人被打得发懵,一时半会也难以反应过来。可掐这个动作不同,会牵动皮下组织的神经末梢,产生比打更尖锐、更持久的痛感。巴甫洛夫实验证明,中性刺激也能引起本能反射,只掐这么一小下,只需那么一两次,好比狗听见铃声流口水,人远远看见可能相熟的人,就像抑制不住的本能、就像他乡遇故知一般,热情地问候。打人的人,从不会将抬起的手,落在自己身上,自然也就不知,历经者,感受为何。于是,一再施暴,一味承受。

世人皆知容嬷嬷手段厉害,恰恰在于行事之隐秘,痛苦之钻心。何为拷讯?叫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得不吐出实情,甚至于屈打成招。意志再坚定的死士,他吃得了痛,接受得了死亡,却不一定能扛住酷刑。于是,他们随身携带毒药,一旦任务失败,也不会落到受制于人的地步。人世间,多的是比死亡更能折磨人的事情,将人打残、凌辱,使其破产、再也看不见希望,想不开的人,甚至会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

种种造孽行径,成年之后,在梦中一再挣扎反抗,却无一例外,担心、害怕、遭受、惘然。那些可怖经历,到此为止就好。

“你让这个伯伯说,我年纪也大了,还能做个几年咧?做死做活,还不都是为了你?我也不指望抱外孙了,你就说我死之前,能不能看到你出嫁?”

“我是真不知道她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一点成家的想法都没有。成天穿着T恤、牛仔裤,也不爱俏!我们那个时候,是没得条件,她倒好,人也不胖,网上好看的衣服那么多,她成天穿得跟个男孩子一样。”

竟然不知,她对衣着也有意见。同款T恤一买就是多件,只颜色不同,这是她惯做的事。买裤子点着男款,也是她开的头。

“以前总想着她心思单纯,不爱打扮也好。现在还这个样子,真是叫人发愁。也不晓得,别人看中她什么!唉!我哪天眼睛一闭,脚一蹬,就留这一个伢在世上,我死也闭不上眼睛呐!”

“你再在哪里去找我咧?”她转过头来说:“等我死了,你再到我的坟头去哭咧?怨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世上,怪我活着的时候,没有把你安排妥当?”

“我那个时候已经在地底下了,我就是再想帮你,也帮不了哇!”

不知怎地,竟被她说得有几分凄凉。

“而且,我现在也退了休。你要是今年结婚,明年生小孩,我还有精力帮你带伢!我也这个岁数了,你让我开心个几年,行不行?”

她继续对那人讲:“这个伢呐,还是蛮孝顺,学习这块,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人也能干,什么事都会做,一向自己照顾自己。她呐,也是蛮不容易。”

人有些愣神,居然会从她口中听到认可。

“炸面窝这活,她上手就会,人确实蛮聪明。可越是这样,我越盼着她好哇!她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有些不忍心。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懂事,作为一个母亲,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回过头来,我也想好好弥补她。都说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她每天在店里帮我做蛮多事呐!她比我还细心,我炸的面窝,都没她的有看相!”

她再次转过头说:“我整整怀胎十个月,过了预产期,你在妈妈肚子里还不愿意出来!你是我的骨血呀!你就是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也心甘情愿!不管多大,你都是我的宝贝呀!”

吹拉弹唱加煽情,她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一味歇斯底里的人。背后的伥鬼爪牙,已全然伸到面前。

人已动容,那人递来纸巾。

“成家这个事,我是真的为她好哇!”说完,妈妈用纸巾抹了一下眼角。

“丫头哇,你的难处,你妈妈也看在眼里。她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你是怎么想的咧?”

一般家庭,老人想抱孙子,属于人之常情。可爹不疼娘不爱,身后无人,人也没有本事,就这么个情况,难道要去寺庙摇签求上天垂怜,得遇一个睁眼瞎,从此手心朝上靠人怜悯度日吗?

做不到,这辈子都做不到。就算只有温饱,那也是自己挣的,其他的再好,与人何干?

“我只想考公,找到工作。”

“你看,这个伢呐,真是死脑筋!”妈妈埋怨道。

“我顺着你说啊!假如你考上了公务员,之后再怎么打算咧?”

这人真是不知所谓,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若是真能考上,一切都可顺其自然,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她得不到回应,继续自说自话:“考上了还好说,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她想接着考呗!我还不了解她,一条路走到黑的人,她的个性格,真不知道随了谁!”

“就算你父母愿意支持你继续考试,可一年年就这么过去了,等你真考上,岂不成了个老姑娘!缘分可是不等人的呀!只有你由它,没有它随你的!”

“人呐,这一生,强求不得,讲的还是一个缘分。就拿我来说,也不怕你笑话,我和我家那位,一开始也没人看好。”

那人娓娓道来:“最早别人给我介绍的,是另外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可以。我们那个年代,不比现在,婚姻大事,大多是父母做主。”她顿了顿,接着说:“从学校出来,找到工作,下一步就是结婚生子,总不能一直赖在家里吧!”

她看过来,继续道:“我上面还有好几个兄弟姐妹,住的房子也不大,一大家子挤在一间屋,热闹是热闹,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也不少。大家心里,多少还是想着早些成家,有自己的小屋。”

“你看,她一个人住那大个屋,哪里晓得人间疾苦!”妈妈插嘴道。

那人轻轻拍了妈妈一下。

“虽然别人介绍了个条件不错的,毕竟我年纪小,并不着急。我也想多相看几个,用你们的话说,就是找个自己喜欢的,只不过父母的态度在那里,不好推辞。那个时候,我屋里嫂子就要嫁进来了,父母一心张罗大哥的婚事,也顾不上我。就说在这之后,再谈我的事。”

“我当时住在宿舍,上铺和我是同学,一起进的厂。就你们现在称作闺蜜的,我那个时候也有一个,就是她。刚从学校出来的伢,心思也单纯,哪晓得别人肚子里在想些什么!加上两个人一天到晚都在一起,什么事,我都和她讲。”

“她得知别人给我介绍对象,蛮好奇,想见上一面,给我做参谋。女儿家的心事说说可以,真要见面,我脸皮也薄,怎么开得了口?这事说到底,八字还没一撇,我都没见过呢!她心思一动,跑去找别人牵线,一下子就叫她给看中了。”

“她咧,屋里条件比我差些,但人长得蛮好看,身材高挑,还会打扮。俗话说,男挑女如隔山,女挑男如隔纸。哪个男的受得了女生主动咧?还真让她把人给钓到了。”

“我倒不吃亏啊!我心里非常明白,一唤就跟着走的,那就是没缘分。但是,不晓得是哪个岔巴子,把那个男的在相看我的事说了开去,这话传来传去,就变成那个男的看不上我,才找的我同学。”

“既成事实,再如何解释,都于事无补,只能默默吞了这个哑巴亏。周围的人呐,当时都笑话我,诸如‘到嘴的鸭子都飞了’,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就在这时候,我老公,他托人上门,替他说媒。我跟他原先就住在一个村子,但也只是见面点点头那种关系。在这之前,我完全不知道他还有这个心思。”

“而且,他屋里条件不是蛮好,总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破旧褂子在村口晃悠。其实他人长得可以,五官也蛮端正,还高,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可这有什么关系呢?条件再好的家庭,也不会天天大鱼大肉,条件差点,也不至于缺吃短穿。”

“日子呐,是两个人一起过出来的。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力往一处使,就能把生活越过越好。相反,你找个冤家,当初倒是喜欢,结婚以后成天吵架,不得安生,这日子又哪里过得下去?”

“现在的孩子找对象,要有工作,要有房子,要长得好看,还要有钱,最好屋里还有关系,都挑花了眼。可是,总归到底,这些都是旁的,人好不好,才是关键。”

她顿了一下,特意看着说:“什么条件都满足,别人又看不看得上你咧?现在不比从前,社会复杂,一不小心找个玩得花的,求告也无门!”

“我听你妈妈说,那个人条件还是不错的,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说不定就是在等你。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妈妈说你之前一直在工作,现在闲下来,遇到这么个人,说不准,还真是你的姻缘到了!”

“你看,这个伯伯的话讲得多好呀!我可说不来。”妈妈又插上一句。

“你啊,遇到了这个人,还是可以好好相处,多了解一下。你妈妈又不是要你现在就把亲事定下来,真不合适,她也不会硬逼你呀!”

头皮都在发麻,脑袋里什么都想不了,不会同意,也无需驳斥,选择闭口不言。

见状,那人接着和妈妈聊:“商业街上面,原来开粮油店的那家,你还记不记得?”

“晓得呀,怎么啦?”

“那个屋里的男老板,去世没得多久。”

“才多少岁?感觉比我大不了多少。”

“六十出头,不到七十。”

“那怎么就走了咧?” 妈妈很是吃惊。

“还不是得病。他屋里女老板,看上去也没几年了。”那人不觉得自己刻薄,反而话里话外透着遗憾。

“哟!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妈妈感慨道。

“他们家也是个姑娘,和我屋里陈明是一届的。也是读书蛮好,考到了财大,毕业回武陵,直接去事业单位上班。那个年代,一个月就有四五千。夫妻俩特别有面子,见人就夸自家女儿。那个女孩各方面确实蛮出挑,我们也就跟着捧捧场。”

“我好像听说过,那个姑娘嫁的怎么样?”

那人抿着嘴摇摇头,说:“没出嫁,一直在家呢!本来处了一个,都谈婚论嫁了,不知怎的,突然没了后话。她爸妈也不急,想着自家姑娘条件好,工作又稳定,只要孩子开心,不结婚也没事。”

“那孩子真是出息,进去没几年就上了个台阶,单位分房子也赶上了,她爸妈都随她搬去杉湖。可好日子没过几年,她爸爸就得了病。一开始还有她妈妈照顾,后来,她妈妈身体也不行了,两个人都指望她。”

“哟,这哪里照顾得过来!”

“是唦,说是请了护工,但都做不长。护工也是为了赚钱,太吃亏的事,哪个愿意做咧?在家养病倒还好,可她爸爸那病,三天两头就得往医院跑。还好她在事业单位,经常请假,领导也不说什么。不过,再往上走,就没得机会了。”

“她上回推着她妈妈回榕潭,人老得不像样,哪里像四十岁的人呐!比我家陈明都显老。原先那么风光得意,却落得这么个下场。后来听说她想找人做媒,都没得后话。这么个摊子,哪个愿意接咧?”

“你看,拖到后来,想嫁都嫁不出去!”妈妈转过来说。

那人亦转过来,一脸严肃地说:“所以呀,丫头,婚姻大事拖不得。年轻的时候只顾自己潇洒,等到年纪大了,但凡遇上点事,轻易就能把人压垮。”她顿了顿,接着道:“别看你爸爸妈妈现在身体不错,年纪越大,身体上的毛病也会越多,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的。”

“哼,她哪能理解得了咧?挨打不到自己身上,哪里晓得痛!”妈妈嘲弄道。

“哎哟,说再多也没用,她难得听进去。她今天来店里找我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哇!再跟这个伯伯说,没得关系吧?”她提问,却不等回答。

“她一进来就说,妈妈,我想死。你说吓不吓人!”面上仍作惊魂未定。

“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那人嗔怪道。

“她失眠了好几天,白天在店里也辛苦,晚上又睡不着觉,身上还不干净,想一想,确实难受。”

原来,她不是不清楚内里。

“丫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慈悲不度自绝人。有些事,可千万做不得的啊!”

“自杀可是罪过!你今生好不容易投胎到人道,那是你前世种善因结善果修得的福报!一旦自杀,来世可是要去到畜生道的!”

“听到没?”妈妈帮腔道。

人云亦云的这些话,让人不知该作何感想。转世为一只蟑螂,就很惨吗?啪唧一脚,可谓是见光死。可若是再世为人,战乱、资源匮乏、残缺,遇上哪一个,都是天崩开局,就算是普通人,也得历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受五阴炽盛之苦。如果有得选,一心惟愿灰飞烟灭,再没有来世。

那人转头又对妈妈道:“你别说,人年纪大了,见得多了,对于因果报应这种事,不得不信。”

“嗯?怎么了?”

“我之前那个相亲对象,他接了他爸爸的班,退休前要多风光有多风光,连带他老婆,也是娇滴滴的做派,上回同学聚会,她本来想早走,我一句话把她堵得留了下来。”

“他们夫妻俩都来了嘛,我就说,你要走赶紧走,留你老公一人在这里,他回不回得了家就不一定了。”那人顿了顿,“我有时候说话也蛮恶毒,但心里憋着这股气,实在是难受。”

“这有什么!哪能让她事事顺心如意。”

“你别说,还真是这样。她们家就一个独生女儿,好端端的,女儿女婿遇上交通事故就那么走了,只留一个外孙女,让两个老的养在身边。”她面上露出可惜:“再怎么亲,能有自己亲生父母用心?听说两个老的身体都不怎么好,就是可怜了孩子。”

她偏过头说:“所以呀,自己有的福气,要好好珍惜,做过的事,老天爷全看在眼里,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因果善恶论的是自己,对他人的不幸评头论足,这人明显德行有亏。越来越觉得,乍一看的面相,只是人对自己认知的投射,恰恰是那些不易留意的细节,才是岁月留下的凿刻。

“噫,你姑娘怕不是撞上脏东西了吧?”那人突然开口道。

“姐姐吔,你莫说话吓我!”妈妈大吃一惊。

“不过,转念一想,保不齐还真是这样!这伢一直好生生的,身体也没得病,冷不丁地说自己想死,怎么看都不对劲!”她开始附和。

“要不要找人看一下?”

“依我看,相当有必要。”妈妈一边点头,一边表示赞同。

“姐姐,你有没有认得的人唦?我在这个方面,完全没得门道。这个事,只能靠你了!”

“一般人我是不得说的,将信将疑,心也不诚。不过,我看着这个丫头面善,也算有缘,告诉你也无妨。”

“这人是我师兄介绍给我的,蛮多信众,我们都喊她五婆婆。她是王母娘娘的五女儿,下凡历劫,顺带渡一渡我们这种有缘人。”

“哎哟,今天可真叫我们碰到了!你看,让你来和这个伯伯聊天,没做错吧!”

“如何联系五婆婆咧?”

“她轻易可不加人好友。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问问。”

“姐姐,你送佛送到西,帮我们联系下!”

那人也不推辞,拿起手机:“那我帮你问一下她什么时候有空。”

事情的走向,已有些跟不上。平日里寒暄应酬,场面上的关心像一盆热水,不合时宜地将人浇得一颤,真到了需要的时候,放着生病的人不去看医生,两个半百的人,居然想跑去找人算命!这屋子里还有正常人吗?居心谈不上,拎不清的,倒都是。

“我帮你约明天?”

“你帮我问下今天行不行,伢现在这个样子,很有点吓人。”

妈妈这人,向来说风就是雨。

“那我不保证的啊!”

她发完消息,放下手机:“她等一下才回我。”

“哟,都这个时间了。丫头,肚子饿吗?”

摇摇头。

“我肚子有些饿了。”妈妈说道,刚才她接过零食,顺手放在了堂屋的桌子上。

闻言,那人离开房间,回来的时候,拿着几包零食。

妈妈从她手上接过,她亦递来一份。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一次,不再拒绝。

妈妈尝了一口,说:“味道不错呀,在哪买的?”

“是吧,就斜坡拐角的零食铺。年纪大了,总喜欢备点零食在身边。”

许是见不到动作,她拆开条头糕的外包装,再度递过来:“我给你打开,你尝下。”

再次接过,这一回,就着吃起来,没尝出味道。

过了一会,她问道:“要我帮你把酒酿拧开吗?”

摇了摇头。稍稍抿了一口,和想得不太一样,甜滋滋的,并不腻味。

报以一笑。她点点头。

“叮!”手机铃声响起,她拿起查看。

“今天赶巧了,她下午正空着。”

“姐姐,你下午有没得事唦?”

“事倒没有。怎么了,想我和你一起去?”

“那肯定啊!那地方只有你熟,我们一起去,路上也可以做个伴。”

“嗯,我衣服还没洗。这样,我们约到一点,你们趁这个时间,赶紧回家吃饭,还可以休息下。”

“好吔,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下午见。”

“下午见,我送你们下楼。”

下到一楼,他们家人正围在饭桌前。

“怕打扰到你们,就没上去喊。正好,饭刚端上桌,就在我们家吃吧!”男主人发话。

“哎哟,哥哥这客气。”

妈妈回头看了一眼,说道:“我家孩子认生,不得在外头吃,你们用。”

此时,才注意到她家。餐桌就在窗户边,与客厅相邻,另一头对着落地玻璃门,拉闸门缩在一侧。房顶吊得极高,屋内敞亮、整洁、明净。

“我们先走了啊!”

“拜拜!”饭桌上的两个小家伙主动和我们告别,她家孙辈儿女双全,可谓是福气满堂。看着也不大,六、七岁的模样。

“好聪明的小孩!”妈妈当场表扬。

听到夸奖,两张小脸笑得更甜了。

去到外面,妈妈问道:“我们中午吃什么呢?店里的大肠肯定卤好了。大舅妈还和我发消息,说烧了鸡子,要我过去拿。你吃不吃唦?”

点点头。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无,这段时间,几乎不沾荤腥。

店里热气腾腾,卤料的香味四溢。

“你和那个伯伯怎么认识的?”

外婆和大舅妈倒是初一十五地去寺庙,虽是二人同去,外婆却摔了好几回,这才作罢。妈妈一贯找临市的师父算命,并不信佛。

“她屋里之前开麻将馆的,”妈妈解释道。

这就说得通了。

她又补了一句:“你莫看她屋里现在装修得可以,原先开麻将室的时候,可以说是家徒四壁。”继而感慨道:“有的人呐,日子说好就好起来了!”

关掉炉子,妈妈找来一个不锈钢盆,夹出两根猪大肠,用塑料袋套上。

锁上门,又去到外婆家。一楼没有人,妈妈翻出一次性纸碗,盛了两碗米饭,拎着打包好土豆烧鸡,放进车斗。回到她的住处,此时恰好正午。

人已经很累了,哭完之后,情绪有些真空,思绪平静了下来。

卤过的大肠很是开胃,就着吃了好几口白米饭。土豆烧鸡倒没怎么碰,土豆上挂着辣椒末,想必,大舅妈烧菜的时候又加了火锅底料。味道却很是寡淡,一点油花也不见。

吃完饭,妈妈问:“等下开你的车子去咧?我给你加油。”

点点头,爬上床尾,闭上眼睛。

“到时间我喊你呀!”意识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