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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那瓶橙汁

薛枫脸上挂着客气的浅笑,说话的语气却冷到几乎带着冰碴。他的话锋骤然一转,丝毫不留情面骤然冷下来的语气刺得那位胡老师的面孔震了震。

薛枫眼角弯弯地笑着。脚下换了重心,他好整以暇地站在挡板外面,在这近乎逼问的凝视中,对方的脸垮了下来,嘴角的肌肉开始不住地抽搐。

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使她的眸色迅速冷下来,她的精神像草叶在风中摇晃着,面子上险些无法维持住平日里常常挂着的那层泥塑的假笑面具。

但作为行政老师,她的心态是相当好的。面不改色地说出违心的话,是她的职责所在。她这人虽说平时爱摸个鱼,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

“那可能是最近坏了吧。”她淡淡地回答道,目光冷得像冬天山上的石头。她坐在电脑后面仰视着薛枫,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她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也没有灵魂,像是在通过消极的沉默而反驳斥责薛枫,不该用这种语气指责老师。

电脑屏幕映在她脸上的光变了变,查询学分的网站终于打开了。她看了眼电脑,冰冷的脸色稍有松动。

不沾阳春水的手指放在口红色的键盘上,再次开口说话之时,她已经找回了平常的底气。

“说一下学号。”

她淡淡地问,薛枫平静地答。

键盘嗒嗒响了几声,她的手移到了鼠标上。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一张标题为《晋江理工大学学生学业成绩表》的表格很快打印了出来。

步老师探身把印好的纸拿了过来。铅笔在上面勾了两笔,她简单地算了算,很快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电气传动及控制基础A’和‘计算机控制系统’这两门是你这学期已经报了缓考的。加上你上学期挂掉的‘现代自动控制理论II’,这一共是三门。”

“除去这三门之外,你的体育课和校公选课已经选修够学分了。现在还差着的,专业基础课还需要继续选修 6 学分的课程,选修课设也还差着 3 分。”

“另外,我看到上个小学期里,你的必修实验课在成绩这栏上是空着的。你当时是没有去上课吗?”

薛枫没想到这位老师工作能力还挺强。他干笑两声说了实话:“我主要是当时太烦了,一进到实验室里看到那些实验仪器就想吐,所以才请假没去的。”

“了解。”步老师推了推眼镜:“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即将到来的这两个学期内,把你必修的这三门课都过掉,同时在系统上选修三门 2 分的选修课,再选修三门 1 分的实验课设,然后把它们都过掉。”

“这些弄完,你毕业就没有问题了。”

薛枫闭了闭眼,挡住了灵魂深处的绝望。他忽然有些后悔,刚才不该态度那么冲。查询后的课程进度荒唐得像个笑话,像根手指狠狠地戳在了他的脊梁骨上。

3 门挂过几回了的必修课,3 门选修课,还有 3 门所谓的课设实验,再加上小学期的实验课。1 年之内,完成 10 项任务,还不算上大四下学期要做的那个宇宙无敌霹雳旋转大项目毕业设计。

薛枫想想都觉得,要不还是趁早挂树上得了。但他质问也质问完了,只好尽量体面地微笑起来:

“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是 14:25 。

刚买的柠檬汁放在衣服的口袋里,薛枫推着空到有些发飘的箱子往前走。问题很迅速地解决了,箱子的夹层里比来的时候多了张轻飘飘的学业成绩表。

出发往地铁站走的时候,他觉得头晕,停下来坐在箱子上歇了会儿。阳光被头顶繁茂的树叶筛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的周围落满了眼光。

路上是疾驰着的汽车,车顶上被阳光晒得发烫。高楼上的玻璃像是无数个反光板,闹哄哄地地把光亮反映到城市的各个角落。薛枫被闪的有些犯恶心。

他舔了舔发干的唇,很命苦地微笑起来。

原来他和薛乐山争吵了这么多天的事情,居然只要半个小时就解决了。薛枫躲在树荫下,直到灌下去一整瓶柠檬水,才稍微缓过来些精神。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也太过顺利,导致他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只要登上学校系统,半个小时就能解决的事情,对方就是不接电话。

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在电话里那么冷漠那么忙碌的一个人,在自己今天冲进办公室后,可以在电脑后面笑的那么坦然,计算学分时又能做到那样热心。

阳奉阴违这个成语,薛枫虽然经常听说,却还没有切身体会过。他简直觉得好笑,不明白见面后的对方怎么能像个揉好的面团一样,老实成刚才那副样子。

他只知道一点:那就是自己从今往后,都再也不想和这样的人产生任何交集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将尽力避免麻烦这位老实到了极点的步老师。

除了毕业设计之外,还有 10 门课。其中一门虽然只占了 0.5 学分,却仍是无可替代的必修课。这个沉重的数字压在薛枫的心头,鬼魂似的挂在了他的身上。

就像小孩子拉着的氢气球。薛枫走到哪里一抬头,都能看见那个恐怖的数字。他觉得好笑,怎么明明只是拖欠了课程,倒像欠了好几条命似的胆战心惊。

手开始发抖,他上不了地铁了。

路边每隔段路便有条落了灰的长椅,薛枫做梦似的走过去,扶着箱子在上面坐下来。头顶的蝉聒噪地喳喳叫个不停,薛枫仰起头,看看那些细密的槐树叶。

毕业设计下学期伊始就要开始选题了。他曾经听学长学姐们说过,除了做毕业设计,大四下学期基本上是没有时间去上任何课的。这也就相当于意味着,他需要在大四上学期一口气过掉10门专业课。

其中 3 门是他挣扎了两个学期都没学懂的,另外 4 门是有综合设计大作业的实验。至于那 3 门选修,估计都是只能带 1 张 A4 纸的半开卷,还没有那么可怕,,

根据他在统计与概率中学到的可能性,这几门选修还是有可能一次性过掉的——

如果他在考场上发现自己打印的所有材料都跟考试关系不大,还能同时维持情绪稳定不发疯的话。

如果,他,不发疯的话。

顺便一提,在他们这样的重点大学里,半开卷考试基本上是不会有人挂掉的。除非你故意交白卷。薛枫就交过一回白卷,虽然他不是故意的。

那回甚至还是开卷考。

那天刚好有两门考试,上午一门,下午一门。

上午考的是闭卷。薛枫精心备考了半个月有余,开考后拿过卷子来一看,登时就如同遭到当头棒喝一般,骤然精神恍惚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当时边看卷子边干嚼短期抗焦虑药,可想而知答得有多糟糕。

下午到了考场一看,整场考试就他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上回全体考试的时候,只有他因为身体原因申请了缓考。也就是说只有他还没考过了。

人与人之间就怕比。这么一比,他的情绪很快地就崩溃掉了。卷子哆哆嗦嗦地写了有一小半,薛枫开始感觉浑身无力拿不动笔,甚至到了喘不过气的程度。

薛枫别无选择。他只好检查了卷头上自己的名字,微笑着和那位监考的老师说了句抱歉。

当时负责监考的是位老教授,他看出薛枫是精神状态导致的写不下去,拉着他在旁边劝了半天,告诉他说这张卷子不难,可以再稍微坚持一下。

他甚至对他说,这门课从不轻易卡人,只要够上及格就可以了。薛枫苍白着张脸,微笑着听完了那位可敬的老教授对他的劝导。

他知道老师想帮助他走出来,但当时他的手抖得已经控制不住了。所以在老师试图把卷子推给他时,他尽管心内万分的感激,却也只是笑了笑没有接。

他和老师告了别,背起书包就出了门。然后直到那天晚上的凌晨三点,他都像个孤魂似的在外面游荡。在那一天,他看过了学校里所有的流浪猫。

……

江悠然今天下班格外的早。

开着车路过家门口地铁站的时候,她看了眼时间,才五点钟多一刻。大约三分钟前,薛乐山在他们家的三人群里问薛枫到哪站了,薛枫回说还有三站。

照这个时间推算下去,儿子应该很快就要出站了。江悠然考虑了下,找地方停车后简单收拾了下副驾驶,准备等薛枫出来后接他一起回家。

路边有推着小推车卖冷饮的大爷,棉被似的厚厚的保温毯盖在后面的车斗上。想起薛枫那天出站后扶着树呕吐的场景,江悠然下车去买了瓶冰镇橙汁。

地铁站门口的车位向来紧张。江悠然把车停在了辆黑色中型车的后面,车身被那辆车挡了个严实。她猜测薛枫会看不到,就决定去地铁站的出口等。

扫码付款的时候,她扭头看到薛枫推着箱子从扶梯走出来了。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江悠然看着儿子往外走。见他神色还算平静,她宽慰地笑了起来。

从卖饮料的小推车到地铁口,中间隔着条通往小区的柏油马路。因为是去往小区里面的内部路,所以这条路上并没有设置左右转弯的红绿灯。

黑色的中型车挡住了江悠然的身影,薛枫神色淡然地往前走,没有看到妈妈就站在路的对面等他。他推着轻飘飘的的行李箱,箱子的轱辘从盲道上滚下来,因为重量轻的缘故,不稳地轻磕在柏油路上。

轮子的嗡嗡声在耳边聒噪地响着。手指扶拐杖般地按在行李箱的把手上,薛枫神情恍惚地往前走,完全没有注意到从旁边马路上拐过来的那辆车。

他刚从室内出来,**辣的阳光晃着他的眼,被烤的发烫发黏的柏油路粘滞着他的脚步。薛枫做梦似的往前走着,忽然听到急刹时车轮与地面刺耳的剐蹭声。

随着汽车司机狠狠的一脚刹车,那辆速度极快的车堪堪在他的身侧停下,前保险杠几乎碰上了他的胳膊。

薛枫惊醒般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过马路。某个冲动的想法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薛枫怔怔地僵立在路中间,忽然迈不动步子了。

车内的司机已经吓傻了。

他刚才吹着空调哼着曲儿,拐弯时也忘了减速。要不是多年的经验使他下意识地扭脸看了一眼,他真的差点就要一脚油门开过去了。

讲老实话,看到薛枫那张无所谓的脸,这位司机真的以为他是想不开了故意来碰瓷的。可如今自己一脚刹车踩住,他倒显得有些怕了,不像是故意找死的。

想到这里,这位司机愤怒地摇下窗户,扯开嗓子粗声大气地对着那个撞仙儿了似的路人咒骂了声:

“呸!他/妈/的找死啊?”说罢调转方向盘,一脚油门,愤怒地扬尘而去。

薛枫怔怔地站在路上,被骂了才想起来要躲。不过脑子的冲动过后,歉意与愧疚争相涌上心头。车尾气扑了他满脸,他的神色剧烈地摇晃了下。

“对不起……”他喃喃道,虽然他知道,那位司机已经听不见了。他迟来地道着歉,赶紧地就往后退。

刚才的场面闹得太大,周围的路人见了,皆是神色各异地朝这边看过来。薛枫知道错在自己。他紧抓着身侧行李箱的把手,脸色煞白地缩在街边低头不语。

几个扇着扇子在树荫下聊天的老太太目睹了整件事的全过程。有位烫了卷发的老太太嫌弃地哼了声,指指点点地对薛枫评价起来:

“这倒霉孩子,车来了都不知道躲!”

“嗐,像他这样的多了,”旁边人连连点头:“这压根都不用问,肯定是刚才看手机来的!”

“光看手机不看路,这不是故意找事吗!”

“真是的!说句丧德行的话,撞了也活该。”

薛枫出站时就摘了耳机,此时将街边那些路人的评价尽皆听了个清楚。城市里的噪音无休无止,疾驰而过的汽车玻璃上晃眼的反光刺得他头晕。

他又往后退了两步,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而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苍白着张脸抬起了头,毫无防备地撞上了街对面江悠然错愕的眼神。

一股冷战迅速地攀援上来。霎时间,街边柏油路上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人群纷纷的议论声和头顶间歇着的聒噪蝉鸣声,一瞬间全都偃旗息鼓。

喧嚣的街道上,他只听到一声低低的啜泣。

薛枫不知道妈妈是怎么走到他身边的。

他只记得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箱子已经脱了手。肋骨被用力挤压到疼痛,他僵立在街边上,整个人已经被江悠然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拧开的橙汁从手中滑落。塑料瓶磕在地上,橙色的果汁从瓶口喷溅而出,泼洒在路面之上。

江悠然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住薛枫,像是在抱着块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水冲走的浮木。她那头有些毛躁的头发扑在他的脸上,每根发丝都在细细地颤抖。

心思敏锐如她,其实猜到薛枫在想什么了,但她忍着没有问。薛枫意识到她猜到了,但也没敢跟她提起那些事,怕贸然承认后,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回家的路很短,也很长。

丢下的行李箱被江悠然安安静静地接了过去。她紧紧地攥着薛枫的手腕,拽着他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