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俊良没有问程铭,张疏兰把他叫走的那几分钟里,究竟和他说了什么。事实上,程铭上车之后,他们这一路上根本也没有说过什么话。
推开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自从张疏兰离开,程景明出家之后,她便一直住在这里。
老太太戴着花镜,手里拿着把做工粗糙的老式剪子。因为时间久的缘故,剪刀上“王麻子”的刻痕已经很模糊了。
老太太右手拿着剪刀,左手捏着块布在剪。剪碎的布片从她的手中滑落,纷纷地落在她的围裙上。
程俊良叫了声“妈”,脸上堆起点合家欢场合下标准的所谓幸福的笑容,说了句:“程铭跟我回来看您来了。”
老太太听见他这么说,才放下了手中未成形的活计,掀起眼皮来在屋子里张望了两眼。
“……程铭回来了?”
苍老而模糊的视线在程铭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他的奶奶简单地应了声,便不再说话,继续盯着手里的活计看。
程铭站在客厅当中,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除去太小不记事的时候,从小到大他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就是老太太和张疏兰的婆媳关系闹得最厉害的那几年。
如今大家明面上不打也不闹了,程铭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在短暂的休战时期粉饰太平了。
他于是在那把眼熟的凳子上坐下来,开始像个AI机器人似的,把那些在路上想好的问候语一句句往外吐。
老太太时不时地回应两句。
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布片。
与平时的态度相比,她今天显得有些过于地聚精会神于自己的活计了。程铭自小便不是她养大的,所以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异于往常的冷漠,反倒是程俊良先看不下去了。
“妈,”他在旁边劝:“您那布片什么时候都能裁,程铭这孩子一年也来不了两回,您多和他说说话呗。”
老太太没接这个话茬,仍旧听不见似的一个劲地盯着手里的布片看。程俊良见状,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二十年前他就从来劝不动她,二十年后依旧是如此。他在开口之前就应该想到的。
“爸,您不用管,”
为防止程俊良下不来台,程铭把话接了过来。
他说:“没关系的。”
“我也只是很久没见了,所以问候奶奶两句。奶奶愿意回答也好,不愿意搭理我也罢,都没关系的。”
这话往外一说,老太太拿着剪刀的手顿了顿。
程铭显得这么懂事,她脸上倒有些挂不住了。
于是程铭再继续往外蹦词的时候,老太太即使再不愿意面对那张脸,也不得不敷衍地回应几个字。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屋里凝重而对峙的气氛终于有了缓和。老太太没说两句,又提到了结婚的事。
“这结婚啊,可不能太随便。别跟你爸年轻时候似的,自己上外面找那小姑娘瞎谈着,被那心眼子多的小姑娘三两句话一说,脑子一热就拼着砍着非要结了婚。”
“结婚前还是得先问清楚对方家里什么条件,她家里人什么经济状况,几个孩子几套房。都查清楚了,然后再考虑结婚的事……”
“妈,”程俊良眼皮一跳:“结婚的事,您就别总是操心了,程铭心里有谱的,兴许过两年就有了呢……”
他说着话,扭头看了程铭一眼。
程铭坐在旁边的沙发凳上,表情平静淡然。他甚至还有心思微微一笑,一副完全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的样子。
程俊良偏开视线,这才稍微放了心。
忽然,程铭倾身向前,关切地问了老太太一句:
“您最近有按时去医院检查身体吗?”
他的声音温和,老太太点点头,“嗯”了声。
“上个月才去检查过。”程俊良告诉程铭。见他主动关心起老人的身体,这位父亲欣慰地笑了。
程铭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奶奶的血压怎么样?心脑血管方面的各项检查,也都还好吗?”
老太太没立刻回答。她觉得自己是长辈,理当有选择地回答小辈提出的问题。程俊良本来要说,也在老太太的眼神示意下知趣地闭了嘴。
房间里的气氛霎时间变了,从热闹陡降至寒冷。等到确保屋里的两个儿孙辈都在俯首帖耳地等待着自己的答案了,老太太才装作很勉强地回答了句:
“都挺好的。”
“只是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程俊良终于松了口气,在旁讪笑着接道:“因为膝盖总是疼,所以你奶奶现在已经很少出门了,也走不了远路,平时就在家看看电视。”
他说这话的意思,本来是想稍稍卖个惨,让程铭因此心软并答应今后常常会过来陪老太太说说话。
却不想程铭只是简单的“哦”了声,并在表情中稍微表现出了点恰到好处的遗憾。
然而他虽垂着眸子,却微妙地眨了下眼。
程俊良一偏头,刚好瞧见了。
温和的赔笑在他唇角僵住。看清这个微表情的瞬间,程俊良几乎是立刻瞳孔地震,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程铭别的一概不问,偏要特意问老太太心脑血管和血压方面的问题了。
可程铭早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已经决定的事哪里还拦得住?他走上前来,沉默地拿走了老人家手里的剪子,连同针线盒一起放到了几米开外的冰箱上。
程俊良本来要冲过来拦他,可见他只是拿走了老太太的针线盒而没有别的动作,也就没有立刻行动
程铭把针线盒放好,然后在老人家不悦又莫名其妙的目光中转过身来,重新走到了沙发前,
“奶奶,对不住了。”
赶在程俊良反应过来并来得及阻拦之前,程铭双手把运动裤往上拽了下,干脆利索地咕咚一下跪在了地上。
“……”他这么一跪下,程俊良直接两眼一黑,差点跟着他跪下。他就算再糊涂也猜到程铭要干什么了。可他现在已经拦不住了,只在慌乱下踉跄着退了两步。
老太太的心脑血管或许没问题,但此时此刻,程俊良自己那饱受摧残了一整天的血压险些没能抗住。
“程铭,”
老太太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说对不起奶奶,是干什么了?”
“过会儿我就走了,”程铭说:“再见您就是明年。”
“今天过来也只是为了跟奶奶说一句,不要再让我爸劝我相亲或者谈什么女朋友了。”
“我永远都不会去相亲,也这辈子都不会办结婚证或者要孩子了。因为我喜欢的是男生,并且只喜欢男生。”
“年轻夫妻之间所有要做的事情,我都想和另一个男生一起做。我已经认定了他,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那时我们所有的朋友都会在场,我妈妈也答应了会去祝福我们。”
沙发垫之上,围裙之下,
老太太的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散落在膝头的布片被风吹走,如褪色的叶子飘落在地。老太太扶着沙发站起来恨恨地瞪着程铭,脸都气歪了。
她气得抬高嗓门骂了一声王八羔子,扬手就要打这个不肖的儿孙。她虽然腿脚不利索,却是能够打到程铭的。
却不想这位素来打不还手的程铭,在离家多年之后,在挨打的时候竟然学会躲了。他猛地往后闪身,躲过了老太太裹挟着无边怒火的、泄愤的巴掌。
“?!”老太太快气晕了:
“你还敢躲??”
程铭面无表情地看她:
“我妈肯定不想自己的儿子被她过去的丈母娘打。她对我比您对我好多了,所以我只会听她的。”
老太太啐了一口:“你还学会顶嘴了??!”
她气的伸手还要打,被冲过来的程俊良一把抱住,劝着说着牢牢地按在了沙发上,拍着后背给她顺气。
老太太推不动程俊良,只得坐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冒火的眼睛地愤怒地瞪着程铭。
她喘着喘着,用尽气力骂了声:
“滚——!”
“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你跟你那个跑了的妈一模一样,一对儿没良心的王八羔子!马上给我滚出去!”
程铭重新站起来,拍了拍沾到膝盖上的土。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脸上,冷漠的神色愈发拱了老太太的火。
“您骂我没良心,我自该不反驳地好好听着,”
“但我妈可从来没有对不住您。”
“是您有意地逼她离开的。您如果继续这样的话,不光我妈会走,汤阿姨早晚也会带弟弟走的。”
“程铭!”程俊良忍了半天,此刻猛地抬高了声音:
“你给我少说两……”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尖锐的叫声打断了:
“就她?敢把我孙子带走!”
不知是不是才和第二个儿媳妇吵过架的缘故,老太太直接就火了,恨恨地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天天吵着要搬家搬家,她是我程家的儿媳妇,伺候老人不是应该?看孩子的时候想着让我帮忙,孩子大了就盼着要搬走,她算是个什么东西啊!”
身后的大门哐当一声响,汤珊珊拉着儿子程嘉兴的手,脸色苍白地站在走廊里。家里的门并不是很隔音,她刚刚站在门外边,把该听的、不该听的全都听到了。
程俊良前妻的儿子今天要过来,汤珊珊是知道的。为了避免在家里碰上双方都尴尬,她下班后就接了放学的儿子去了游乐场玩过山车。
程嘉兴才十几岁的年纪,最喜欢玩过山车。汤珊珊虽然有些害怕,但看着儿子那么开心,也就硬着头皮上了。所幸程嘉兴很懂事,很快看出来妈妈特别害怕。
所以等汤珊珊缓过劲来,他就把她送去了不远处的旋转木马,表示自己可以一个人玩,并让她放心。即便不放心,她在这里玩旋转木马,也一眼就能看到他。
奶奶叫嚷着说出的那些话,不光汤珊珊听见,程嘉兴也都听见了。从程嘉兴此时此刻的表情来看,这样的事情似乎并不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恰恰相反,母亲不在家的时候,他反而像是那个能经常听到奶奶类似言论的样子。所以他应对这件事的反应很果断也很迅速,甚至大大超出了程铭的预期。
他冲进屋子里,喊了一句“不许欺负我妈妈”,就把射击游戏赢回来的塑料玩具兜脸朝老太太丢过去。
年轻的母亲脸色发白。她明白自己应该阻拦孩子,但她实在是太累了,连迈步子都变得很困难。
“走吧,嘉兴”她拉起儿子的手,疲惫地转身:
“我们离开这里,去宾馆住。”
“珊珊!”见她真的要走,程俊良赶忙追了出去。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把她劝回来,毕竟汤珊珊从来都是个很温和的女人。温和地低着头,温和地微笑,温和地倾听人们的声音,然后处变不惊地应对所有事。
可他当初何以会爱上她呢?
是因为她低着头吗?是因为她喜欢微笑吗?都不是。
是因为那次他们一起吃饭时,有人开玩笑地说了句她看起来像是个贤妻良母。那时的汤珊珊微微一笑,开口语气平和地说了句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的话。
“真的吗?”她说:“终于有人这么夸我了。你也是一样的啊~,像是会每天四菜一汤把老婆富养得很好的男生。你女朋友每天见到你,都会觉得自己很幸运吧?”
那男生涨红了脸,可抬眼看到汤珊珊甜甜的笑容,又不好真的说什么,只憋出了句:“……我没有女朋友。”
这就是他最初喜欢上汤珊珊的那个瞬间。
这也注定了今天晚上,当程俊良跑出去追已经是他妻子的汤珊珊的时候,他提早就已经猜到了她不会跟他回来。
眼见着原本挤在屋子里的人一哄而散地都跑光了,程铭觉得自己也没有理由再留在别人的家里。
他把铁制的大剪子埋在线筒底下,端起针线盒重新放回到奶奶手边方便她做活,然后就迈步往外走。
原本五个人的屋里,只剩了最后一个。
老太太喘着粗气,恨恨地看着程铭一步步往外走。
那离开时挺直的背、走路时的步态,还有沉静却坚决到有些固执的气场,像极了程景明年轻时的样子。
老太太想都没想,从针线盒底下抄起那把剪子就奋力朝他扔了过去——那是把纯铁做的老式剪子,分量足有三四两那么重,剪子头才磨过非常的尖锐,尖到可以用来挑线。
那针线盒本来是个月饼盒,整个儿都是铁做的。程铭听见老太太在翻针线盒了,就知道指定有个什么东西要朝自己飞过来。他下意识地转身,抬手在面前一挡——
剪刀把重重砸在他右手的手腕上。那剪刀把是用筷子粗的钢条拧成的,磕在程铭手腕的骨头上,沉闷而重的一声。
尖锐的疼痛在骨头的表面炸开,连带着手腕皮肉下的筋都被震麻了。
当啷——!
剪子掉在了地上。
冷汗“唰”地从程铭的额头沁出。
并不是因为后怕,纯是给疼出来的。
这下毕竟是老太太气急了砸出来的,再加上剪子本身分量也不轻,所以打的意料之外的重。
程铭痛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眼底划过一丝茫然——过度的疼痛让他的大脑短路,他扭头别开了脸。
他看清了掉在地上的剪子,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才明白原来打到手腕上还算好的,如果他不会回身挡这一下,那把三两多重的剪刀恐怕就要砸在他后背上了,
而且还不知是刀把还是刀尖。
他没再说话,只是抬起眼,深深地看了眼愣在原地的老太太,转身离开的同时带上了门。
程俊良到底没能劝住柯珊珊,只得独自回来收拾老婆孩子需要的洗漱用具。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也知道她现在不想看见自己,所以准备去酒店送完东西就回来。
输密码进门的时候,他脚下却忽然蹚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似乎是铁的,刮在地上的声音很刺耳。
程俊良还以为是柯珊珊走的时候没注意掉的什么东西。楼道里的灯黑着,他弯腰把那东西捡起来,才发现原来是把沉重的剪子。
看清手里那样物件尖锐又沉重的轮廓后,程俊良猛地打了个哆嗦,只觉得浑身的血从头顶直冷到了后脚跟。
他抓起那把剪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程铭!”他大声喊着,嗓音嘶哑得像干枯的树叶,
“程铭,程铭!”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边跑边叫着程铭的名字。他忽然想起来,那年张疏兰和母亲闹得最僵的时候,4岁的程铭就会趁人不注意屡次三番地从家里往外跑。
那时他工作忙,每次程铭跑丢,都是张疏兰出来找。
其实程铭就藏在街角,离家并不远。加上他站在墙后面总探头探脑的,所以张疏兰总能很快就找到他。
找到之后先严厉地说他一顿,再被他拉着在外面玩一会,等到两人一起回去的时候,张疏兰的心情就会好很多。
没想到小时候没做到的事,现在全都以另一种方式找上他来了。等等,张疏兰当时说的是……街角?
他停下了自己摸黑到处瞎撞的脚步,向四周围张望了下,然后确信地朝其中一个方向狂奔。
“程铭?”他继续喊着,
“程铭?程……!”
借着临街照过来的灯光,他看清了墙边的那个身影。见他终于找过来了,程铭转过身面对着他,微微一笑。
“爸,”他叫了声:“你找我?”
三十分钟后……
剪子沉甸甸地压在手里,程俊明低垂着头,一步一缓地望家的方向走。他磨蹭着,没有原因但故意地磨蹭着,终于还是走过楼道重新站在了家门前。
手里拿着剪子,他看了眼面前的门。
忽然好想跑。
跑去公司楼下,跑去程景明在的山上,跑去程铭正去往的出租屋里,跑去柯珊珊在的宾馆楼下……
他迫切地想去任何地方,唯独不想走进这个屋子,去面对他的母亲——那个生他养他的母亲。
他开始止不住地怀疑。他究竟是被怎样一个人养大的?这把砸到程铭的剪子,刚刚就扔在这里,呲啦地剪碎了他长久以来对母亲的亏欠和惭愧。
程俊良解开门锁大步进了屋。他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剪子。嘴唇哆嗦着,他把剪子重重地扔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直视坐在沙发上同样脸色煞白的母亲。
“刚才我不在的时候,您……!”
“您用这把剪子砸程铭了?”
他声音颤抖地问她,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老太太没说话,神情空洞地坐在沙发上。可她的表情越是空洞,程俊良就越绝望。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奇怪声响。
“二十年前,我不在的时候,您是这样赶她走的吗?”他轻声发问,屋里的灯光苍白而微弱,衬得程俊良那张脸几乎有些像个古宅里阴森的鬼的面孔:
“您就这样拿着把剪刀威胁她,说她敢不走的话,就用剪刀划她的儿子?……”
“用刀!划我的儿子——?!!”
老太太被他这突然间声嘶力竭的吼声吓了一跳。她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声音也开始哆嗦了。
但她的眼神闪烁着,还是一口咬定:
“……妈没有。”
程俊良苦笑了声,再懒得说什么。
他看了母亲一样。她已经苍老得变了模样,此刻坐在沙发上,活像是件沉重而肃穆的家具。她变得和沙发垫、针线盒,还有木头桌椅没有两样了。
那么他和母亲之间,还有亲情吗?还是说他们更多的只是上级和下属关系?母亲负责支出生活中的一切不满,而他负责像个机器人一样到处拆掉自己完好的生活?
悲哀的泪水顺着他的脸滑落,程俊良膝盖一软,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几十年来的痛苦呼啦一下涌上来,如同盐浸伤口般地折磨着他。他所幸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到母亲辩白时的脸。
“俊良……!”老太太叫了一声,也摔倒在了沙发上。但这次,程俊良没能过去扶住她。
他只是沉在痛苦与失望中,甚至没有扭过头看她一眼。老太太头回见他这样的态度,也忍不住哽咽了。
其实刚刚剪刀脱手的瞬间,老太太自己也吃了一惊。
她确实喜欢拿东西扔人,也确实曾经因为出离的愤怒,拿起过几样沉东西,但要么只是抓起来吓唬吓唬人,要么也只是轻轻朝对面那人的脚底下丢出去的。
只有拿稍微轻的东西时,她才是真的要砸人。线筒,遥控器,不锈钢水杯……她从来都有这个习惯,却总认为自己心里是有杆秤的,知道什么东西能扔,什么不能扔。
所以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拿那么尖的剪刀去丢自己的亲孙子。甚至那把剪刀前阵子钝了,还是程俊良替她磨好后重新上的护理油。
老太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她叫了他一声,嗓音呲呲啦啦的,像坏掉的收音机:
“俊良……”
“你去,去看看那孩子吧,”
她的眼泪含在眼眶里:
“我,我没看清砸着他哪儿了,也不知道砸坏了没有。要是真不留神砸重了,岂不是我的过错……”
程俊良听到她这样说,没发火没叹气,反而坐在地上夸张地大笑起来,直笑到整张脸都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扭曲。
老太太从未见过儿子这样失态。她想叫他快站起来,挺大的人了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可看到他状似癫狂的脸,那些话又哽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把剪、刀,”
程俊良一字一顿地说,手抖得厉害:
“万一程铭没能躲开,万一!他没有转身用手挡那一下,让您扔出去的两片刀尖直挺挺地插在了他的后背上!您想过会是什么后果吗?”
老太太气喘的很急:“我……!”
“您就这么想让他死吗?”
老太太被这话噎得死死的。她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哽咽塞满她的喉咙,她再不能说出话了。
程俊良牵动嘴角,在脸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他突然一把抓起剪刀!
——刀尖向下,猛地朝自己的手腕扎下去。
刀尖扎在程俊良的手腕上,顿时血流如注。老太太的脸色霎时间比她背后的那堵灰墙还要苍白。
她惊叫一声,险些直接晕过去。
“俊良!你这是干什么?”
“刚才我跑出去追珊珊,没顾得上程铭。把我儿子独自和您留在这件屋子里,是我这个当爸爸的失职。我早该知道您会对他动手,也早该知道他躲不过去。”
“明知道会出事还跑出去,我活该被剪刀扎。扎一下手腕都算轻的,如果不是为了给您养老送终,我真该照自己这双眼睛上来一下。谁都看不见,这辈子也就清净了。”
“所以妈,您也别怪我,”
程俊良喘息着,拔出扎进手腕的剪刀,扯过个宽点的碎布条随便把自己的手腕一包,准备出门去趟小诊所:
“自作孽不可活,这是我欠我儿子的。虽然如果哪天他不想认我,也不想再看见我了,我也不会怪他。”
程老师回去又要被老婆狠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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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俊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