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铭工作的单位,对于员工通勤的管理素来并不严格。对这家公司来说,员工每天工作多长时间并不是硬性要求,重要的是派下来的项目能够按时完成,而不是日常的打卡签到。
星期四晚上,五点钟。
程铭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把项目文件保存后关机,出门在马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去往约定好的饭店。
他出发得并不晚,找到饭店后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身绕到了个很不起眼的角落。紧挨着墙边站着,开始发消息。
先告诉薛枫自己到饭店了,然后选中这条消息,分别转发给了程俊良和张疏兰。
薛枫几乎是秒回的,告诉他加油、别担心、还有就是稍微地委婉点说,尽量都心平气和的。
“我今天临时有个很重要的表格要填,”薛枫说:“已经在单位楼下吃过晚饭了,今天晚上可能要加班。”
“所以吃完饭早点回来,”
“我在家里等你。”
“好,”程铭回他:“我尽快。”
他回完薛枫的消息,继续关注着餐厅的门口。直到看着那两个眼熟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饭店,程铭才从父母身后快步跟了上去。
……
程俊良和张疏兰是在商场的门口碰上的。
这家餐厅是程铭选的,地址和两人的单位地址凑在一起,刚好是一个有些歪扭的三角形。
因此除非是和人有约,双方碰到同事的概率都很低。
因为距离不算近,程俊良就没有回家换衣服。他还穿着那身深色的西装,下了班就往餐厅这边赶。
然后在商场的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对着他的素色身影。
张疏兰一身新中式的白色长裙,满头漆黑的长发用木簪挽在脑后。她站在台阶底下,正仰头核对着楼上醒目的大字。
她拢了拢垂落在脸侧的碎发,看起来有点犹豫,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来对了地方。
程俊良朝她走过去。唇角不觉漾起几分笑意,他的手往身前抬了抬,似乎是想要触碰她的肩膀。
然而问候的话到了嘴边,程俊良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不知该如何称呼她了。他只得悻悻地放下了手,缓步走到她的身边。
“来了?”他问,没敢看张疏兰的眼睛,只循着她的视线往上看。
张疏兰认出了他的声音,心跳快了些。她蓦地回头,见他已经站到了自己身边很近的位置上。
她有些庆幸他没在看着自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是啊,来了。”她答应道,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商店门口人来人往的,他们没在原地停留,并肩往商场里走。
程俊良看着被张疏兰整齐地挽在脑后的长发,欲言又止地想开口问她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尝试都成了徒劳。
他们现在各自有家,而他也已经没有立场再去关心她的现状了。
张疏兰继续往前走着,故意把步子迈的很小。
她其实很想停下来,问问程俊良的情况。包括家里的孩子听不听话,平时工作累不累?还有他的母亲身体怎么样,虽然她曾经那么恨她。
但她又会想起,自己那天拎着行李箱,毅然决然从家里搬出来的情形。
张疏兰是个很务实的人。她知道人生没有后悔药,所以不管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她都不会回头。
因为没办法回头,所以她也不会费心去考虑另一种可能性。
因为没有意义。
服务员走过来问他们几位就餐的时候,两人同时听到了从背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一共三位,”程铭答:
“提前有预定的。”
服务员点点头,手举在半空中示意三人跟着他往里走。
这是一家南方菜的餐厅,分不清是苏菜还是浙菜,总之相对来说比较清淡,油和盐之类放的也很少。
餐厅上菜很快,坐下后不一会儿就快要上齐了。
程铭把倒好的两杯茉莉花茶推到程俊良和张疏兰面前,重新在他们的对面坐好。
离过婚的两个人不好互相打听对方的情况,只得抓着程铭问个不停。程铭也看出他们俩的心思,在回答的间隙时不时地问问他们各自的身体和家庭,引他们说给对方听。
几轮谈话过后,程俊良听说程铭工作稳定、身体和精神状况也比以前好多了后,稍微地放了心。
——虽然平时在家里,他也并没有经常想起他,但多少还是放心了。他随之便切入了正题。
“今天家里只有你奶奶在。”他对程铭说:“我已经提前和她说过了,要带你回家去看看她。”
“哦,”程铭点点头,几乎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继续往下问:
“奶奶说什么了么?”
“她知道你要回来后问我,你找对象了没有。”
程俊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盘子里,心思却并没在这上面:
“你奶奶说,如果你还找不到的对象话,她可以帮你安排去相亲,或许没两天就能找到了。”
虽然早猜到了程俊良会这么说,但等他真的听到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程铭心底里仍旧是发沉。
筷子拿在手里,他装作温驯地听着父亲的话,没立刻搭茬。
带着拖延时间的目的,程铭极轻地叹了口气,装成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样子。他最后夹了两筷子菜,低头把碗里那最后的那点米饭吃完了。
开口说话之前,他先是谨慎地抬眸扫了眼对面。
张疏兰已经差不多吃饱了,筷子已经放在了盘子上。程俊良碗里的米饭也已经下去了一大半,此时明显对说话比对吃饭更感兴趣。
所以程铭对自己说,来吧,别犹豫了。——往外说吧!
程铭端起茶杯喝了口。
青花瓷的杯子往桌上一放,他看向对面,感觉自己的心跳正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快。
心跳一快,人就容易激动。
太激动了,脑子就会宕机。
程铭看着对面的两人,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来之前打的那些言辞委婉的腹稿全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爸,妈……”
程铭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我快要结婚了。”
这本来是他打算最后说的,可如今见到了他们,不知怎么直接就说出来了。
这话甫一说出来,程铭自己也就冷静下来了。心跳慢慢恢复了以往跳动的频率。
戴了戒指的左手按在桌面上,他不动声色地把手往前挪了挪。
然后尽量不动声色地抬头望向餐桌对面,观察着他父母的反应。
张疏兰和程俊良的表情似乎被按下了慢动作。巨大的惊愕如同鲸鱼在海底投下的影子,从他们的眼底划过,随着蹙眉转成了深深的怀疑。
然后他们的视线在两边的对峙中垂落下来,看到了程铭手上那枚颇有手工制品温度的银戒指。
某个近乎恐怖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使这对前夫妻的脸色一白。
顾不得过往的恩怨,两人不约而同扭头看向对方,互相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几乎相同程度的绝望。
“结婚?”
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定,张疏兰收敛了近乎惊惶的神色。
她看了程铭一眼,又扭头望望同样在看她的程俊良。
在这种诡异又荒诞的情境之下,两人猝不及防地都笑了。
他们的笑声短促,却很刻意地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心头巨大的可悲感涌上来,迫使他们停下了这种只有在面具上才会出现的强颜欢笑。
“……儿子。”
张疏兰的声音有点嘶哑。
手指不安地点着桌面,她盯住了程铭的眼睛,艰难地牵起嘴角:
“……你说你要,结婚?”
“打算结婚也不行啊,”
她强撑着笑着,试图劝阻他: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你总得先试着找个女朋友,再谈结婚的事啊。我上次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还说,没有女朋友么……”
程俊良把话接了过来:“你想结婚了,这是好事。”
“但结婚毕竟是人生大事,不能这么着急。得先从相亲开始,把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家里什么情况都问清楚了,再说准备结婚……”
他们不停地往外说,程铭就在对面闷头听着。等他们这番明知无可挽回却硬要粉饰太平的话说完,程铭杯子里的茶也差不多喝完了。
程铭拿起茶壶,依次给桌上的三个杯子续上了茶水。然后他重新做椅子上坐下来,抬起头坚定地望向他们的眼睛。
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程铭很清楚地知道,装聋作哑是为人父母者的本能。
若是放在平时,他不介意配合着他们,粉饰出皆大欢喜的结局。但这次事关薛枫,他不能再退让了。
“我喜欢的是男生。”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不需要相亲,因为我是要和我的男朋友结婚。”
从儿子口中听到“男朋友”这个敏感的词汇,抵触的情绪明显地在对面两人的表情中浮现。
程俊良和张淑兰笔直却肢体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好歹也活了几十年了,还从来没听说过身边哪里有两个男孩子大张旗鼓地说要跟对方结婚的。
“你这不是胡闹吗?”程俊良烦躁地一皱眉,眼皮直跳:“哪儿有男生跟男生结婚的?我都没听说过。”
“那现在有了。”程铭说。
他的声音仍旧是温和的,态度却全然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我是个男生,我就要和另外一个男生结婚。因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我们谈恋爱已经很长时间了,我跟他提结婚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一时的冲动,是感情的水到渠成。”
张疏兰脸色有些发白。
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张与程俊良年轻时有几分相像的英俊面孔,脑子里面嗡嗡作响。
不知是不是父子俩的原生家庭都有些分崩离析的缘故,张疏兰此时忽然觉得,就连两人有了爱人之后,眼神的坚定程度都是相似的。
张疏兰注意到了这点,所以她试图用当初击垮了她和程俊良的原因来劝阻她年轻的儿子:
“你们两个在一起,”她说:“周围的人是不会善待你们的。”
“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凑在一起,成天的什么话不说啊?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说你们?”
“到时候你们走在街上,”程俊良阴沉着脸:“都会有人笑话的。将来买了车,玻璃都会被人砸了。”
“况且像刚才我说的,”张疏兰身体略微前倾,视线躲开了程铭手上刻着薛枫名字的戒指: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光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万一你那个…朋友,万一人家受不了要跟你分开呢?到时候事情传开了,你后半辈子还过不过了?”
“凡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程俊良紧随其后,眼神中透出疲惫:
“人每天要面对的各种事真的已经太多了。从工作到人际关系,再到家里家外的这点乱七八糟的事。在这样不断的消耗下,人是会变的很脆弱的,根本经受不起持续的风浪。”
“对呀,”张疏兰说,
“那我跟你爸当初为什么分开,你不是也亲眼看见的吗?”
程铭早已经接受这件事了,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反倒是程俊良猝不及防听见张疏兰提起当年的事,眼皮不安地跳了跳。
张疏兰激动的,甚至没注意到程俊良的局促。她继续往下讲:
“你就说,我跟你爸之间,当年我们俩没有感情吗?”
“当初我们俩一穷二白的,要不是真心看中对方这个人,我俩又干嘛非得结婚呢?”
“结果到最后怎么样了,还不是喜字撕两半,签了字就分开了?”
“你爸我们当年也反抗过,但有些事真不是反抗就有结果,也不是能一直反抗到底的……”
程铭摸着左手的戒指,目光落在亮闪闪的戒面上。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低低的,如同在轻声地诉说。
他说:
“我因为这个,跟他分开过。”
“……”
“得到的结果并不好。”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而他至今都因为我当初提分手的缘故而对我们的感情缺乏安全感。”
“虽然他后来和我说,不怪当初的我,但我却始终不能原谅因为动摇而伤害了他的自己。”
“你们说的没错,人确实会在消耗中变得脆弱。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坚决不会放开他的手。”
“因为我们正在越来越爱对方,每天都比昨天更爱对方。”
“所以我真的再也承受不了重新伤害他一次的代价了。”
张疏兰的眼圈有点红。
不知是被程铭面对他男朋友时坚决的态度触动,还是她由此想到了自己当年种种经历的缘故。
程俊良则是神色黯淡地低了头,浑身不自在起来。
这个课题他和张疏兰在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面对过,当时他们给出的应对并不能说是正确的,却也的确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了。
至少当时他们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在面对几乎相同课题的同时,他们的儿子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回答。并且是对一段爱情来说,更好也更温和的回答。
这使得程俊良有些如芒在背。尤其是在他当初的爱人,他的前妻张疏兰就坐在他旁边的时候。
程俊良的手按在盘子边上,垂着视线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他听到张疏兰沙哑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所以,”她问,声音有点发抖:
“在这件事上,你真的……不能改了么?”
程铭不大擅长安慰人。但他听得出来,张疏兰的声音里含着哽咽,并且她的话音里隐隐的已经有了妥协的意思。
按在桌上的手动了动,他看着张疏兰落寞又无助的眼神,有些笨拙地从桌对面探身过来,
紧握了一下张疏兰放在桌面上的那只微微发凉的手。
余光瞥见程铭的这个小动作,程俊良诧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看得出来张淑兰也很惊讶。在程铭的掌心贴上她手背的同时,她那只被碰到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
张疏兰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骨节分明的年轻男生的手,恍惚地记起不知多少年前的一个午后。
她推开家里小卧室的门,看到程铭正背对着她睡在床上。
厚重的被子严密地裹在他的身上,只露出脑袋和一双肉乎乎的小手。小孩子头发的颜色很黑,在白色的枕头上微微地散开。
那一年她和程俊良还没离婚,程景明也还没有出家,而他们两人唯一的儿子,小程铭,也只有四岁。
年轻的张疏兰觉得好玩,笑着走过去,把儿子搁在枕头边的手轻轻地一捏,并无知无觉地在潜意识里记住了这种柔软的触感。
短短的十天过后,一切都变了。
她忍无可忍地拎起行李箱,离开了婚后生活了几年的家。
临走的时候,那本该才被她睡着的儿子忽然从卧室朝她跑了过来。他看到了她手里的行李箱,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他固执地抱着她,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声稚嫩的“妈妈”叫的,几乎要让张疏兰的心碎。她低下头看他,只看了一眼,泪水就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家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而她再也控制不住了,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小程铭,崩溃地嚎啕大哭。
她抱着他哭了好久,直到天花板开始在视线里旋转,直到她因为缺氧而跪倒在地上,狼狈得不像她。
但最后,她还是走了。
她受不了自己丈夫的母亲成日的刁难,受不了她逢人便说她命不好,家里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受不了自己每回想做点什么,换来的只有冷眼和嘲讽……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这从来不是她该承受的。
这就像是这段感情的副作用,而她从不是那种不顾死活一定要生活在爱情里的女人。况且那时,她对程俊良的爱情已经几乎被家里这种长时间的精神折磨消磨殆尽。
所以她只是流着泪抱紧了年幼的程铭,却在下个瞬间毅然决然地推门而出,没敢留给儿子一个眼神。
她当时也才二十几岁。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狠不下心走不了了。
但母亲的本能是不会改变的。
所以她不断地试图把儿子的这段感情套到自己这些年的经验里,得出的结果总是悲伤的。
张疏兰抹掉了眼底的泪,忍住哽咽最后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有办法改回来了么?”
程铭的眼底涌起几分动容。
然而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微风吹过湖面,只泛起极小的涟漪。
在这一刻,他思考着薛枫可能的解决方法,尝试着微笑了下,希望能稍微安慰她悲伤的心情。
“结婚戒指,我们已经买了,”
程铭的语速不疾不徐:
“戒指的内圈刻着我们俩的名字缩写,两个名字靠的很近。因为是提前找店铺做的定制款,所以……”
“早就已经改不了了。”
说完这句话,程铭最后一次紧握了下张疏兰柔软的手,身体后仰坐回了椅子上,稍稍地松了口气。
握手这样亲密的动作,说到底程铭还是不习惯。
这一部分是因为东亚的人们较为含蓄的相处方式,一部分则是因为,他从来也不知道该如何与母亲相处。
呼——
张疏兰长吁一口气,闭了闭眼,试图缓解自己的情绪。
一滴泪随着她的动作,从眼眶中滚落下来,落在了雪白的桌垫上。
她抿了抿唇,抬手把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了耳后别好。良久,才重新抬起头,对上了程铭的目光。
“……先这样吧。”她疲惫地说,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们吃,我先走了。”
程俊良立刻站起来:“我送你。”
他伸手去摸车钥匙,被江悠然一个动作制止了。
“陈明杰这个时候差不多下班了,”她说:“我已经提前和他说好,等他来接我回去了。”
程俊良的动作顿住。他站在桌边愣了愣神。表情短暂的空白过后,他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
“也好,”他说:
“有人送你回家就好。”
张疏兰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程俊良的身侧。
“程铭,”她叫了他一声:
“你跟我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