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悠然没有立刻回答他。
她坐在沙发上，手扶着额头做了次深呼吸。表情中流露出憔悴，她垂眸看了眼薛枫猫儿似的搭在她膝上的爪子。闭了闭眼，然后轻轻地对自己摇了摇头：
她说：“我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
“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只要你不像、像那天从学校回来后似的，天天地想着离开。对我来说，你最后结不结婚，找个什么样的人过日子……”
她低声地说着，做了个摊开双手的动作：
“我现在都无所谓。”
“其实我对这些，也不是完全的不了解。”话锋一转，她这样地对薛枫说道，态度十分坦率：“我看过这个题材的电影，我能理解那种感情。”
“但当我今天得知，这件事居然会发生在你身上的时候，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没想过有天要处理这样的事情。我相信你爸爸他也是这样。”
“我知道，”薛枫低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江悠然稍微抬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反驳道。她的语气中带着痛苦和轻微的埋怨。
“你没有亲手把一个孩子带大，没有亲眼看着他成长了二十年来后，忽然发现他竟然会是、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抬手擦了擦眼睛。余光瞥到她这个动作，薛枫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这并不是因为后悔，而是他本能感到的自责。
“唉，算了算了……”江悠然一摆手：“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提不提也没什么必要了。你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吧，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嗯？”薛枫抹掉眼泪，倾身向前。
“你喜欢男生这事，我未来大概率会接受。但如果你爸理解不了的话，你也别跟他太较劲。这种同/性的爱情故事，我多少还知道点，但我基本上敢肯定，你爸恐怕是直到今天才听说有这类的事情。”
“他之后肯定会逐渐了解的这个群体的，但你首先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在他接受之前，不管你情不情愿，你得先顺着他。哪怕心里不赞同而只是装一下呢？”
“好，”薛枫郑重地点头：
“我会的。”
“还有啊，”江悠然说着话，右手习惯性地抬到两人眼前，幅度适中地比划着：
“我接受是接受，但是如果有机会选择的话，我可是一点儿都不想你喜欢男生。”
说到这里，她不觉地皱眉，语调都拔高了：“不是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喜欢那个男生什么呢？你有他的照片吗，我看看这男生到底长什么样。”
薛枫笑了起来：“好吧。”
他于是翻出了那张合照，把穿着深色牛仔褂的程铭指给江悠然看：“就是他了，站在我旁边的这个。”
江悠然凑过来，眯起了眼睛。她立刻认出来：
“！这不是你那件牛仔褂吗？！”
“……是的。”
“……切，，”江悠然干巴巴笑了声，很有些无语地白了薛枫一眼。她放大了图片去看程铭的长相。
挺帅的一个男孩儿，但看着性格好像是比较内敛，而且似乎是不太习惯照相似的。头发有点长了，但刚好没挡着眼睛。属于干干净净的那种男生。
江悠然有点点诧异。她心说，这孩子是挺好，但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同/性/恋呢？她再一想，倒也正常，自己不是这么久也没看出来薛枫居然喜欢男生么？
她问薛枫：“你喜欢这个男生什么啊？”
这个问题，薛枫在刚开始喜欢程铭的时候又不愿意接受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但问了多少回，他就无言了多少回。到底为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只是每天起来，看到程铭拿着解压球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自己一起吃早饭，他就莫名地觉得心安。有他在身边，他的心情就会好许多，而见不到他的时候，他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丢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薛枫摇了摇头，直说自己不知道。
“如果非要说出个原因的话，”薛枫玩笑道：“可能是因为他长得比较帅吧？这也算是重要原因之一。”
“……啧。”江悠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看都懒得再看薛枫一眼。锐平道：“肤浅。”
“邪了门了，人家女孩儿一个个都跟水葱儿似的，你偏偏看上个男生。这到底算什么眼光？”
“总之啊，”江悠然清了清嗓子，宣布道：“你喜欢男生这件事，我跟你爸，我们俩是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们绝不轻易地向现实妥协！”
说最后一句话时，江悠然的眼神异常的坚定，倒不像是在表示对儿子取向的反对意见，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决地向无形中的命运之神宣布了开战。
薛枫眨了眨眼睛。
他问：“你们要干什么？”
江悠然在沙发上坐的笔直。她目光炯炯地宣布：
“从今天开始，我和你爸会尽力把你给掰回来，尽我们之所能，让你重新开始喜欢女生——当然了，我们肯定不会使用电击的手段，我们暂时还舍不得。”
最后两句，薛枫当然知道她是在开玩笑。
不过，，
……暂、暂时？
这个冷幽默逗得薛枫差点笑场。手在脸前挡了下，他绷起脸，竭力摆出严肃的表情：“那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做，目前有计划了么？”
“有的，”江悠然严肃道：
“第一步，拨款。”
“听起来不错~”
“呵，那你可想多了。”江悠然冷笑道：“我说的是给我拨款。从明天开始，咱家的电视会像你姥爷家的电视那样，从早上睁眼一直开到晚上睡前。”
“我等会儿就去开通各种视频软件的年度会员。明天开始循环播放各大热播偶像剧，从古装到现代不拘。但这些剧里面，都必须有且只有一个男主角。”
薛枫：“……哦。”
“所以，”江悠然一本正经地继续道：“如果你看到了哪天，发现自己又喜欢女生了，一定立刻告诉我。我随时准备着找身边人去给你介绍女朋友。”
薛枫：“……好吧。”
“如果真的有效果，我会说的。”
薛乐山在晚饭前回来了。他钓到了不少鱼，但他不喜欢吃鱼，所以把它们都放回河里了。吃饭的时候，他没继续看那部《康熙王朝》，而是等着江悠然用手机投屏了部现阶段风评很差的无脑恋爱偶像剧。
电视那边叽里呱啦地响着，薛枫忍不住好奇，时不时地也会抬头看两眼，随后便被狗血的剧情雷到大脑冒着烟低下头，下决心只专心盯着盘子里的菜。
晚饭结束，他在薛乐山和江悠然期待的视线中从桌前站起来，把盘子一趟趟地端回厨房，又用湿纸巾把桌子胡乱擦了擦，转过身没有任何留恋地回屋去了。
留在客厅里的二人：“……”
这么糟糕的剧情，居然还要VIP？江悠然起身默默地关掉了电视，说：“……我明天再找找吧。”
就这样播了很久的电视剧。而后有一天，江悠然有事要去趟薛枫姥爷家，留下父子俩在家里吃午饭。
菜都端上来了。中午只有他们爷两个，所以吃的也比较简单。两碗炸酱面，一小碗从超市买的醋腌萝卜，还有盘不知多少天前做的炸花生豆。
播电视剧用的平板就放在茶几上，薛乐山输了解锁的密码，映入眼帘的赫然是视频播放器上江悠然个人账户的历史记录。
薛乐山也不知道看什么好，于是他就习惯性地开始翻历史记录。他很快就挑中了一部他颇为满意的电影。
那是一部早年的香港电影，点进去一看，主演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名字：梁朝伟，张国荣。
薛乐山点点头，没多想就点了投屏。最近看了那么久的偶像剧，看看老电影换换思路也还不错！他锁上了平板，和薛枫边吃边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一个致命的问题。
——即，江悠然之前曾经反复强调过的，“唯一男主角”原则。
这部电影里，刚好有两位男主角。
薛乐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疏漏。他搅拌好了自己的那碗面条，就兴趣盎然地看起来。
《春光乍泄》毕竟是部文艺片，剧情没有商业片那么的紧凑。光怪陆离的镜头轮番地出现，薛乐山边吃边抬头看了两眼，就开始觉得有点不知所云的了。
他看到梁朝伟推车后又追车，自顾自地笑了两声。他还以为张国荣把车开走了，但是没有。他踩了刹车，等着梁朝伟在车后大步跑着追了上来。
薛乐山看电影有个习惯。如果电视里没有人说话，他就低头吃饭，有人开始说话了才抬头看一眼。这个习惯再加上他听不懂粤语，使得他很完美错过了那句：
“有机会再从头来过。”
薛枫也听不懂粤语，但他瞧见底下的字幕了。
筷子拿在手里，他的目光在两位主角身上转了转，怀疑地皱了皱眉。然而他怕是自己杞人忧天，便没有急着发表任何意见，低头夹了片醋腌萝卜。
九分多钟的时候，出现了第一个亲吻的镜头。看清楚的瞬间，薛枫立刻明白自己猜对了。可那个镜头一闪而过，薛乐山正忙着吃面条，就又没有看见。
唇角扯起抹微妙的微笑，薛枫看了薛乐山一眼，简直要开始替他尴尬了。他伟大的父亲可是多么会挑啊，在众多的电影中选中了这部同/性题材的影片。
还好，薛乐山没有错过那个梁朝伟站在汽车后面目送张国荣坐车离开的镜头。烟夹在张国荣的指尖，他扭头看了眼，随后便胜券在握地回过了头。
他的眼神太有故事感了，薛乐山盯着电视屏幕，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
终于，在梁朝伟大力敲门时，炸酱面吃完了。碗筷仍旧放在桌上，父子俩从桌前挪到了沙发上，全神贯注地观看着接下来的剧情。
梁朝伟在砸门：
“何宝荣，开门啊！”
门开了。
张国荣靠在门上，暧昧一笑：
“怎么啦，黎耀辉~”
“怎么啦，何宝荣！”梁朝伟也说。
薛乐山总算是大概看明白了。似乎是由于误会，影片中的二人吵架了。张国荣说让梁朝伟进屋说话，而梁朝伟却似乎并不想进他的房间。
然而后来还是进屋了。
门在二人身后砰地关上了，薛枫心里一震，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张国荣的语气太暧昧，他看薛乐山热闹的心思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吃瓜转变成了惊恐。
然而薛乐山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电影。张国荣从刚开始就在打电话，说有话对梁朝伟说，薛乐山已经被剧情吸引了，此时正在专注地等着看他们俩说话。
薛枫一犹豫，该梁朝伟说台词了。
“有话快点说！”他冲着张国荣大声道。
镜头晃了晃，张国荣一抬眼。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画面中的两人靠得很近，何宝荣的长睫毛闪了闪。他忽然猛地撞上来，激烈地吻住了黎耀辉。
最疯狂的想象在此刻赫然成了现实，薛枫倒吸一口冷气。薛乐山则是惊骇地张大了嘴。
他的手一哆嗦，捏着的花生豆啪嗒掉在地上，咕噜噜地滚到了桌子底下，看不见了。
“干嘛啊你！”梁朝伟吼道，薛枫无比怀疑，薛乐山心里也在爆着相同的呐喊。
张国荣一摊手：“说完啦~，”
“没有啦，走啊。”
梁朝伟没走，薛乐山腾地站起来了。
讲真。。从刚才到现在，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只是他看了太多部《无间道》啊，《英雄本色》这类兄弟情占很大篇幅的电影，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他以为他是被儿子吓破胆了，才会胡乱猜疑。
然而他还是觉得很难以相信。似乎刚才何宝荣亲吻黎耀辉，只是想跟他开个有些恶劣的玩笑。于是本着他平常遵从的生活信条，他决定，万事不明问某音。
“春光乍泄……”薛乐山一字一顿地对手机说道，开始搜索这部电影相关的信息。他开着外放，首条视频电影解说响亮的声音从听筒里面传出来：
“为什么张国荣和梁家伟主演的这部春光乍泄直到现在都是同/性题材影片中的经典……”
薛乐山脸色一变，直接锁上了手机。
就算他再是个老古董，在不了解这方面的事，这会儿也该反应过来了。他心情复杂地锁上屏幕，再一抬头，电影里的两个人已经打起来了。
……还同时摔到了床上。
电视前的观众愤恨地爆了句粗口：
“这拍的是他/妈啥啊，赶紧的，换换换……”
他眼见着结结巴巴地起来，紧要关头遥控器还偏找不到了，于是他挡在电视前，直接掐断了电源。
薛枫绷着脸从沙发上站起来，只来得及匆匆扫了眼薛乐山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就赶紧低了头。他生怕自己笑出声来，说着困了要去睡午觉，扭头就回了卧室。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即兴的表演又太匆促，薛乐山当然看出来了。看到薛枫上扬后又迅速手动压下去的嘴角，薛乐山恼火得差点把遥控器撅成两半。
可想而知，江悠然从薛枫姥爷家回来后，迎接她的是怎样一个愤怒又悔不当初的薛乐山。
“你明知道我要投屏，”他恼火道：“从早到晚播电视剧甚至还是你的主意！你明明都知道，观看记录里又为什么要留着这种乱七八糟的电影？”
得知中午的事情后，江悠然也很无奈。她其实并不喜欢看文艺片，那部电影也只是点进去看了没两分钟就退出来了，偏偏让薛乐山给投了屏。
“不是，”她争辩道，甚至有点好笑：“在决定放这部电影之前，您老人家哪怕稍微看下演员表呢？也不至于起到反向教育的作用啊。。”
“诶，演员表里面俩男主角，没有女主角。都明显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还要怎么拦着你啊？”
薛乐山说不过她，气得直哼哼。
两人很快开始日常拌嘴互呛，各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轮番地往外倒。最后薛乐山表示怀疑，江悠然是不是怀孕时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才导致了有今天。
后者气结怒斥回去，说，也不知道是谁年轻时候长着张娃娃脸，总被人家说以为是个小姑娘。这下好了，这副相貌遗传给了儿子，真给他养成个女孩儿了。
“谁说的，”薛乐山奋起反驳：“跟男生搞对象也不意味着我儿子就是个女孩啊！”
“你是说他相当于感情里的男孩儿，是么？”
“……我！”薛乐山张口结舌：“什么男孩儿女孩儿的，我哪儿知道他们怎么论！这都什么事儿啊，不想着找女朋友，天天搞这些乱七八糟的！闹心！”
“你怎么不言语了？”江悠然开始吃瓜：“说呀！怎么不说了？接着往下说细节啊！”
薛乐山气结：“我懒得说这些破烂事儿！”
两人拌嘴互呛的时候，江悠然正站在窗边，而薛乐山则是背对着她在给买来的蝴蝶兰换盆。
这些蝴蝶兰也真邪了门了，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都养不活，全都烂根了。薛乐山手里沾了黑色的泥土。他失去了耐心，把它们统统丢进了垃圾篓子。
烂根。他在心里骂了声。
妈/的，听听这个倒霉的谐音……
他忽然想起了薛枫他奶奶昨天跟他说的话。老太太听说了他养的花总是死，就在电话那头安慰他说，这并不是你的问题，是这花它就想死呢。
花要是想死，咋都救不活。
“它劳不想活呢……”
老太太这样地说，有点口音。
与此同时，江悠然边走边着说话，刚好走到阳台，站在了含羞草的旁边。那盆含羞草长得倒是不错，不光叶子茂盛，还开了些小花，像是紫色的绒球。
江悠然心里面烦躁，看花也没有好心情。她三步两步走过去，脸凑近了含羞草的叶子：
“呼呼呼呼呼——！”
她这么一吹，含羞草所有的叶子都耷拉下来了。沾了土的双手扎挣着，薛乐山没好气地斜着眼睛看她。他这边着急忙慌地抢救，那边没死赖活地造。
看着耷拉下来的含羞草，薛乐山脸一黑：“有他/妈你这么干的么，台风来了？！”
江悠然神色如常，指指最上面那个紫色的绒球。她挺好奇地问他：
“那球儿咋没掉下来呢？”
薛乐山：“球下来这花就死球的了。”
吵嘴的结果是，两人再次统一了战线。
一计不行，又施一计。从瞒天过海到连环计，兵书上六六三十六条计策，只要他们夫妻俩齐心协力，不信这倒霉事儿解决不了！
下一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勇于抗争的两位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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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烂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