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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第24周]
面试期间,对无法抑制的恐慌本身产生担忧,因此停了药。晚上去店里帮忙,将决定告知妈妈,她肉眼可见的开心与轻松。
“我一直觉得你就不该吃这个药,你现在决定不吃了,好,很好。”妈妈方才讲真话。
想来,对于老一辈,抑郁症和精神出了问题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女儿是个疯子,虽然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妈妈已自觉低人一等。
一直不知她与小舅舅有何矛盾,她不提,小舅舅也不会主动讲。再次去小舅舅家,得知那天暴雨,将他家给淹了。小舅舅本想咨询妈妈通下水的事宜,却发现消息无法送达。
“你妈妈真是厉害呀,她找我们吵架,还把我们都删了!”小舅妈忿忿不平,还有些无可奈何。
她也就感慨一番。面上挂不住,我没有多呆,转头就给妈妈发消息。
“小舅家下水会返上来,他们人生地不熟本来准备找你请教一下。你要是认得通下水的师傅,能不能给他们介绍?”
“小舅和你都蛮俏,但小舅还是那句话,你是他唯一的妹妹。他们家人其实蛮好,对我也特别好。你要不帮下忙,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
“首先,下水这一块,我没有认得的人。其次,吵架这个事,一个巴掌拍不响。”
“当初他要装修房子,我找他借钱想把隔壁买下,老了以后互相有个照应,可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后来你小舅伯从店门口过,我跟他打招呼,他理都不理我,我会去哄他?”
“你也少跟他们家来往,别什么事都对姜斯童讲!大人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我还能害你不成?”
听得人头大,两人可谓互相惦记。外公去世,小舅舅和我抱怨,当时就不该分遗产,应该全都给他拿去炒股。心想,让他们兄妹俩自己掰扯去吧!
下午刚到店,妈妈劈头盖脸地骂过来:“要你别什么事都和姜斯童说,现在好了,家家以为你精神有问题!”
闻言一怔,这都是哪跟哪儿!让人一头雾水:“又怎么了?”
“我中午去家家屋里吃饭,走的时候,家家拽着我胳膊,问你怎么了。她当时用手指着太阳穴绕圈,不是说你脑子有病,还能是什么!”
“我问她从哪里听说的,她说是姜斯童告诉她的。”
“唉,”我叹了口气,太阳穴开始发麻。
车子抵押一事,几近将我击垮,这才与身边人交心,和姜斯童通了气。他安慰我道:“现在人谁没个抑郁,工作、房贷、生养小孩,每个人的压力都有山那么大。为了生计,苦得吃、气得受,长此以往,心里多少有点毛病。”
“你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我和我老婆都看过,做了一些题目,说是有点抑郁。”
“干我这一行,一天得坐十来个小时,就一双手在那里动。我的颈椎和腰椎都不行了。像那种过劳死的,身上还不是一堆毛病。”
“你要是心情不好,就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憋着。我不一定开解得了你,但你跟我说,心里总会舒服一些。”
一年后果真看了精神科,医生开了一例常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的药,作为抗抑郁药的增效剂。知会姜斯童的时候,顺带“恐吓”了他。
话应该是传岔了。对于吃药,我十分坦然,因此,没藏着掖着。可四处与人说会有不好的影响,姜斯童难道会不知?他此举,已是越俎代庖。而且,他明知我与外婆有矛盾、不再来往,外婆这些年告知我的糟心事,除去他家那部分,我没瞒着他。
他自己,不也抱怨外婆亲恩寡薄吗?从前,他在意祖辈的宠爱,一方面,宣称外公最喜欢他,另一方面,犹记恨外公在他高三之际奚落小舅舅讨要艺术培训费一事。近些年,外婆对大舅家的帮扶,又叫他捶胸顿足。搬去房陵以前,小舅舅一家住在上康,只节假日回来。因着距离,常年陪在外公外婆身边的,本就是大舅一家。人呐,炫耀自己拥有的,总爱踩上旁人几脚,看待自己求而不得的,未免心存嫉恨。他们少有留意到自己不曾做过的那些。
不欲和妈妈就这个话题继续。晚些时候,给姜斯童发去消息,开门见山道:“你跟家家说我脑子不好使?”
我将“脑子有病”委婉地表达成“脑子不好使”。
他反而生气了:“这种话以后都不需要问我。”
我开始思忖,这一态度,有几分合理,又意味着什么?
“我可没和她们说我在吃药。”我点出关键。
“那是我说的。我说你不想让她活了你就继续这样对她好了。”
“有些事我都不和她们说,我也不和她们接触。”我陈诉道。
“你那天不喊她把她给气坏了,在我爸妈屋里瞎骂。我上回回去看她,她拉着我不停地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本来只是过去打个招呼,结果把我说生气了,我怼了她一顿。”
“到你耳朵变成我说你脑子不好使。”他发了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你听听就完,难道还像我之前那样和她计较?”
“那我也更生气了嘛!”他又发了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我顺着他的情绪捋:“他们屋里并不是可以讲道理的地方,这回你知道了吧?”
“算了。我也不想跟你说细节了,免得传来传去变味道了。”
我好言相劝:“她说就让她说,但很多事情没必要告诉她。她知道,就没有人不知道。”
“我和你说我在吃药,是因为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而且你是我弟弟。”
“我现在在榕潭,你想想,乡下的民风是淳朴还是闭塞?”
“我是想警告她不要再去烦你了,我甚至拿自己举例子,我说我不喝酒泄压比你也好不到哪去,这种情绪是控制不住的。”
“算了,不说了。”他还鼓着气。
此刻,他把自己择了干净,全然不去反思自己的行为。他竟以为自己受宠到这种地步?
“你要是不想就少接触,心情不好就回家。我现在也不记仇了,算了。”
“我跟谁都说你是我们家智商天花板,我怎么会说你脑子不好。我真是服了。”
他在避重就轻。如果他不曾幸灾乐祸,问题就变成了他罔顾我意愿,向外婆透露我生病。因此,他曲解为,我无法接受他人说我脑子不好使。这两者并不等价,直到他开始偷换概念。他觉得没有明说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体面。我再一次意识到,他丝毫不在意我的感受和处境。
我仍不欲苛责于他。从家中拿到的认可少得可怜,几乎全部出自姜斯童之口,小舅舅会在他家谈论到我。考取大学,直至外公去世,外婆才与我提及,私下里,外公不时跟她称赞我:“放在古代,小翕这可就是秀才了!”
“你个大嘴巴。”我调侃道。
“想她清醒时的好,然后敬而远之。”点击发送。
“算了,无所谓了。”
一个已有的行事作风是:不想听到的话,就不要问;犹可挽救的关系,如果存了芥蒂,即使针尖对麦芒,也要将刺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