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要从一周前说起。
古琴课结束,奚语念收拾了东西要走。这时,坐在她旁边的那位老人站了起来,绕过琴桌叫住了她:
“小同学?”
老人是这样称呼她的。
这个称呼在表现尊重的同时又不失亲切。奚语念知道老人是在叫自己,立刻站住了脚。老人缓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不远也不近的位置站住,停下了脚步。
他的脚步稳健,身姿也如松树般挺拔。奚语念注意到,老人的腕上绕着串佛珠。这位老人家精气神相当好,这从他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就可以看得出来。
眼神中流露出真挚而纯粹的欣赏,老人面带微笑地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客客气气地问她:
“既然你认识程铭,那你会不会刚巧也认识一个叫薛枫的男生啊?他们两个现在怎么样了?”
“……?!”
饶是再有心理准备,奚语念也实在没能收住自己脸上惊愕的表情。老人家既然姓程,当然有可能认识程铭,这没有什么稀奇的;若是老人刚巧也认识薛枫,这也没有什么。
可是什么叫,他们俩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提问方式,显然是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啊!奚语念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她紧张地笑了下,就开始结巴:
“……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老人不动声色地将年轻女孩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后不很意外地笑了笑,目光却仍旧和蔼。
“看来除了作为这节古琴课的同学,我有必要需要重新向你介绍下我自己了。你刚才说过,程铭是你的朋友。我是那个男孩的爷爷,我叫程景明。”
程爷爷说着话,低头在手提包里翻找起来,找到了个小小的钱夹子。他翻到了照片那页,把那张自己和程铭在某座寺庙里的合照拿出来,递给了面前的女孩。
“这是他研究生刚毕业那年拍的照片。虽然已经过去两年多了,但应该能认出是他。”
奚语念接过照片一看,果然是程铭。别的都放下不提,光是对方身上这套绿色大葱的装扮,她就不可能认错。
她也有一身的。
把照片交还回去后,老人问了她的名字。
“我叫奚语念,”她爽快地说,温和地笑着。在看到刚才那张照片后,她已经放下了心中的戒备:
“奚字就是,溪水的溪去掉三点水。”
“奚同学,”老人点点头,
“今天初次见面,我提个有点冒昧的请求行吗?”
奚语念惊讶地眨眨眼。这似乎是她头一回在众多爷爷辈的人们口中听到“冒昧”这样有边界感的词汇。
更多的时候,他们会摇晃着肥胖的食指,满脸高深莫测地看着她,并说出那句经典的台词。
“我就告诉你说……”
然后开始发表大段大段冗长又无聊的观点。
所以在听到程爷爷这样得体又有边界感的话时,奚语念的心情是轻快又十分惊喜的。她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然后尽快地收住了表情:
“嗯,您说。”
“这栋楼下不远处有个小茶馆。奚同学如果等会儿有时间的话,我能不能请你过去喝茶,顺便吃些点心?”
奚语念客气地笑了笑,有点犹豫。
说实话,出于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她从小便很少去朋友家里玩,更是从来不知道怎么和朋友的家长相处。尤其还是在那位朋友不在场的情况下。
老人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把这一层放下先不提,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去的话,就让我来请客。一个呢,因为今天上课刚好碰上了你,算是赶巧了。再有一个,”
“程铭这孩子,从小跟我也还算投脾气。上回去家里看我的时候,他也跟我说过他和他那位朋友的事情。所以我也一直都盼着,想找个知情人来聊聊的……”
听到最后那句的关键词,奚语念神色一凛。她刷地抬起眼皮,似乎瞥见了丘比特雪白的翅膀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自从程铭走后,这件事窝在她心里已经很久了。所以在同样知情的程爷爷向她发出谈心邀请的时候,被禁言了两年的奚语念想也没想,立刻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
“程爷爷,”她立刻说:“我有时间。”
虽然老人已经说了要请客,奚语念也着实地没打算让程铭的爷爷请自己这个做晚辈的喝茶吃点心。奈何老人家带着她一进门,掌柜的一回头,就把老人家给认出来了。
“老爷子,”对方笑呵呵的:
“您来了?里边坐~”
这家茶馆是点单完当场结账的。没等奚语念找到店里的二维码贴在哪里,程景明已经把现金递过去了。
“这家店我常来,你就别跟我抢了。”老人说:“你也不用有压力,我每个月有退休金的。”
“好的,”奚语念笑笑:“谢谢程爷爷。”
店员引着他们来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一老一少面对面坐下没多久,茶和点心很快便上齐了。店员把两杯茉莉花茶倒好,杯子推到客人的面前。
“请慢用。”
“谢谢,”奚语念习惯性地回了句。她坐在铺了竹垫的乌木椅上,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棍。喝了一小口。
“您的意思是,”
她顺着刚才聊的,继续往下说:
“让他们俩先见个面再说?”
“我是这么想的。”老人点了点头。
“让他们俩见面倒是好办,”奚语念说:“我之前也想过要不要约他们出来,叫他们互相见见。各自有什么话都当面说开了,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程景明笑笑,引着她继续往下说:
“但是?”
奚语念惊讶地抬眸,看了老人一眼,而后迅速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位长辈实在过于善解人意,让她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但是,”她说:“怕就怕他们见了面之后,情况会更加失控。薛枫那边估计还好,但程铭恐怕会很难办。”
“何出此言呢?”程景明问。
“我之前也问过程铭,为什么非分手不可,”奚语念一遍说着,拿起块枣花酥,一掰两半:
“我听他的意思,是因为觉得两个男生在一起的话,往后的路就太难走了。并且一旦做出了选择,将来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所以他主动选择了放弃。”
“他的这层意思,薛枫同学知道吗?”程景明问。
“薛枫不知道。”奚语念摇头:
“程铭没跟他说,也不让我去说。”
“不瞒您说,”
奚语念思考片刻,索性直接摊牌了:
“其实我和我喜欢的那个人,走的也是这条路。”
“这条路确实不好走,但是我和我喜欢的那个人,我们都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们想试着走走看,结果就走到了现在。”
“程爷爷,”奚语念叹了口气:“我也试着劝过程铭,让他去找薛枫聊聊,但是他什么都不愿意跟他说。听他的意思,既然决定了,就不该再去打扰他的生活。”
“我当时听着他那些话,真的觉得特别遗憾,”奚语念说着说着,情绪蓦地上涌,使她忽然有些伤感:
“程爷爷,我见过他们俩在一起时的样子。他们两个真的很般配,这是实话。”
“但我也……,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程铭不和薛枫说实话,不是因为对他没有信心。他是怕他太坚定了,以至于闹到最后众叛亲离。他知道薛枫和他家人的关系非常亲密。他怕他到最后会一无所有。”
听完奚语念的这番话,程景明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
他的声音很低,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奚语念放下茶杯,抬眼望向对方:
“您的意思是……”
“程铭这孩子,到底是/太/独了。”
程景明一针见血地评价道:
“从你刚才的话中,我能感觉得到,他是真的非常喜欢薛枫同学。但喜欢是喜欢,他可能没法做的很好。”
“家里的情况,程铭大概没和你说过。我看的出来你是他交了心的朋友,所以这些事告诉了你也不要紧。”
奚语念犹豫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您说吧,”她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我不介意。”程景明微笑道。
“我的妻子,”他说:“和程铭的母亲不和。”
“在程铭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就迫于我妻子长期施加的压力而离婚了。但他的父母之间是有真挚的感情的,这点我看的出来,想必程铭也能清楚地感觉到。”
“但是与此同时,他的父母在与彼此分开后,又各自找到了另外的伴侣,并且很快组建了新的家庭。”
“两个人明明相爱却不能相守。在别的小朋友看来,这似乎是很难理解的。但程铭却从小就不觉得奇怪。”
“这个观念从他很小的时候就种在了他的心里。而且自从他父母分开之后,程铭就对亲密的朋友或家人关系有种说不上来的排斥感。他没说过,但我感觉的到。”
“他不喜欢待在家里,因为经常在外面到处跑,早早地学会了坐公交车。我从他爸妈离婚后就出了家,住在半山腰的院子里。他常常搭了公交往我这边跑。”
“我记得有一次他问我,为什么搬出来住。我告诉他说因为爷爷出家了。没记错的话当时是夏天,他搬了个板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我院字里的葡萄架下面。”
“他那个时候还小,不知道出家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如果一个人出家了,就可以从家里搬出来住了。他当时听完就问我,他将来可不可以也出家。”
奚语念相当震惊:“出家?程铭说的?”
“真没想到,他居然那时候就……”
程景明点点头:“我当时也很惊讶。”
“我记得我那时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以为他只是童言无忌。后来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程铭从小没学着和人相处过,所以在很多时候,他可能不了解对方要的什么。他只会把自己认为对方需要的,一股脑儿地推给他,而没真正问过对方的意见。”
“可这种做法,”奚语念低声说:
“其效果往往适得其反。”
程景明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
“他知道抉择的艰难,所以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给了对方唯一的选择。我猜测,他是认为如果这样做了,他喜欢的那个叫薛枫的男生,将来就不会那么受伤。”
奚语念推开茶杯,出神地低声喃喃。
“原来,是因为这些么……”
盘子里的点心还有不少,她却吃不下了。
“程爷爷,”她说,低下了头:
“从我知道他们分手,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她说着,想起住院时程铭和薛枫在一起时的样子,难过到鼻子都微微发酸。
“我不该替程铭瞒着他的……”她叹气道。
程景明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不要自责,”他对她说:
“这从来也不是你的错。”
“你不把这些告诉薛枫同学,是因为你信守承诺。要你做出承诺的人是程铭。他们错过了三年。这三年里,如果要说是谁真的错了,那也是程铭当初考虑得不周全。”
“我这样说并不是责怪他。他没和人长期相处过,考虑不周到是很正常的。说到底还是我们这辈认的责任,如果我和程铭的奶奶夫妻关系融洽,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一步。”
“奚同学,”说到这里,老人也挺感慨的:“保守秘密从来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尤其还是这样沉重的秘密。”
“好孩子,这几年来委屈你了。”
程爷爷这句话一说出来,奚语念就差点没绷住眼泪。她低着头,打岔似的笑笑,从盘子里拿起块抹茶酥,算是接了老人家善意地递过来的这个台阶。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奚语念说,终于下定了决心:“程爷爷,您说将来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我听您的。”
当天晚上,在厦门的宿舍里收拾行李的程铭就收到了奚语念从北京发来的消息:“最近怎么样啊?”
“我还好,”程铭回她:“怎么了?”
“噢,也没有什么,”
奚语念没直说,故意跟他绕弯子: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你之前跟我提过,要在厦门分校那边待三年。如果需要的话,可能还会待得更久。”
“我想着,这也差不多有三年了吧?”
程铭拿起手机打字:
“下周一我就回北京了。”
“这么快?”奚语念似乎很惊讶:“怎么回事?你把在厦门那边你导师给你介绍的那份工作辞了?”
“也不算,”程铭答:
“只是申请调回北京总部了。”
“哦,那还挺好的。”奚语念说。
然后有些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这周单位的事情太多了,忙得我团团转。可能是最近流年不利吧,总感觉DDL在追着我杀。”
“是这样,下周日我打算去雍和宫逛一圈,然后去管事业和财运的殿里上柱香拜一拜。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还得租房子搬家,不去了吧。”程铭说。
“行吧,”奚语念也不催他,
“你们都有事,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对了,你怎么突然决定回来了?”
程铭想了想,顺嘴编了句瞎话:
“我在北方长大的,不习惯这边的气候。”
瞧见这条消息,奚语念冷笑一声,懒得反驳他。
她心说,气候不气候的怕不是主要原因,要不然他也没法在那边一待就是三年。大概最主要的,某人躲什么似的躲到南方去,如今怕是终于琢磨过味来,开始后悔了吧。。
“那行吧,”她最后说:“你回来后办手续租房子的事情多,我就不打扰你了。”
“但是周末去雍和宫的事……”
“多咱你改主意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程铭想了想,回了个“好”。
他忘记了,奚语念虽然从小也是在北京长大的,却从来没说过“多咱”这种老一辈才会讲的方言词。
而自己的爷爷程景明倒是经常这么说。
程铭从厦门回来之后,要处理的事情果然很多。
从周三早上到周四下午,他一直在忙着租房子和搬家。程铭对住的地方从来没什么挑剔的,否则也不会在厦门的单位住了三年的宿舍。他简单地看了两家,很快就挑好了。
把沉重的箱子搬进房间里,左手拉着行李箱,他接了个从家里来的电话。他爷爷知道他最近要回来了,开门见山地叫他周五抽空过去一趟。
“三年了,也不想着回来看看我。”
老人家把话说的挺重:
“周五过来一趟,我找你有事。”
心下难免惭愧的同时,程铭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怎么回事,明明自己回来的事并没大张旗鼓的往外说,怎么最近好多人都知道了,还都找他有事?
程景明虽然跟家里说是自己出家了,却并没有真的住在山上的寺庙里。老人家早些年在半山腰相中了套房子,当时就买了下来。这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生了锈的大门没锁,程铭推门走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搭着个葡萄架,上面爬满了丝瓜的藤蔓和叶子,荫凉布满庭院,顶上间错地能看见些黄色的小花。
旁边的地上种植着各种蔬菜瓜果,细竹架上爬着黄瓜,再往西边是不久前栽下的西红柿。枝头的果实还没有长大,因而只是零星地挂着几个绿色的小灯笼。
老人家在屋里听见门响,已经从屋里出来了。程铭跟着老人进了屋,见北边供着眼熟的佛龛,香炉里插着三只香。正对门的桌子上已经泡好了一壶香气扑鼻的茉莉花茶。
程景明穿着身粗布的衣服,在木椅上坐下来。佛珠提早从脖子上摘了下来,此刻正松松地绕在老人的手腕上。
“你刚回北京,路上累不累啊?”
“还好,”程铭答,又问爷爷:
“这两年里,您的身体还好么?”
“还那样吧。”老人说,又问他租房子的事。程铭告诉爷爷,房子已经租好了,前两天正在搬家。
“您急着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程景明没搭茬,理了理腕间的那串佛珠。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拎了个塑料袋过来。袋子里放着几个香瓜,个个看上去都圆滚滚的,不像老人家自己种的。
虽然各样蔬果都有,却难免是草盛豆苗稀。没办法,年轻的时候光顾着耍笔杆子了,要么就是上山打太极。
所幸老爷子只一个人住,口味清淡饭量又小,因而也能勉强维持自给自足。实在混过不去了,就下山买菜去。或者干脆去茶馆吃。反正也有养老金,总归是饿不着。
“急着叫你来,是有事要拜托你。”老人说:“是怎么回事呢,你听我慢慢跟你细说。”
“我年前去过一趟雍和宫,在佛前许了愿。当时我就说过如果愿望实现了,立刻就去还愿送供果。”
“可是呢,我那天听山上寺里的僧人们讲,说如果是老人在佛前许了愿的话,可以叫家里年轻辈的孩子过去还愿。这样一来我不用来回跑了,二来子孙也可以得到庇佑。”
“……”程铭没说话,半信半疑地看着自己爷爷。
“这种事上,您不是向来喜欢亲力亲为的吗?”
“这回跟以往不同,”老人家一本正经道,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这回许的愿,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程铭一愣:“您许的什么愿?”
“许的让你赶快回来,别在厦门待了。”
程铭有点无语:“那您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
“是啊,”程景明笑笑,一语双关:“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呢,非得跟过去猜灯谜似的,来来回回地绕弯子。”
“可是愿已经许下了,这回你必须去。不光你要去,最好还得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一起去。而且去的两个最好是有点联系。没有血缘关系,也得是知根知底的朋友。”
程铭皱皱眉,会错了意:
“我已经和您说过了,我喜欢男生。”
“这你可就冤枉你爷爷了,”程景明严肃道:“我只说要是知根知底的朋友,又没把那位给人系红线的月下老人牵扯进来。雍和宫香火旺,你请个朋友陪你去不就得了。”
程铭被老人的逻辑绕得挺无语:
“要找个朋友跟我一起去,对方还得是个女生。您大概能猜得到,这是给我出了个多大的难题吧?”
“那不应该呀,”老人家显然不这么认为:“你从来又不喜欢女生,按说应该更容易和她们成为好朋友啊!”
这简直是强盗逻辑。
然而程铭也没有立刻回绝。
毕竟巧之又巧的,最近刚好有个女生跟他说过,周末想去雍和宫转转。
程铭放下这茬没再提,转而谈起了奶奶。
“自从您搬出来之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他说,语气依旧平淡:“您还是不想回家去看看吗?”
他一提起这个,老人把头一低,不说话了。
程景明慢慢地喝着茉莉花茶。等这杯喝完了,他偏过头去,看向了旁边。在靠着墙边的位置,桌面上胡乱堆着几本随手看的书,有经文也有别的。
老人家微微探身过去,拿过了那本看到一半的《王维集校注》。把书翻开,里面夹着个古色古香的信封。
程景明把信封拿起来,翻着看了看。封口是已经用浆糊粘好了的,里面是张叠好了的信纸。
“退休金我每月都在往卡里寄,她应该也收到了。至于你们劝我回家的事,”
老爷子说这话,把信封往程铭面前一递。
“什么时候你奶奶问起来了,把这封信交给她。如果她不问也不提起我的话,你也就不要给她看了。”
“否则即便看了,也是心烦。”
“我和你奶奶吵架吵了一辈子。之所以现在彼此间还能留着点年轻时的情分,就是因为我已经搬出来住了。你爸爸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今后不会再见他母亲,”
“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估计也不会失望了。”
说到这里,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奶奶这个人啊,我也不能说她是个坏人。其实直到现在,我柜子里还放着年轻时她替我补过的那件衣裳。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穿着那件衣裳离开。”
“你爸爸妈妈因为我们的原因分开了,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结婚几年之后,我只知道我和她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也知道你爸爸的童年受到了我们很大的影响。”
“可我实在没有想到,我们夫妻间的这种矛盾,居然会在几十年之后也对你产生了这样大的影响。”
“我选择出家,最初也的的确确是冲动之举。家里的这些事说到底,是爷爷奶奶对不住你。”
“爷爷,您又来了,”程铭说。
他喝掉了杯中的茶水:
“别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程景明的眼神动了动,目光落在程铭的肩膀上。不知是不是久别的错觉,老人觉得程铭明显地成长了。然而几乎所有的成长都是建立在伤痕累累之上的。
想起程铭刚才说的那句话,老人叹了口气。
“这句话,你该拿去劝自己。”
程铭听后没再说话。
他当然记得,三年前在住院部,这句话本来就是那人说了来劝他的。
当天晚上,奚语念并不意外地收到了程铭发来的消息。
“周日那天,你还打算去雍和宫吗?”
下一章切回现在,
继续讲他俩见面后的事~
这本快要甜甜蜜蜜地完结啦~
放心吧绝不会草草收场,
后面会很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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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策反